第10章 第 10 章

月光隐入云层,园区最后一盏灯也熄了,薛勤走在黑暗里。园区外的路灯照着方寸之地,在她身后渐渐远了。

上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了,肌肉与骨骼各走各的,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研磨声,她的走路姿势开始歪斜。

走到碎石路标记附近,她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倚在一根半人高的竹笋旁,薛勤艰难地换上了雨衣裤,却见密林深处散落着两个发光的白灯笼。

谁点的?她下意识停住。山里禁火,何况这种地方。她听了会儿动静,确认附近无人,踩着雨鞋缓慢靠近,却发现里面是两个钨丝灯泡,照亮了旁边一个高高隆起水泥墓室,约20平方米。周围散落着抹泥刀、铲刀,和两个围起来的搅拌堆。一个摊着半干的水泥,一个堆着灰褐色的泥土样物质,似乎正打算将新坟做旧。

她想起昨天十字路口那位排场很大的“桃源市商会副会长”,想来他的坟,只会比眼前这座更大。附近连个明显的墓碑都没看到,暗地里偷埋。后人总归得有个能偷偷祭拜的去处。可现在不是都火葬吗?

她忍着恐惧,从还没封上的墓门往里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到一个厚重的棺材,墓室底部和内壁做了一层蓝色的防水。墓门附近还有一袋半敞着的瓷砖,大概得等防水干透,测试不漏水,才能铺。

砖没铺,棺材就搬进去了,大概底下也没做防水,感情是只给棺材以外做了防水。

薛勤借着灯笼的光在附近转了转,地基挖得比坟本身大一圈,周围还有没填上的土。她往草丛里照了照,找到一把铁锹。锹头有泥,锹柄上缠着棉布,是施工队留下的。她试着往下挖了几铲子,土是松的,碎石也没有山腰上那么大块。关节偶尔发出脆响,总归比用腿走路消耗少。

她找了个地基边缘的凹处,用铁锹把松土往两边推,又往下挖了两铲子深。自己肩宽不过四十厘米,挤挤能平躺就成。随后她整个人滑进去,再用铁锹把土拨到腿上、胸口和身侧,用锹背轻轻拍实,然后随手把铁锹往草丛边一扔。

幸运的话,明天就是在公司的最后一班岗了。手机裹在塑料袋里,搁在脸侧的雨衣帽檐下,定好六点振动的闹钟。她把雨衣帽檐拉下来,盖住脸,将手缩回雨衣里,将土盖过面部,慢慢拍打。再从身侧匀土,把手臂收回时留下的空隙填平。

钨丝灯泡的光从墓室方向漏过来,在土面上铺了一层昏黄。

薛勤是被瓷砖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惊醒的。切割机的嗡鸣声断断续续,像在锯她的骨头,牙酸得她头皮发紧。

“主家也太急了,这才四点不到就让我们开工。”一个中年男人喘着粗气抱怨。

“给你们双倍工资了还磨叽,六点前干完,有几个高管每天在这附近晨跑,撞上了,咱们谁都别想拿钱。”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低声训斥。

“我侄子在邻市节假日有三倍加班工资哩。”男人不满地嘀咕。

“你要晚生几十年也能坐办公室,如果投胎到山下那家公司,加班工资毛都没有,吃企业光环管饱。”工头轻嗤一声。

声音从土层上方传来。薛勤听了一会儿,确认他们六点前会走,又安心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瓷砖贴完了,墓门也封上了。突然有人惊叫一声:“糟了,防水视频忘拍了!”

“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昨天下雨,防水没干透,我趁着雨拍了段视频,就当闭水试验了,主家看不出来。死人又不会投诉。你们可别说漏嘴,小心没工钱。”工头不耐烦地呵斥。

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他笑骂道,“这就叫‘工作留痕’,我儿子教的。一点不知道与时俱进,干多少年你也当不了工头。”

薛勤躺在土里,差点笑出声。企业管理的风,不仅吹到山上,还吹进坟里了。

工头清点了工具,吩咐手下人把多的水泥、黄沙和坟土都用掉,袋子带走,别留尾巴:“免得主家以为我们从坟头上昧材料钱。主家现在忙,顾不上,我们先把袋子送回去,方便他们事后清点。”

“哪能啊,又不是买菜,抠点儿不能自己用,搬运还费力气。”一个年轻的小工将剩下的水泥黄沙倒进搅拌堆。

“主家忙得招待贵客呢,这棺材托人抬过来,一路上纸钱也没敢撒,施工也不派人看着。多遇到这种省心的主顾就好喽……”工头对年轻人倒是有耐心,解释了两句。

众人埋头干活,地下的薛勤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先是一盆水兜头浇下来,渗进土里,落在雨衣上,发出哗啦的脆响。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在她头顶上踩。幸好埋得够深,不然死人都得骨折,医保还用不了。

她听见铁锹在水泥上刮抹的声音,然后是土,一把一把撒下来,落在她头顶。再是草,草根带着湿泥,压在最上面。

上面的声音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鸟鸣声和竹叶的响动。

上方被水泥浇筑,薛勤这次“出土”稍显狼狈。她费力从背包里抽出乒乓球拍,用拍柄往水泥边缘的松土里捅,像个从洞里往外刨土的鼹鼠。

大概墓主家属圈地时就把周围的竹根清过一遍,不让竹子破土拱了坟。周围也没别的坟,倒省了她跟老前辈们不期而遇。

晨光洒进竹林,被冲天而起的竹子遮去了一大半,只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薛勤半蹲着从墓地旁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四周无人后,起身钻出洞口。她将雨衣、雨裤、雨鞋和手套收进塑料袋,又倒出背包里混进的泥,抖了抖身上的防晒衣套装,半干的碎泥块扑簌簌往下掉。

把塑料袋和里面的作案工具埋回刚爬出来的那个土坑,又将之前标记的砖块搬过来,搁在墓地东南角外一米远的位置,捡了几把坟土上的荒草根,虚掩住砖块。

砖块的位置,加墓地的方位,两个坐标组合,怎么不算双因素认证呢。

手机振动响了又响,她关掉闹钟,准备往山下走。无意间瞥见已经六点半,提示栏里躺着一条几分钟前朋友发来的消息: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薛勤想了想,回: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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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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