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安在驻地待了三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地方明明有人、有种子但却有不少地空着，明明驻地靠河，土壤肥沃水源充足是最适合种菜的，偏偏没人种。
她想问题还是出在一个点上，没人管。
谁想种哪儿就种哪儿，今天这片地翻两下，明天那片地撒把种子，浇水全凭记性，施肥全看心情，到了收的时候，老的没人摘，嫩的全让人拔了，心里想着反正部队有耕地能提供粮食，就干脆不管了。
梅家安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上午，她觉得这样不行，现在是乱世不能什么都指望上面。
她是农村出身又是家里面的老大从记事起就开始下地干农活，种菜这种事对她来说是手拿把掐。
组织人种菜就跟厂里流水线一样。
四十个人，每个人干什么、干多久、跟谁交接，全都得排明白，上一道工序慢了，下一道就堵；下一道快了，上一道就供不上。
管流水线的人，脑子里得有一张图，哪个人在哪个位置、哪道工序需要多长时间、整条线一天能出多少货。
梅家安现在蹲在田埂上，脑子里也开始画图。
她把地分成几块，在心里编了号。
河边那片浇水方便，适合种吃水的菜；坡上那片排水好，适合种怕涝的；靠近营房那片土松，开出来能种一茬快菜。
然后就是分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驻地流民营里走。
营里现在全都是老幼妇孺，青壮男人要么被征去当兵了，要么在干重体力活，她们就留在营地里负责带孩子、淘米做饭、缝补浆洗衣物，每天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梅家安找了个面熟的妇人，就是之前分粥时排在妇女队第一个的那个，姓孙，三十出头，男人死在了逃荒路上，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嫂子，”梅家安蹲到她旁边，“你想不想种菜？”
孙嫂子愣了一下：“种菜？”
“嗯，我看河边那片地空着能开出来，到时候我们种一茬小白菜，最快二十来天就能吃。”
孙嫂子摇头：“种了也吃不到嘴里，我听驻地的李嫂子说之前有人种过，结果苗还没长成就被人拔了。
这里多的是见不得别人好的，我们孤儿寡母的不想惹事，还是算了吧。”
“那是因为之前没人管。”梅家安说，“现在有人管。”
孙嫂子看着她：“你管？”
“我管，难道我还管不了吗？”
孙嫂子想了会儿，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梅家安又去找了另外三个妇人，第一个姓刘，丈夫在军营里当兵；第二个姓王，是个寡妇，带着一个闺女；第三个姓赵，年轻媳妇，刚生了孩子奶水不够正愁没菜吃，她丈夫现在也在军营里当兵。
四个人加上她自己就有五个人，够用了。
梅家安带她们去河边那片地，用树枝在地上划出四四方方五块地，每块大小差不多。
“这块，孙嫂子负责。这块，刘嫂子。这块，王嫂子。这块，赵嫂子。”
四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人管一块？”孙嫂子问，“以前不都是大家一起干吗？”
“一起干，就是谁也不干。”梅家安说，“一个人管一块，种好种坏，都是你的。”
这是她在电子厂学到的，流水线上每个工位责任到人，这批货出了次品能追到是哪个工位出的问题。
责任分清楚了，谁都不敢糊弄。
“种子呢？”刘嫂子问。
梅家安去找了江淮平。
彼时江淮平正在营房里跟几个副将议事，看守士兵拦住了她，她站在门口并没有冒冒然闯进去，毕竟事有轻重缓急么，就这样她成功等到了想见的人。
常凤先看见她：“梅姑娘，你找将军有事？”
“我想要点种子。”梅家安说。
常凤乐了：“种地？”
“试试。”
江淮平在里面听见了，叫她进来。
梅家安走进营房，江淮平坐在案后，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大大小小的圈，他抬头看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要什么种子？”
“小白菜、菠菜、油菜这类长得快的或者像韭菜、蕹菜那种能割一茬长一茬的也行。”
梅家安早打听清楚这有什么菜了，她可不傻。
江淮平看了常凤一眼，常凤会意出去吩咐了。
梅家安转身要走，江淮平叫住她。
“你会种地？”
梅家安想了想，说：“不太会。”
江淮平看着她。
“但我会管人。”
江淮平顿了一下才说道：
“去吧。”
梅家安拿着种子回了河边，五个女人，五块地，她给每人分了种子然后说了一条规矩。
“上午干一个时辰，下午干一个时辰，到点儿就歇，不用多干。”
孙嫂子又愣了：“一个时辰够干啥？”
“够。”梅家安说，“天天干，比一天干到黑强。”
她在流水线上最烦的就是赶工期时让工人加班，加班的头两天效率高，第三天开始人就疲了，次品率蹭蹭往上涨。
后来她当拉长，跟车间主任磨了很久，把加班改成了轮班，每组干固定的时间，到点就换人，人歇了，手上的活不歇，整体效率反而高了。
种地跟流水线不一样但道理相通，人不是机器，不能往死里用，用过头了，第二天就没人想干了。
五个人开始翻地。
梅家安也蹲下去，跟她们一块翻，这具身体太瘦，挥了十几下就喘。
她没停，喘几口气就又继续挥了起来，孙嫂子在旁边看着，说了句：“你倒是不娇气。”
梅家安说：“娇气得看本钱，我没那个本钱。”
孙嫂子没再说话，低下头翻地，手上的锄头挥得比刚才快了些。
一下午，五块地翻出来三块。
收工的时候，梅家安蹲在地头，把明天的活在心里过了一遍。
剩下两块地翻完，然后打垄、撒种、浇水，浇水是个大活儿，河边到地里有一段距离，挑水费工夫，得再找两个人专门挑水。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
来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素衣，料子普通但领口袖口压得很平，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眉眼跟江淮平有几分相似，个子很高，梅家安得仰着头才能看清楚她的面貌。
梅家安知道她，江长滢，流民的活和屋子都是她分配的，驻地内务都归她管，提出兵农合一，让士兵开仓放粮救急百姓的也是她。
梅家安这两天老听人说起她的两个名头，一个是“孝女”，大齐也就是她现在所处的国家以仁孝治治天下，皇帝表彰那些为侍奉父母家国而终身不嫁的女人为“孝女”，称她们是孝道典范。
梅世安头回听着的时候觉得很新鲜，因为他们那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人都得结婚生娃。
这第二个是女官，因为她曾经入过宫当过正五品官，听说是各地叛乱频发后才选择辞官回来帮忙的，她以前在皇后身边很得力。。
她就那么站在田埂上看着梅家安，也不说话，周围几个妇人看见她都不自觉地低了头退让。
“你是梅家安？”
“是。”
“我弟弟带回来的那个。”
“是。”
江长滢微微点头，看了一眼翻好的地问道：
“你分的？”
“嗯。”
“一个人一块？”
“嗯。”
“为什么？”
梅家安想了想，说：“分清楚了，才知道谁干得好谁干得不好。”
江长滢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这算不算是包产到户，思索片刻后她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目的就是为了逗一下这个姑娘。
“以前也有人想管驻地难民想主持大局，结果管了三天被人打了。”
梅家安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江长滢看着她，笑了。
“确实不一样。”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梅家安看着她的背影，素衣、直背、步子不紧不慢，周围人见了她都自动让路。
她真的很想知道一件事，他们江家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一个个都那么高，正想着，旁边忽然有人压着嗓子说：
“将军的父亲和两位兄长都战死了，江家就剩他们姐弟俩了，大小姐不嫁就是为了撑住门楣，将军对她敬重得很。”
“是吗？”
梅家安没再说话，她在回味刚才江长滢看向她时的那个眼神，就像是在确实她们到底是不是一路人。
梅家安不确定自己和江长滢是不是一路人，但她确定一件事，这个地方能容得下江长滢这样的女人，大概也能容得下她。
五天之后，河边那片地冒出了绿芽。
小白菜和菠菜长得很快，才十天，已经有一指高了，五块地，齐刷刷的绿，远远看过去像补了块新布。
孙嫂子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苗，忽然抹了抹眼睛。
“我当家的要是能吃上这一口就好了。”她说。
梅家安蹲在孙嫂子旁边，没说话。
她不会安慰人，上辈子她哭的时候从来没人安慰过她，听到的都是骂，可她晓得一件事。
孙嫂子的男人吃不上这口菜了，可她两个孩子还能吃上，这比什么安慰都顶用，可这话梅家安还没说出口孙嫂子就自己抹了把脸，又笑了。
又过了几天，江淮平来了。
他刚从外面回来，盔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就这么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地，看了很久。
梅家安正在地里拔草，没瞧见他，她蹲在地上袖子挽到小臂以上，胳膊还是那么瘦但比刚来时多了点肉，脸也没那么塌了，江淮平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叫她。
“梅家安。”
她回头见是他，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着招呼：
“将军。”
“这一片，都是你种的？”
“不是我一个人，孙嫂子、刘嫂子、王嫂子、赵嫂子，还有后来加入挑水的几个婶子加起来统九个人。”
“九个人，十几天，种出这么大一片？”
梅家安说：“一人一块，责任到人，每人每天干固定的时间，不加班，也不偷懒，自然出活。”
江淮平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带兵时，军营里也有吃空饷的、磨洋工的、出工不出力的，他擅打仗但不擅长管内务，那帮人看他年纪小就不买账，如果不是阿姊……
他收回神，阿姊以前在宫里当宫正，主要就是负责纠察宫禁、罚过、贬谪和刑罚，从来说一不二是出了名的绵里针，靠的就是赏罚分明、用刑严苛。
这个女人管种菜的法子跟阿姊不一样，她不罚，她只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这块地是你的，种好种坏都看得见，到时候大家盈亏自理。
“你这法子，跟谁学的？”他问。
梅家安想了想，说：“工厂。”
“工厂？”
“嗯。做东西的地方，一个人做一道工序，流水线传下去，最后做成一件完整的东西。
因为是工人待的厂我就管那叫工厂了。”
江淮平没听过“工厂”这个词，但他听懂了。
“就是说，每个人只做一件事，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做的那件事不能掉链子。”
梅家安点头：“差不多。”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梅家安看着他。
在深圳电子厂拉长，这话她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管人的。”她想了想说，“管几十个人，让她们把活干好。”
江淮平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片坡上的地，”他随手指了指营房后面的山坡，“能种吗？”
梅家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坡，日照足，还不积水。
“能，种萝卜、种豆子什么的都行。”
“那你去种。”
他说完就走了，梅家安站在菜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说话真够简短的但她听懂他的意思了。
他是让她放手去干。
女主是个六零后，女二是个五零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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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