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我知道
张远决定去桃花村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整夜。数据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每一遍结论都一样:桃花村的NPC姜月,行为模式与正常NPC完全不同。不是“异常”,是“不应该存在”。她的互动记录里,“非预设回应”的占比是百分之百。这意味着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程序写的。
他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空调嗡嗡地响,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凌晨四点的城市很安静,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车。他想起老周说的话——“这行干久了,你会分不清自己是在修bug,还是在杀生。”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像是在开玩笑。但现在张远觉得,老周可能不是在说胡话。
他转身回到工位,打开内部系统,找到桃花村的坐标,复制,粘贴到自己的传送阵收藏夹里。然后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今天去桃花村,不是以调查员的身份。就是去看看。看看那个让数据组所有人都在讨论的NPC,到底是什么样的。
张远走进桃花村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正好,村子里的土路被晒得发白,两边的茅草屋歪歪斜斜的,偶尔有几个NPC在门口坐着,看见他就开始重复固定的台词:“少侠,帮我打十只兔子。”“少侠,我家的鸡丢了。”
他一路走过去,没理他们。村子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一个小院,院门口蹲着一群人。他数了数,大概二十来个,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有的举着录屏功能,像一排蹲在田埂上的麻雀。
张远在院门口停下来,没有蹲下,只是站着往里看。
院子里有一个穿青布裙的女人,坐在石凳上择菜。她低着头,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掐掉老根,扔进篮子。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的旁边蹲着一个穿白衣的男人,正在笨手笨脚地帮忙择菜,择错了好几片叶子,被她用脚尖点了点地,就乖乖重择。
张远认出了那个男人——明月照沟渠,战力榜第三,当红男团C位。论坛上关于他的帖子已经翻了上百页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在炒作,有人说他被NPC下了降头。但此刻他蹲在地上,脸上蹭着一道灰,笑得像个傻子。
张远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院门口,找了个空位蹲下来。
旁边蹲着的是一个圆脸姑娘,手里端着一碗汤,正喝得呼噜呼噜的。她看见张远蹲下来,热情地招呼:“新来的?喝汤了吗?”
“没有。”
“那你等会儿,姜月姐姐的汤可好喝了。”她指了指院子里那个女人,“就是她,姜月姐姐。你蹲这儿等着,她一会儿就出来了。”
张远点了点头。他蹲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女人择菜。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检查过了才放进篮子。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择菜磨出来的。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一个NPC,不应该有茧。茧是时间的痕迹,是重复劳动留下的印记。NPC的模型是光滑的,完美的,没有这些“不必要”的细节。
但她有。
院子里,姜月择完最后一把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她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目光从蹲着的人群中扫过,在张远身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的,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转身进了灶房。
张远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眼神不是NPC看玩家的眼神——空的,没有内容的,程序预设的。她的眼神里有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确实有东西。
灶房里响起水声,然后是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张远蹲在院门口,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地方确实不错。不是因为数据异常,不是因为代码风格,是因为——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很舒服。切菜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山坡上牛叫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过了大概半小时,灶房的门开了。姜月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二十多碗汤。沈星洲跟在后面,端着一筐馒头。
“排队领汤。”沈星洲说。
蹲在院门口的人立刻站起来,自觉排成一队。张远排在最后面,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姜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她问。
“嗯。”
“蹲着吧。汤一会儿好。”她盛了一碗汤递给他,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张远接过碗,退到旁边,低头喝了一口。汤入口的瞬间,他愣住了。
很鲜。不是那种用调料调出来的鲜,是食材本身的鲜。野菜的清香混着某种肉汤的底味,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他喝过很多游戏里的食物,那些食物都有一种“假”的感觉——你知道它是代码生成的,它只是模拟了味道,不是真的味道。但这碗汤不一样,它有一种“真”的感觉。不是模拟的,是煮出来的。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蹲在院门口,捧着碗,沉默了很久。
旁边那个圆脸姑娘凑过来:“好喝吧?”
“好喝。”
“我第一次喝的时候也愣住了。后来我就天天来了。”她笑嘻嘻的,“你也会天天来的。”
张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野菜的叶子在汤里漂着,翠绿翠绿的。
张远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把碗还回去。姜月在灶房里洗碗,接过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还要吗?”
“不用了,谢谢。”
她点了点头,继续洗碗。
张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的手在水盆里泡着,手指因为长期择菜磨出了薄茧。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她的背影看起来很普通——青布裙,麻花辫,瘦瘦小小的。但张远觉得,这个背影里藏着很多东西。
他转身离开院子,走到村口的槐树下,停下来。他打开系统面板,调出内部通讯,找到沈星洲的ID,发了一条私信:“我有事要告诉你。关于姜月。村口槐树下,等你。”
发完之后,他靠在槐树上,等着。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野花和青草的气味。
过了没多久,沈星洲从院子里走出来。他步履匆匆,脸色不太好。
“你是官方的人?”沈星洲走到槐树下,上下打量他。
“数据组的。”
“那条私信是你发的?”
“是。”
沈星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在另一棵树上:“说吧。什么事?”
张远沉默了一下。
“她不是NPC。”
沈星洲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戳中什么的感觉。
“她是真人。被困在这个游戏里的真人。我查了所有的玩家数据、内部档案、测试账号——没有她的记录。她不属于这个游戏的任何系统。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沈星洲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玩家在采野菜,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她是谁?”沈星洲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张远说,“我只知道她不是NPC。至于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还在查。”
“还有别人知道吗?”
“目前只有我。但迟早会有人发现的。”
沈星洲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远处山坡上的野花。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你会报告吗?”
张远沉默了。
他想起凌晨四点的办公室,想起老周说的“杀生”,想起姜月明档案里那张严肃的照片,想起刚才那碗汤的味道。
“我不知道。”他说。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张远想了想:“就是想告诉你。你应该知道。”
沈星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你知道吗,我第一天来桃花村的时候,就觉得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看人的眼神不对。NPC看人是空的,但她不是。她里面有人。”
他顿了顿。
“我不管她是谁。我不管她从哪里来。我不管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张远。
“我就是想待在那儿。”
然后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张远。”
“张远,”沈星洲回头看着他,“谢谢你告诉我。还有——”
他顿了顿。
“下次来喝汤,不用偷偷摸摸的。直接来就行。姜月不会赶人的。”
他走了。
张远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他靠在树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天空了——不是游戏里的天空,是真正的天空。但此刻,他觉得游戏里的天空也很好看。
他打开系统面板,找到那份报告,犹豫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提交。至少现在不提交。他把报告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关掉面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院子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阳光落在老槐树上,叶子金灿灿的。
他转身往传送阵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青布裙的女人从灶房探出头来,对着院子里说了句什么,然后缩回去。蹲在院门口的人笑成一团。
张远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把他吞没。光芒散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了。屏幕还亮着,桃花村的监控画面还在运行。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小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一个私人文档,在“桃花村观察记录”里加了一行:
“今天去喝了汤。很好喝。她不是NPC。她是谁?我还在查。”
他保存文档,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空调嗡嗡地响,办公室里很安静。他闭上眼睛,想起那碗汤的味道。
很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