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一场堪称漫长的僵持。
冷汗早已打湿了后背,江湛川用一只手紧紧抠着自己一侧的腿肉,勉强抑制着自己不住颤抖的身体。
不过他仍然努力摆弄着自己的的五官,一边让自己的两根眉毛学着兄弟分家的架势远离眉心,一边用力熨平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
不管现在控制着面前这具身体的人是阿言还是命运,江湛川都不想表现出自己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应该牢牢盯着那把高举着的匕首才对,毕竟他的命就悬在它的刃上。然而事与愿违,注意力和余光总是不自觉地被正靠在他肩头的人给分走。
对方的四肢正因为高热而渐渐蜷缩起来,整个身体都在无意识地向他靠近,发丝也随着呼吸的起伏抖动,不断磨蹭着他的脖颈。
可他的神情却是极隐忍的,就连喘息都有些克制,痛苦得相当不坦诚。
这种极端的脆弱与隐忍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既矛盾,又让人心口发酸。
江湛川重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自己被他压着的那只手,勾起自己的小指关节,试探性地轻触了一下他的手背。下一秒,又猛地缩回。
那只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烫,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就像是一块被扔在了烧得滚烫的贴烤盘上的冰块,但被煎熬的滋啦作响的,却是他的心脏。
恐惧、愧疚、不安。
面前的生命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走,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力弥补,无力挽回。
吵着分家的眉毛兄弟终究两两败了阵,重新在眉心上乱七八糟地挤作了一团,不过江湛川现在没工夫搭理它们了。
因为头顶的那把匕首动了。
不过它的动向却比他的眉毛还要拧巴,就像一辆因为乘客试图抢夺方向盘而失控的公交车,在下降的通路上划出歪七扭八的“之”字形轨迹。
每一秒钟都被拉得很长。
手指快要把大腿给生生抠出五个窟窿来,生存的本能让江湛川很想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但理智却在拼命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为了自己肩膀上靠着的这个人,也为了正看向他的那道忽明忽暗的目光。
诱惑、威胁,抑或是直接的厮打、争夺?他无法想象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具瘦弱的身躯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是他知道那一定很艰难。
直面命运,反抗自己奉为圭臬的神明,拒绝成为它的奴隶,这绝不是常人仅靠意志力就轻易做到的事情。
虽然江湛川并没有来得及亲眼看到这一幕,但他知道人类很多时候和羊群很像,外面的人们之所以能够做到,一定是因为出现了一只领头羊。
所以,作为此时此地的唯一一道视线,作为一只早就已经跳出羊圈的黑羊,他绝对不能留下羊圈里仅剩的唯一一个同伴独自面对恶狼。
于是他一点点把视线从那把匕首上拔下来,转而凝住对方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得了口。他觉得无论是什么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既苍白无力而又高高在上。
江湛川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初来乍到这个世界时,见到这个少年的第一面时的场景竟然几乎和现在一模一样。
四下同样空无一人,失去意识的大佬同样靠在他的身上,那把匕首也同样横亘在二人之间。
唯一一处不同是,那时刀尖明确地对着他,而现在……
开成“之”字形的公交车终于彻底失去控制,猛地冲出了公路。
唰——
银光掠过,高举的匕首重重落下,白皙的脖颈上,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出。
咣当——
刀身砸在地面上,弹动了几下后,静默无声。
他的大脑“嗡”地一下变得一片空白。
江湛川,一个游戏策划,自以为相当了解游戏套路,自以为聪明、能言善辩,惯常性地把NPC当作一堆冷冰冰的数据。
而现在,他的身上、脸上都沾满了血。
温热、粘稠。
拖着他的五官和四肢一起往地面上流淌。
他觉得自己简直愚蠢至极。
面前那双眼睛里,金光一点一点熄灭下去。隔着溅起的血花,他看到对方原本空洞的眼神中闪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高光。
清澈、明亮。
那才是本应该属于这个少年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简直傲慢至极。
那把匕首最终落在了他最难以接受的地方,比落在他自己身上还要难以接受。
但这似乎已经是最“合理”的结局了。
人与“命运”相对抗,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向来都是至死方休。
看着面前跪着的身体轰然倒地,江湛川的胃像是一团被忽然揉烂又被扔到地上碾了好几脚的废纸,扭曲着,抽动着,鼻腔和口腔里顿时充满了尖锐的酸味。
他想吐。
这是一种难以自抑的生理本能,但江湛川不想被它支配,于是他咬紧了牙关,狠狠咽着口水。酸味找不到出口,只好沿着鼻梁继续攀升,直至模糊了他的视野。
恍惚间,他看到一小缕金光从阿言身体上逸出,他立刻抬手想要抓住它、掐灭它。而它却以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绕开他,飞向了大佬的胸口。
江湛川觉得自己像条疯狗一样,朝着那个方向扑了上去。
……
景鸿最后的记忆仍停留在腹部被细丝击穿的剧痛中,而现在这种痛感似乎已经被全部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混沌。
然而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却忽然闯入了一根金黄色的触手,这让他一下子变得清醒了起来。
这根触手飞快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生长、蔓延,景鸿本能的反应就是拔剑砍了它,但他发现自己就像是粘鼠板上的老鼠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命运”想要选择他做自己最后的容器?
不过那条触手并没有顺利到达他的身边,就像是被一双手给强行攥住,用力向后拉扯。而触手不甘示弱,最前头的一小段向斜后方反弓起来,蓄力后猛地伸直身体向前一窜,就又靠他近了些,不过很快又被拉住它的那股力量给拽回了原处。
几个回合的拉锯战后,触手像是知道自己无法继续前进,便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而是当场开始分裂,裂成了一条又一条的细丝。
一个声音在景鸿的脑海中响起,那并非人类的语言,而像是古神的低语,可他却能理解其含义。
“你不是一直想要‘窥见命运’吗?让我来帮你吧。”
金黄色的细丝抽出金黄色的枝叶,又结出透明的果实,颗颗大而饱满。
每一颗果实都像一台微缩的电影放映机,内部一帧一帧闪烁着不同的画面,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
而镜头对准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他和何澄。
景鸿的眼神无意识瞟过其中几个。
有他活活抠掉何澄脸上那对属于自己的眼珠子后拂袖而去,只留下对方瘫倒在原地,瞪着两个黑漆漆的血洞直勾勾盯着他背影的;
有他一剑贯穿何澄的胸口,对方鲜血淋漓的双手握着剑刃,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的;
竟然也有他们真的成了举案齐眉的“道侣”,对方笑盈盈地伸出手摸他的脸颊,又忽然凑近,在他的鼻梁上落下一个吻的;
甚至还有……他的双手用力捏着何澄赤/裸的大腿,柔软的腿肉从他的指缝中溢出,镜头暧昧地晃动着,对方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淤青和吻痕,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嘴巴半张着,眼神迷离又沉醉的望着他……
景鸿紧盯着这个画面,一时有些失神,不过他想着对方刚才说过的话,猛然记起自己有一个任务就叫作“窥见命运”,由于这个描述实在太过于虚无缥缈,导致他几乎将它给遗忘了。
原来就是这么个窥见法?
那他宁可不看。
景鸿用力攥紧了拳头,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那些画面立刻就从眼前消失了。
反正当瞎子都快习惯了,不差这一会儿了。
“别着急啊,只要你愿意和我合作,这个世界就可以立刻重新诞生,无论你喜欢哪个结局,都可以轻而易举得到。”
那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神气,就像是笃定了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能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景鸿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被磨的咯吱咯吱响的后槽牙中挤出两个生硬的字。
“滚蛋。”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逃避‘命运’呀。”
那个声音似乎没那么镇定了,换了个语气,这次就像劝说叛逆儿童的家长。
“逃避?你少放屁了。不去面对即将来临的未来,而是幻想着改变它,这才是逃避吧?”
景鸿觉得它简直可笑的要命。
“你随便提条件,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次是恳求的语气。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叫你……”景鸿顿了片刻,再次深吸一口气。
“滚、蛋。”
【恭喜您!任务二“窥见命运”已完成!】
随着这声突兀的提示音,他听到什么东西在耳边轻轻碎裂,忽然再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咚——!
下一秒,后脑勺撞上了一个冰凉的硬物,景鸿觉得自己就像是躺在一只惊涛骇浪间木板小船上,浑身都随着海水剧烈地摇晃着。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坚持住,不要睡,醒醒啊!”
这声音飘忽又朦胧,还带着氤氲的水汽,像是从天边的云彩后面传来的。
何澄的声音。
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就像被强力胶水给黏住似的,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你撑住!马上就结束了!”
何澄的声音愈发清晰,似乎还带着点哭腔。
景鸿现在对自己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既然意识已经在恢复了,为什么不能醒过来呢?
醒过来,醒过来!
他在心里不断重复着,和耳边的声音逐渐交织在一起,摇晃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终于一个大浪打了上来,掀翻小船。
……!
景鸿猛地惊醒。
肉/体的虚弱再瞬间占据了上风,剜骨的疼痛攫住他,浑身冷得如坠冰窟。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剩余的力气也早就不足以开启那个“天眼”了,就连视野中这片黑暗都有些模糊和奢侈,似乎下一秒就要从他的手中溜走。
嘴唇哆嗦了半天,他才勉强张开嘴,刚想说点什么,一股甜腥味瞬间从喉咙中涌起。
“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醒啦!”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眼角,颤抖着,凉得有些发烫,有水珠滴落在他的脸上。
是天上又开始下雨了吗?
这雨……似乎有点热……
然后一个更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眼皮,接着轻轻向下一按。
他在做什么?
他……
黑暗忽然一扫而空,面前的人脸从一团模糊的色块逐渐变得清晰、分明。
那张脸和“命运”让他看到的所有结局里的都截然不同,不是空洞的、惊愕的,也不是带着笑容的,更不是沾染着春色的……
他的脸此刻苍白的就像一场大雪,深深浅浅的伤痕如凋零的枯枝,星星点点的血迹像绽放的红梅。他一只眼睛闭着,正流着血,仅剩的另一只眼睛望着他,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的表情平静、温和,甚至还有几分从容,竟把那一笔笔浓墨重彩衬得清丽而脱俗。
景鸿看着那张脸,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去画展看到过的国画……
不,才不是!
这个人,他分明就像吞没船只的海洋漩涡、像迈出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深渊、像只要一眼就能永永远远将他石化的美杜莎。
景鸿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轻而易举地挪开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傻了,疯了,糊涂了,还是智障了,脑残了,该吃药了。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这一刻,他承认贱卖掉了自己的目光。
全部卖给了面前这个人。
走马灯一般,他忽地想起自己曾对“命运”说过的一句话:“你在害怕某种可能性。”
那么他呢?
这个问题,是不是也应该还给他自己呢?
从一开始,选择“双目失明”,也是因为他在害怕吗?就像“命运”一样,他好像……也终究没有逃过自己害怕着的这种可能性。
又认输了啊,景鸿。
……
江湛川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一件早该完成的事,会迎面对上对方这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像是压抑许久的烈火冲破了包裹着它的寒冰,几乎要将他燃成灰烬。
这只眼睛,还是在它的主人身上最好看。
他的精神已经彻底被烧化了,脑子也过热宕机了,一只手却机械般地伸向了自己的另一只眼睛。
啪——!
身下这个如此虚弱的人不知为何,忽然生出极大的力气,一只手闪电般伸出,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江湛川只能被迫盯着他的眼睛。
呸!狗屁的被迫,被那样的眼神盯着,他怎么可能拒绝,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情侣任务……
对视……
大佬怎么可能会主动帮自己完成情侣任务。
这不科学。
对了,高烧是会让人神智不清。
那自己现在这样……算是趁人之危吗?
太犯规了。
身上痛着,胸口烧着,精神肆意流淌着。
江湛川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乱七八糟的碎片,想法一个接一个胡乱飞舞,他一个也握不住。
时间过去了多久?
一个世纪、两个世纪……
一千年、两千年……
直到提示音响起:
【恭喜您!情侣任务“与您的伴侣一次性深情对视20秒”已完成!】
他试探着开口:“你……”
手腕上的力量弱了下去,但没有松开。
江湛川闭上眼睛,指尖轻轻碰到自己的眼眶,接着用力。
咔——
他握着那个球形的东西,大佬的那只手似乎在牵拉着他的手腕,大拇指的指腹以一个十分微小的力度摩挲着他的掌心。
于是他就顺从着这力量。
球形物体碰壁。
他轻轻用力,按下。
【恭喜您!任务二“将借来之物交还主人”已完成!】
【恭喜您!任务一“找回失落的传家宝”已完成!】
景鸿看到,包裹着世界的纯白渐渐融化,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树叶抖动着身体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废墟之上人头攒动。
乌云和黑夜被地平线上缓缓溢出的晨光驱散。
天亮了。
【恭喜您通关隐藏剧情“命运的真相”!】
【副本“仙门奇缘”已完成!】
【达成结局:命运之死(TE)!】
【即将传送回副本选择房间,稍后为您结算其他成就与获得奖励……】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副本写完啦写完啦我终于写完啦,道爷我成辣!!(bushi)
我竟有一种完结了一整本书的错觉……
我之前觉得这个副本写完我会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毕竟这可能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把一个想法给完整写了出来,虽然肯定各种毛病超多,也不一定好看……不过完成比完美重要嘛!
但现在我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其实有想过要不要分享一些理念,还有一些我没有写出来的东西,但想起来听别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作者创作完成之后就死了,剩下的东西应该留给读者自己理解。
所以最终我还是决定不写这么多废话了。
留一句歌词吧,大概算是我整个副本的立意(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准确传达……)
“为自己随便找个理由,向情爱的挑逗,命运的左右,不自量力地还手,直至死方休。”
后面会写个过渡章,然后切换场景,写一个十章以内的隐藏任务(可以当个小副本),回归无厘头沙雕的风格
不过由于作者常年信马由缰,所以情节大概是这样的,但章数不一定……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儿,真的非常感谢!!(缓缓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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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任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