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边的天空灰蒙蒙。
老旧小院的墙面脱了层墙皮,墙缝处长了苔藓,墙灰粉一不小心就蹭得徐由满后背都是。
临出门前被姥姥喊住,脱了他的外套,提着衣服转了一圈给他拍了拍。
衣服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黑色盒子,印着金色的英文字母,姥姥衣服一抖,盒子差点掉到了地上,被徐由一把握住又塞了回去。
姥姥只看了眼,什么也没说。
只要不是违法犯纪,她对徐由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孩能健康快乐就好。她把衣服递给徐由,接着絮絮叨叨地说:“一定记着要吃早饭,不要觉得赶时间就不吃了……胃会痛的。”
徐由心不在焉地点着头,挥手往外走,嘴上还不忘回道:“知道了知道了。”
院子的围栏边姥姥都养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菜菜,围栏上还趴着一只花色的小猫,叫“漂亮”,是只流浪猫,脾气傲得很,谁来了都不亲。
是前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它自己跟在徐由身后和他一起回了家,看着它的花色,姥姥说漂亮的小猫,名字就叫漂亮。
小脾气上来了对谁都甩脸色,喂吃的就给你喵喵叫几声,三天两头待外面,后来徐由就发现,这只坏猫每天都要去不同的人家蹭吃蹭喝。
“漂亮。”徐由侧头逗它。
漂亮头也没抬,依旧懒洋洋地趴在那,眯着眼睡觉,显然是不愿意搭理人。
看着漂亮这样,徐由也没过多停留,低头很轻地笑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着。
下一个路口处,李延靠在电线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手机,一个抬头看见来人。
他朝徐由挥了挥手,顺手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小跑过去,手一挥揽过了徐由的肩,说:“你可算来了,差点以为今天也等不到你了。”
“我说你和敬歌两个人怎么回事?昨天下午约好了为唐诗送行,结果你们一个没来,就剩我和唐诗两个,你不知道我看唐诗那样有多尴尬!”
徐由沉默片刻,想起自己昨天下午听姥姥说漂亮不见了,担心它被人抓走,找了一整个下午至晚上,还因为着急加上天黑,一不小心撞倒了一个男人,扯掉了对方的耳钉,路上感觉胸口凉飕飕的,回到家才发现是自己衣服上的纽扣也掉了。
好丢人,徐由不自觉臭着脸说:“抱歉,有事耽搁了。”
“都是借口。”李延不满地嘟囔几声,徐由没太听清,就见李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面包递在徐由面前。
“喏,给你带的早饭。”
徐由顿了顿才接过,难为李延这个自己都不吃早饭的人,担心他的胃病坚持给他带早饭。他抿唇,笑道:“谢谢。”
徐由拆开包装袋,边吃边集中着注意来听李延说话。李延微微低着头,压着声音:“群里的消息你看了吗?王小磊前几天说的那个转校生今天就要来了,说是定好了会去九班。”
“我记得你们班现在唯一的空位就是你的同桌吧?”李延转头问。
徐由困得连连打着哈欠,半眯着眼,一脸置身事外的样子,注意力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
“徐由!”李延不满地喊道。
徐由被喊得皱眉,知道是李延发现自己没认真听生气了,虽然多是装着的成分,徐由还是利索地认错:“错了错了,你说我听着。”
李延这才满意了,思索自己说到哪了接着道:“对!我听王小磊他说那个转校生转学就是因为打人,好像是被喜欢的女生拒绝了,就把女生的男朋友打了一顿。”
“所以我现在严重怀疑那个转校生可能是个超雄儿。”李延煞有其事的说,刚想继续给徐由分析,一不小心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胸膛起伏着剧烈咳嗽。
“……”徐由叹了口气,拍着背给他顺气,“你慢点说。”
咳了半晌,李延才停下了喘着气,一只手扯着徐由的衣服一角。
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抬头瞧见徐由蹙眉,脑子一咕噜转,夸张说:“哆宝我觉得你可能要小命不保了。”
徐由:“?”
徐由被他的大嗓门喊得一惊,蹙眉不解地看向李延,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万一你和他做同桌,他看你不顺眼把你也给揍了怎么办?”
李延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他虽然没见过转校生本人,但传闻一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而徐由他是知道的,也是一个能动手就绝不和你哔哔赖赖的人,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这两也不是一公一母,那不得你死我活。
“你应该打不过超雄儿。”李延摩挲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看着徐由,提议说:“实在不行你转来我们班吧……”
再一次见识到李延清奇的脑回路,徐由没忍住笑出了声。
刚好到了校门口,徐由戳了戳李延的额头,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怎么也不会是我亏。你不是说他有钱吗?到时候他要是揍我,我就躺地上讹他个八万八。”
说着徐由也不等他,转身就朝前走,李延揉揉头跟上,也贱兮兮地笑,夸赞说:“哇,那徐由你也太聪明了吧。”
徐由和李延两个人,一个九班,一个十班,班级就隔了一面墙,在九班的班门口分开,徐由先一步进了教室。
徐由刚出现在班门口,教室里诡异的静了一瞬,徐由恍若无人,自顾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就直直趴在了桌上补觉。
耳边时不时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其中一个男生惊呼一声“我靠”,徐由动了动,将头转向另外一边,扎起的长发被压在臂弯。
男生的眼睛瞪得溜圆,喊出声后下意识捂住嘴,瞥了眼徐由,随即挡着嘴低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围在男生身边的人听着,先是眉头皱成一团,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一个个抬头瞥向徐由的位置,挤眉弄眼的交流。
“咚”,脚踝撞上了桌脚。
徐由啧了声,眉头紧锁,黑着脸抬起了头,众人见此一惊,视线慌忙作鸟兽般地散开。
他弯腰掀起了裤脚,撞到的地方红了一片,伸手一按还带着丝丝的痛感,也没什么大碍。
叹气,徐由侧过头又趴了下去,顺手撩起长发撇向一边,省得扎脸。
上课的铃声恰巧在这时响起,众人也歇了继续讨论的心思。
铃响后快半节课班主任才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个男生,底下窃窃私语的学生像被按了暂停键,接着是更加嘈杂的声响。
男生穿着纯黑的皮衣,敞开里面是灰色的长袖,他冷着一张脸,右耳上还嚣张地带着黑钻耳钉,左耳上则是空落落的。
“安静下,不要这么激动。”班主任方文咳嗽几声,板起脸:“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费知律。”
台下寂静一瞬,随着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没几声就停了。
方文的巡视一周,目光在左边最后一排靠窗、徐由旁边的位置停下,本来她们班的人数是刚刚好的,只是徐由的同桌几天前转走了,这才剩下来了一个位置。
她抬手给费知律指了位置,放缓了语气说:“你就先坐那里吧,不满意再换。”
费知律淡淡应了声,顺着方文手指的方向径直走过去。
徐由头朝着墙面,身旁椅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刺啦”声,吵得徐由难受,他本身就是一个睡眠有点浅的人,半醒不醒的又往里面挪,头一歪就磕到了墙上。
“嘶。”
前排的人听见声响,好奇地频频往后瞟几眼。
徐由蹙眉,缓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抬头,人还有些发懵,自动忽视掉其他人的视线。他侧头一眼就瞟见自己这位新同桌,正光明正大地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下个学期我就转学回来了,三年没见有没有很想我?到时候见面你可别高兴哭了,我是不会哄你的……”一句话就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声音大到费知律握手机的手都抖了一瞬,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大家齐刷刷看向手指还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的费知律。
手机一点没遮住,甚至连静音也没开,声音一出整个教室都寂静了,让人想装不知道都难。
操。
费知律没什么表情,一把关掉了手机,若无其事地揣回兜里。
方文从讲台上走过来,站定在费知律面前,说:“费知律同学,手机拿出来吧。”
费知律抬头看了眼方文,随即一言不发地又从兜里拿出手机递了过去。
方文拿上手机有些意外,她还想着要是费知律实在不肯就算了,自己拿他也没办法,却没想到对方能这么配合。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方文走回去敲了敲讲台,刚出口的话就被下课铃盖过。
“……下课吧。”
方文拿起课本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的人顿时散开,又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嗨,徐由!”李延扒在门框上喊道。
“让一下。”徐由看着费知律的侧脸,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费知律没应,起身椅子往后一靠就往外走。
徐由也没管,刚走到门口就被李延扯过,一直拉着他到楼下的花坛边,两人越走越偏僻:“哆宝你真和他是同桌啊?”
“嗯。”
“你觉得怎么样啊?” 李延颇为好奇,接着他一下下摸着下巴,感叹道:“脸看起来是一身劲,体格倒是和你差不多,感觉都瘦。”
李延这样说着还上手扯了扯徐由的校服,把徐由的一只胳膊提起来,很轻地握了下又松开道:“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瘦了?”
“还行。”徐由并没太听清李延的话,随口回道。他无意间一个抬头,和正在翻围栏的费知律四目相对,后面要说的话都被他吞了回去。
李延顺着徐由的视线看过去,尴尬地打了声招呼,议论人还被正主听见了,李延的脸没控制住红了,希望对方什么都没听见。
费知律一低头就看见了下面的徐由,这张脸让他觉得熟悉,他忽地想起,这就是昨天扯掉他耳钉的那人。
徐由一愣,显然也是认出来了,当天晚上的天很黑,路灯也微弱,他看的并不清楚,之前在班上没看见费知律的正脸,所以一时间也没认出来。
这也算缘分,他本来都打算这周去酒吧门口碰碰运气,没想到今天不仅见到了,两人还成了同桌。
他伸手摸上口袋里的盒子,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而费知律这时候已经翻了出去,徐由看了看墙,脑子一热也跟着翻了过去,李延在后面还在试图喊他回来。
看着眼前从天而降的人,费知律挑了挑眉,徐由将手上的盒子递过去,说:“这是赔你那天晚上的耳钉。”
沉默半晌谁也没有再开口,费知律伸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红宝石样的耳钉,在阳光下闪烁着彩光。
“接了?”徐由内心有点小意外,他还想着对方要是不要自己就拿回去退了。
一对耳钉可要三百六十九块钱,徐由好几天的工资,这要是徐由给自己买,他肯定舍不得这么花,但这是要赔人家的东西。
主要费知律当时穿着一身名牌,虽然耳钉的价格他不清楚,但肯定也不便宜,索性就买了店里最贵的一款。
“你跟着我翻墙出来就为了赔我的耳钉?”费知律抬起头,注视着徐由,一只手握住耳钉盒插进兜里,漫不经心地问。
“嗯。不然呢?”徐由拿不准费知律为什么会这样问,下意识反问道。
难不成还能是为了和他交朋友?
费知律抿唇不语,确认对方没话说了,徐由也没继续多说什么,不想过多停留,他转身翻墙就准备回去。他现在可不打算翘课,多来几次他又要被请家长了,姥姥虽然不会骂他,但他也不太想麻烦姥姥走这一趟。
坐在墙上,徐由往下一看,吓得他往后一仰,差点掉了下去。
李延低着头,像个鹌鹑一样待在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身后。
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学校的教导主任陶辉。
“徐由!!!”他仰头眯着眼瞧徐由,厉声道:“还不快给我下来!”
徐由自觉出门没看黄历,认命般的闭了闭眼,无奈跳了下来,慢悠悠走过去,说:“我说我本来是不打算翻的你信吗?”
陶辉就这么盯着徐由半晌不说话,信不信让你自己猜,徐由很快就败下阵来,说:“老师我错了。”
“把外面那个也叫回来。”陶辉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巴掌在徐由后脑勺上,被徐由闪身躲过,“这才开学多久就净给我找事。”
徐由唉声叹气,被迫又翻上了墙,却没想到费知律竟然还站在原地,也仰头看着他。
徐由更意外了,还有些小惊讶,费知律不仅没走就算了,听了徐由说的,又真的乖乖听话翻了回来听训。
这是搞哪出?
一开始徐由以为费知律会是那种无法无天、拽天拽地的魔王,根本不会服陶辉的管教,胡乱揣测别人的后果,就是现实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三人齐刷刷站在主任办公室里,人家看起来比他乖巧了不少。
陶辉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喝着茶,抬眼审视道:“你们三个人啊,每个人给我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下周一升旗仪式上,你们三个轮流去念检讨。”
徐由倒是无所谓,双手插着兜,侧头四处张望,整个人懒懒散散。
念检讨这种事他轻车熟路,从初中念到高中,写检讨更是洒洒水,反正话术来来回回也都差不了多少,他那里还有上次现成的检讨书。
徐由心想,“嗯,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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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