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铜城市体委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临街的门头十分气派,崭新白净的大理石墩子,手拉手撑起大牌匾。然而越往里走,墙上的颜色就越杂、越深。

铜城市篮协就在一片棕棕的建筑里头。好在篮协的闲职岗位上有几个爱拾掇的姐姐,老楼的里里外外有不少花草。

“嘿,沈老师,你这个兰草长得好啊。” 周荃坐在接待室里,东张西望,一把就薅住了别人养得漂漂亮亮的兰草叶子,在指尖轻轻抚摸。

“放手,放手!” 兰草的主人举着小喷壶,一把打掉了周荃的手,“徐文金呢?放你在这里没事做!”

“他……他让我等一下嘛,李医生还没有来啊。” 周荃陪笑。

“你这是腰伤又犯了?”

“嗯,上上周扭了一下。”

“不打紧?”

“不打紧。”

周荃真觉得不打紧。自从那天晚上紧急处理了之后,清晰的刺痛感已经消退,这一周多以来她也贯彻了能躺就躺、能坐就坐的原则,自我感觉也十分良好,正常速度步行也无异样,一切都朝着恢复如初的方向发展着。

可徐文金和康复中心的李医生不这么想,他们坚持要周荃每周都来复查,并且坚持让她避免运动,哪怕是简单的动作示范都最好避免。

这可不太好。

开学已经将近三周,球队的基本功训练已经初见成效,所有人的进度都跟她预估的差不多——新队员已经具备最基础的持运球能力,而老队员的技术提升也非常迅速,全队的平均投篮、上篮命中率更是进步明显。按照计划,下个月便要开始进行配合与战术训练了。

单人的技术动作她尚能站在原地讲解,或者让水平高的队员做示范,可是在打配合与全队阵型的问题上,她不可能不动。她难道要让吴二妹一个人去演示如何进行“二打一”吗?

所以今天她跟徐文金打了个商量,在静养的基础之上,请李医生给做做针灸,以确保她能尽快重获正常运动的能力。

不一会儿,徐文金冷着脸,带着李医生和一股寒风推门而入。他一开始并不支持周荃这么做,但被她一句“不是你让我今年好好加油好好干的么”给憋回去了。

“呐,人来了,进去吧。” 他看着周荃,冲康复室的方向歪歪脑袋。

三个人进入康复室。周荃在附了一层无纺布的理疗床上面趴好。

李医生这里捏捏,那里掰掰,不断让周荃给出反馈。

“你自己也是体制里走出来的,未必不清楚这些慢性病到老了有多受罪吗?” 李医生叹口气。

“不至于嘛李医生。”

“怎么不至于啊,小关节紊乱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引发更严重的腰椎疾病的噻……”

“我会格外谨慎、格外小心的嘛李医生。”

“你要是真的格外谨慎、格外小心,就根本不会躺在这个床上。” 徐文金戳破她。

周荃讪笑不语。

徐文金知道她油盐不进,只得冲李医生点点头:“扎吧。”

细长的银针顺着最酸爽的穴位点狠狠地钻了下去。

/

比起即将到来的月考和逐渐加码的训练量,周教练恢复了健步如飞这件事普遍让球员们觉得更加恐怖。

果然,这天,在一贯的热身和体能环节结束之后,周荃招呼所有人集合。

她一只手将球挎在腰间,另一只手轻轻捏着挂在胸前的口哨,目光挨个落在了每个人脸上,然后开口道:“最近啊,我发现一个问题。”

沉默。

“有些队员,一个人练动作的时候倒是很积极,投起篮来也好像很准的样子。但一旦动起来,就跑不远,走一步停两步,勉强运两下,就站在原地抱着个球,左看看右看看,看半天才把球传出去。这是为什么呢?”

沉默。

“因为不敢。为什么不敢?因为没底气。为什么没底气?因为面对动态的赛场,你在发怵,你缺乏信心。这种不自信,有一部分来自于基本功的不扎实。你知道自己运着运着就会丢球,你当然不敢动。所以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们一直在狠抓基本功,这个过程也会持续下去。但是!这种不自信的另一个根源,在于意识!” 周荃提高了音量。

她放下腰间的球,慢慢地往篮下运着:“球场上,只有两件事——进攻,和防守。那么球场上的意识也非常简单,进攻意识,和防守意识。小吴,过来配合我做个示范,你们注意看。”

吴二妹出列,来到周荃所在的半场。

周荃把球传给她,示意她进攻。两个人按照那天一对一的模式打了一个回合,小吴在简化了技术动作的同时保持了比较猛烈的进攻态势,而周荃也进行了百分百的防守。

球被盖帽,收回周荃手中。

“你们看,在我的身高、体型全都能够碾压小吴的情况下,她的进攻动作是怎样的?是不打折扣的。她知道在我面前正面上篮是不可能的,于是想尽办法从侧面突破,以躲避我的防守。即便仍然被盖帽,但是直到最后一刻,她的动作也没有变形,她的进攻也没有变软。好了,小吴归队吧。”

吴二妹转身回到队友身边。

“所以,什么叫进攻意识?在有良好基本功作为支撑的前提下,进攻意识本质上是一种对于赢球的纯粹野心。对抗不过,就不敢靠近了?跳不赢,就不抢篮板了?不。只要球在你手里,就要想方设法地靠近篮下,想方设法地放进筐里去。没有这样的心,赢不了球。”

周荃继续冲王轶希招招手:“轶希过来,这次换我进攻,你防守。”

王轶希走上前,进入防守姿态,双腿弯曲,躯干前倾,一只手微微抬起在胸前,另一只手时刻准备着举起。周荃一动,她便紧紧跟上、贴住,双脚打开的同时双手高举,从下到上,都在尽可能多地堵住周荃的动作空间。并且,直到周荃合球,将球举过头顶,彻底超出她的臂展范围之前,她都在伺机做抢断。最终,周荃在篮下出手,球落入筐内。

“很好,归队吧。” 周荃拍拍她的肩膀,“都看到了吧?拼尽全力的防守是什么样的。”

所有人默默点头。

“什么是防守意识?它看上去更简单,但也更难锤炼,因为它的效果乍一看不如进攻明显。它要求你不管赛况如何,不管你在防的是谁,都要像下一秒她就会进球,而你是唯一一个能阻止她的人那样拼尽全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有人持球进攻,即使抢不断,也要把手给我高高举起来;如果有人抢断了你的球,即使跑不过,也要给我全速回防。一个球队,如果懈怠防守,那就活该输球。”

周荃踱步回到了球队的正前方,突然发问:“12月中,就是校园杯。这次想拿冠军吗?”

原本在刚刚集合、周荃刚刚开始讲话时,所有人都还十分紧张,生怕教练是冲着兴师问罪来的。然而随着周荃讲话的深入,大家都听进去了,甚至在心底萌生出了些似有若无的激昂之情。听周荃这么一问,便齐声作答:“想!”

“很好,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进入训练的下一阶段。目标没有别的,只有一个,意识!意识!意识!每球必争,每球必救,篮板必抢。敢于动起来,不停地跑起来,双手时刻准备着高高举起。练出一个篮球运动员该有的基本素养。明白吗?”

“明白!”

周荃露出欣慰的微笑,将哨子放在嘴边,一声厉响:“老队员,三角轮转上篮,五十组,球落地一次,就加一组,开始吧!”

老队员们脸上的激情澎湃瞬间消失不见。

三角轮转上篮,顾名思义,就是所有人分成三组,在三个点位排队,然后跑动起来,形成一个动态的圈,像贪吃蛇一样追着彼此的尾巴,并在跑位的过程中无缝传接两颗篮球,完成上篮。

这算是篮球的传切训练中最为简单明了的一种,适合做起步性的配合训练。但是,要连着来五十组,并且保持速度的话,就不简单了,而是对体力、技术动作、专注度的三重考验。你的注意力一旦从球上跑开,就会出错。

新队员们不明状况地凑在场边,颇为期待地看着老队员们一脸不可置信地迈开脚步,形成动态,并且随着周荃在一旁拍掌大吼的声音,速度越来越快。她们脸上纷纷露出仰望和看热闹参半的兴奋神情。

但很快,周荃冲着老队员那边满意地点点头,喊了句保持住,就扭脸对她们说:“看明白了吧?明天你们也开始。现在,两人一组,全场来回长传,五十个往返,去吧。”

于是她们也笑不出来了。

往返,往返,往返,跑完往返跑轮转,跑完轮转练传切,然后练脚步,练转身,练变向,练分球,练篮下终结……

连从不吐槽训练的王轶希都要受不了了,她那天精神恍惚地跟马弋说,最近走在路上,手中空空也要突然运一下球,抬起脑袋,看谁都像雪糕桶。

周荃不管这些。在意识与配合的训练进展到一定阶段,她就开始隔三差五地组织半场的三对三,每一场的侧重点都有所不同。比如今天的侧重点是抢篮板,那么明天的侧重点就是人盯人防守,不断轮换。而且,虽然她现在能走能跑了,那只尖叫鸡却还是没丢。她举着它追着球员跑,谁慢了,谁脚步停了,一个都逃不过。

一边追,一边富有节奏地击掌,一边嘹亮地大喊:“动啊!给我动起来啊!”

动起来这三个字,所有人都听到耳朵起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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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意转凉。

大汗淋漓的皮肤一暴露在干冷的空气中,就会令人打个寒战,体格再好都充满了风险。因此,每次训练结束后,周荃都会督促她们及时给背部垫上毛巾,或者换掉汗湿的衣服,再离开,以避免受寒着凉。

但毕竟已经立冬,气候难测。这天傍晚,她们正在室外的塑胶跑道上做体能拉练。跑着跑着,突然沉雷滚滚,片刻间就倾盆大雨。

周荃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人像赶鸭子一样赶回了球馆内,但还是有不少球员淋湿了。器材室里的干毛巾都不够大家分的,也没有足够的干衣服给所有人换。周荃只得通知家长们尽快来接。

黄子沅和文安妮没带外套,跑回来的时候头上空空荡荡,毫无遮挡,于是淋得最惨。一个齐刘海,一个妹妹头,变成了两个水鬼。

周荃连忙扯过一条大毛巾,包住文安妮脑袋就开始搓,搓得她嗷嗷叫:“轻轻轻点儿,教练!”

周荃又连忙道歉,放慢了动作。

趁着周荃手忙脚乱,毛兰青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

“教练,你看文子这样,再看看我们,要是明天训练还这么猛,恐怕是要感冒的呀。”

“哦,是吗?” 周荃继续擦着脑袋。

“对呀!我们可是要保障身体,下个月的校园杯才能好好发挥的!” 毛兰青义正言辞。

“啊,说得对啊。那依你所见,我应该怎么调整训练安排呢?”

坐在一旁的黄子沅觉得事情不对,开始不动声色地扒拉毛兰青,让她闭嘴。

毛兰青也意识到了,但晚了:“呃,我,教练我真的不是态度不端正,我就是,我们觉得……对不起教练,我错了。”

周荃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五味杂陈。其实自己刚刚并没有真的生气。她从来就不想成为一个令球员们时时刻刻像鸡崽子一样毕恭毕敬的教练。

所以,虽然自己球队里的孩子会跟自己开玩笑,会试探性地抱怨,但是只要在实际的训练中,她一句话不用说第二次,所有人都能指哪打哪,那么场外随意一点,反而令她安心。

也许最近真的太严肃了?真的练太狠了?

看着毛兰青浑身紧张,观察着自己神色的样子,周荃深吸一口气,舒缓表情:“明天,可以停——”

“什么!” “真的假的?”

原本躺在地上或者坐在墙边的队员瞬间一骨碌就站起来了。

“——停一天体能训练。就体能训练,其他不变啊。” 周荃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强调。

好耶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说你们至于么?真是的,不就少跑几个圈吗,难道比拿冠军还高兴啊?万一因为少跑了这几圈,你们决赛就会输掉,不会后悔吗。” 周荃略带嫌弃地说。

“教练你在用夸张的手法恐吓我们。而且拿冠军是一种可能性,少跑圈是一种确定性。” 刘玟敏严肃地回答。

“对啊,还是一种很飘渺的可能性。” 黄子沅表示赞同。

周荃刚想说什么,突然反应过来,对于这群孩子来说,在一个比赛中夺得冠军是什么滋味,她们还真不知道。她想了想,作出一个提议:“你们给我讲可能性是吧?那好,我在夺冠的可能性上再加一个可能性——如果拿了冠军,我可以满足你们每个人一个愿望。每个人的预算是五十块。这下还飘渺么?”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然后充满怀疑地交头接耳起来。

“那好,就这么定了哦!愿望自己慢慢想,如果顺利的话,决赛结束那天就能告诉我了。” 周荃一拍手。

“教练,你以前拿过冠军吗?” 有人好奇地问。

“我?” 周荃愣了一秒,随即轻蔑一笑,“老多了!”

但是不论小孩们怎么包围着她追问,她都当锯嘴葫芦,问什么,都只有耍赖似的一句:“冠军只跟冠军分享心得,等你们拿了冠军再说。”

傍晚的气温越来越低,眼见大部分队员都被赶来的家长陆续接走,周荃才注意到,小吴的家长一直没有在群里作出任何回复。

开学之后不久,周荃就从何仝那里了解到,小吴的父母并没有跟着她来到铜城。这孩子目前是寄住在一个监护人家里。

小吴站在窗边,盯着屋外大雨。

“你家里谁来接你啊?” 周荃走到她身边问。

“他们要上班,我等雨小一点自己回去。”

她没带伞,也不会有人来接。周荃抬头看了看天色,觉得这样不行。

“我给你打辆车吧,正好我也要回去。” 说着,周荃就掏出手机。

小吴没有立刻拒绝,但是神情显得很犹豫:“嗯……周教练,打一辆车要多少钱?”

周荃看了看她,放下手机说:“嗨,也是,打车也没必要,雨应该很快就会变小的。到时候我骑车送你吧,不花钱。”

“谢谢周教练,但是真的不用,等雨小了,我自己也可以回去的。”

“不行,你鞋都湿成那样了,还自己回,不管是走路还是坐公交,等你到家,寒气全都进去了。”

小吴不再拒绝,重新看向窗外。

又过了一会,雨势果然见小。

平常周荃自己也是骑电动车上下班的,此刻车就停在学校的雨棚里。她到器材室里翻出来一件不知道谁存放在这的大雨衣,抖开来,遮住两个人的脑袋,接着把手一拧,小电驴便嗖地一声,劈出一条水花,驶出学校大门。

按照小吴给她的地址,周荃骑着车七拐八拐,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钻来钻去。虽然地图上看,小吴家和十三中之间的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算上找路的时间,也足足开了十多分钟。周荃就很纳闷,这孩子总说住得近住得近,她对距离是有什么独立的理解吗?

等骑到地方,周荃发现这是一个非常老的社区。不是小区,是社区。没有围墙,一楼的住户开门就是街。楼间距很小,墙壁和外墙管道上糊满了陈年油垢。

小吴示意周荃停在了一个装着推拉门的屋子门口,淡绿色的玻璃纸上还贴着几个自己打印的大红字:红中,十元,空调开放。屋里烟雾缭绕。

“姨爹爹。” 小吴湿漉漉地探进半个身子,跟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周荃没听清里面有没有人理她,但小吴面色如常,转回身来对她说:“谢谢周教练,你也快回家吧,别感冒了。”

周荃点点头,让她赶紧进屋。

看着小孩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她才一拧把手,离开了。

这天是十一月雨季的开始,连绵阴雨笼在铜城的头顶足足半月有余,直到月末才放晴。

放晴后的气温虽然彻底降到了十度,但空中冬阳高照,连呼吸都令人愉悦。

湿冷褪去,校园杯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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荃二
连载中harlek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