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荃租的是个一居室,早几十年的机关单位会分配给单身员工住的那种。
大门一开,就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门廊。左边两道门,通往厕所和厨房,右边一道门,通往客厅。客厅再往里走,就是小阳台和卧室。
这房子太老了。墙皮已经从雪白变成了米白,门板上的棕漆也已经整扇整扇的起壳。但因为周荃把屋内大大小小的物件都归置得很好,也很干净,这种活人用心维系的秩序感大大冲淡了破败。
客厅的蓝沙发上自带长毯,可以直接睡,也可以拉开变成折叠床。周荃买了个枕头,买了床格子小棉被,暂时让吴二妹把窝安在了这里。她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一个橘红小灯,插上电,给吴二妹留在了茶几上。
十点,周荃已经回屋,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安静运转的空调还亮着一个淡绿的小点。吴二妹出神地盯着它。
从慌不择路地出逃,以为自己要流落街头,到此刻暖暖和和地躺在新被子里,也就过了一天的时间。那些嘶吼、尖叫、疼痛、疲惫,还有眼泪,只要一闭眼,就在脑子里面乱蹦乱撞。她已经做好了失眠的准备。
可盯着盯着,她就睡着了。
返校之后的日子,更是平淡和谐得让吴二妹怀疑新年那两天的糟心事从没发生过。
毛兰青和刘玟敏还是会在课间随机刷新在她的教室后门口,她还是会对着课代表每天派发的雪片般的新卷子一筹莫展。除了训练停止,所有人全力备考之外,一切如常。
与周荃的老破小相比,这又是另外一种秩序感。一种只要你的双脚还踏在这条路上,那么不论发生怎样的插曲,你都可以选择回来的秩序感。
这种感受对吴二妹来说有点新奇,虽然学得的确吃力,但她并不讨厌。
周荃更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训练停了,电摩也不骑了,每天躺在家里,就知道研究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等吴二妹一回来,就把她赶到卧室里去写作业。
吴二妹一开始心怀感激,以为周教练是把卧室里方便写字的大桌子让给自己用,后来发现是因为这人想在客厅看电视。
她趁着到厨房接水喝的间隙,往电视屏幕上瞄过几眼,发现周荃啥都看。电影电视剧,球赛动画片,国内的国外的,每天随机放送。
有时候,看到有球赛,吴二妹还想偷偷磨蹭着看一会儿,但总是立刻就被周荃发现,然后被勒令回屋写作业。作业写完,球赛也结束了,只能洗洗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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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结束的那一天,铜城下起了冻雨。
周荃提前跟吴二妹打了招呼,骑着车来到校门附近,接她下考。太冷了,吴二妹小跑着赶来,呲溜一下钻进大雨衣的庇护,在冰屁股的座椅上拼命搓着手。
“感觉考得怎么样?”
“……不太好。”
“哈哈哈哈!那等会儿点烤羊肉给你吃!” 周荃启动车子。
“那如果考得好呢?”
“考得好啊,考得更要吃烤羊肉。”
电摩一溜烟就回了家。
周荃没开玩笑,她早早就挑好了店子,两个人前脚一到家,后脚晚饭就送到了。锡纸轻轻一撕开,被锁在里面的油脂香和热汽瞬间扑了满屋,差点烫到吴二妹的手。
“好闻吧?” 周荃颇为得意,手上动作不停,把蘸料什么的全都麻利地摆了出来。
杨抚元已经给吴二妹买好了返乡的票,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就走。今晚是她在这间屋子里睡的最后一晚。
她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想给周荃打下手,却被一把推开。周荃说去去,开电视去,今天看啥你来挑。于是她只能抱着遥控器,蹲在电视机旁边,看着屏幕上的选项跳过来跳过去。
周荃又到厨房里给小孩做了一杯焦糖奶茶,给自己顺了一听啤酒,颤颤巍巍端回客厅,抬头一看电视屏幕,“哟!把WNBA给翻出来了啊?”
吴二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饮料。她怕被周荃看穿,自己一直在偷偷惦记着这个。
这一场是自由人对战风暴,第一节刚刚开始,自由人领先。
周荃盘腿坐下,两个人开始边吃边看。
与国内联赛相比,WNBA的规格很大。碗形大球场的正中央总是吊着一块巨大的四面转播屏,成排成排的场灯能把小小赛场的每个死角都打亮,炮台一样的高速摄影机把球员脸上的汗珠拍得一清二楚,人声鼎沸的空间里时不时响起压倒一切的buzzer,让所有人血脉喷张。
吴二妹看得很入神,目光紧紧追随着自由人一方的后卫,并在她完成每一个终结后,小声地喊着好球。
“你之前看球吗?” 周荃看着她这幅全神贯注的样子,笑着问。
吴二妹点点头,眼睛仍然盯着屏幕:“杨老师办公室有个电脑,他有时候会带我们一起看看NBA。”
“国内的比赛呢?有没有看过?”
吴二妹这才扭过头来,她被问到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除了NBA什么比赛都没看过。
杨抚元偶尔带她们看NBA,是因为他自己爱看。爱看球,也爱打球。乡县生活里的消遣不多,偶尔看看比赛,偶尔打打球,直到发现自己身后有样学样的这群小孩好像打得还不错,杨抚元才动了组建球队的念头。
只是,他一个人的念头并不足以支撑这支球队朝真正专业的方向走出太远。而他那台小小笔记本上播放的跨洋比赛,也无法真正系统地去训练孩子们如何阅读比赛,只能当消遣。
吴二妹想起了毛兰青兴致勃勃地跟自己介绍彭荔的样子,在那之前她真的没有听说过彭荔的名字。什么国家队,什么世锦赛,更是一点都没有了解过。
“没有……什么国内的比赛我都没看过。教练,我是不是知道的太少了啊?” 吴二妹不安地问。
周荃一愣,没想到自己的问题居然把小孩问焦虑了,连忙笑着出言安抚:“不会!怎么会!我是看你看WNBA看得这么津津有味,想跟你聊聊球罢了,随口一问。”
是随口,但不是完全随意。
她想通过了解小吴的观赛经历,来验证自己的一个感觉。
自打在暑假的尾巴第一次见到小吴,周荃就有一种感觉,她觉得这孩子能依靠本能一直走下去,走出很远,远远超过自己当年的极限。随着对小吴了解的加深,这份直觉更是在不断得到验证。杨抚元不是专业教练,自身的球技一般,也没有能力通过理论去给予小吴更精深的指导,所以,那些超前的技术动作,以及在赛场中敏锐到恐怖的视野和嗅觉,全都是她在日复一日的摸索,以及偶尔的短暂观赛中,无师自通的。
周荃想知道,吴二妹在阅读比赛这件事上,自己向前探索到了哪里。
“我看你一直在关注自由人的20号,关注后卫啊?” 周荃开始把话题往这个方面引。
“嗯,喜欢。” 吴二妹露出微笑。
“也是,你的速度确实很适合1号位。” 周荃故意直接使用了更专业一些的表述。
她在十三中的平常训练中只会用到后卫、前锋、中锋这个最简化的三分法,并没有正式教过赛场上的五个位置分别意味着什么。
“我不只有速度,而且我更喜欢2号位。” 吴二妹小声但迅速地反驳道。
“哈哈哈!说得对,控卫不能只有速度,但我觉得你能胜任啊,只要你想,你会是一个很出色的控卫,为什么更喜欢当得分后卫呢?”
“打1号位,要考虑的就会比较多,打2号位更自由。”
“怎么说?”
“嗯……就说这场比赛吧,20号的速度很快,比所有人都快,但是拿到球之后不能随便出手,因为她是组织进攻的人,她的队友都要靠她给出的信号来判断自己要怎么做,虽然有时候,这样做会错过机会,但是大部分时候,这样才能降低不必要的失误,不让对手太快抢回球权。但是2号位的身上就没有这样的责任,她只需要负责得分就好了……就像你在决赛交代我的那样。”
“可照你这么说,2号位自己单打独斗也可以咯?不是说大家都要听1号位的指挥吗?” 周荃顺着她的思路反问道。
小吴陷入思考,缓慢地开口道:“我觉得,球场上的每一个定位都不是死的,是活的。1号位是指挥没错,但她指挥的不是每一个动作,而是这一轮进攻的节奏和大方向。一个好的1号位,不会定下错误的节奏,而一个好的2号位,能够……能够踩准拍子。我挺喜欢突破的,很爽。但是配合如果打得好,其实更爽,而且更稳、更牛。”
周荃在心里默默大叫‘说得好’,脸上却保持平静,继续追问:“怎样叫作踩准拍子?”
吴二妹盯着电视中的赛场,屏幕上晃动的人影在她的眼中闪烁。
自由人20号持球逼近三分线,高举右手,比出一个信号。自由人球员立即响应,小前锋高举双手要球,并做出跑位的姿态,将防守调出三秒区,而原本游走在外的大前锋骤然加速,比补防人员快了一秒,接到了20号闪电般传入的球,两分进账。WNBA的节奏是很快的。
“刚才这个球,是她们三个人的配合。如果防守的人选择不去追小前锋,20号就可以直接把球给她,但对面追了,于是大前锋也迅速作出反应,补位要球,20号瞬间给球,完成进攻。她们每一个人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所以,踩准拍子,就是在正确的时机,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且,越厉害的球员,做出正确判断的速度也越快。”
吴二妹冲着屏幕微微一扬下巴。她的语气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说得好。”
周荃举了举手中的杯子,笑着眨眨眼。
学期已经结束了,吴二妹也马上就要回家去,再次见面至少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但周荃已经在脑子里规划起了新学期的安排,她要带着小孩学习如何拆解比赛,尤其是国内的额比赛。U系列肯定是要研究研究的,世锦赛、亚洲杯等等也都可以看起来了,世界杯的19、22年龄组更是要学习,还有国内联赛……额,国内联赛也许可以先不看……周荃思索着。
说实话,她自己都很久没有看过这些比赛了,连休闲时看看WNBA都是近两年心实在痒痒才重新拾起来的习惯。她不看,是因为太过熟悉。那些星光熠熠的瞬间她很熟悉,那些球迷们看不到的无奈与窒息她更熟悉。她不想被迫回忆。
不过,以教学的心态重新去接触它们,又是另一回事,而且……
“为了小吴。”
这样的念头不仅是愉悦的,更令她跃跃欲试。
小吴这么聪明,看到那些比赛中愚蠢的僵化思维,说不定不用她教就能反应过来。
这一夜她们边看边聊,聊了很多,聊球,聊训练,聊学校,一直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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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清早,吃过早饭,周荃在家里抄起一颗球,带着吴二妹到家附近一个小小野球场转悠了一圈。
并排的两个场地,都是水泥的地面,两端立着红锈斑斑的球框。因为地处老年人社区的腹地,人流量比较少,一般要到了后半天,才会聚集起一群无所事事的年轻男性,边打边玩,熄灯了再四散回家。年轻女性很少在此出没,但偶尔也有。
两个人边打边玩儿,周荃顺便测了测小吴的一些能力,行进间传球、篮下脚步之类的,心里有了个数。
剩下半天,周荃又带着她在铜城市里逛了逛,到傍晚时回家收拾好东西,打了辆车前往车站。
出租车停在老火车站的大钟楼下。没票的人没法一路送进月台,两个人停在入口大门外。
“行了,就送你到这了。” 周荃两只手插在兜里,在阵阵寒风中缩着脖子。
“嗯……” 吴二妹答应着。她该抬脚往里走了。
可两人都没动。
周荃冷不丁一抬手,在黄昏的天光里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一只白色小狗,像决赛那天晚上一样,吊在食指上,在小孩面前晃了晃,然后大笑着把红着眼睛往她怀里一扑的小孩紧紧抱住,两个人羽绒服里的热气往外直冒。
“好好过年,我们二月见。”
她揉了揉吴二妹一脑袋的卷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