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荷包

“过世?”

“夫君已经过世了。”

听完许柔的回答,孔雪儿惊得捂住嘴巴,她以为表姐夫最多会因为许家的变故,提出和离,却从未想过竟会猝然离世。

所以,表姐现在是孀妇?

孔雪儿见过许柔的郎婿,钱家大郎钱衡。

他瘦弱,却正值壮年之时,就这样早早地死了,而表姐才二十三岁,刚成亲没多久,连子嗣都不曾留下,就守了寡。

二十三岁的孀妇,这意味着什么?

许柔垂下眼,泪水忍不住在眼角打转。

钱家是丹江县有名的富商,钱衡是许家夫妇强行让她嫁的郎婿。

如孔雪儿所说,钱衡对她无微不至,婚后的他,用金银细软将许柔供起来,从未苛责怠慢过她。

许柔对他的男女之情并未有多少,夫妻亲情占据了大部分。

婚后,许柔在许家是怎样的日子,在钱家便是怎样的日子。

所以,钱家大郎离开丹江县的那日,许柔难免有些不舍的,等这笔天蚕丝的买卖做成,钱家便是与皇京通商的大门大户,让许柔在家中等着享清福。

她对钱衡生出了一丝男女的朦胧好感,随后,钱衡就带着商队走了,她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永别。

县令府被知州的官兵封锁的当夜,一个男子匆匆地赶回了钱府,是钱家商队的人,钱衡的小厮。

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不见钱衡。

……

“小厮说,夫君的商队别强盗盯上了。”许柔攥紧了手,语气带着一丝哽咽,淡淡道,“那一匹天蚕丝别强盗劫了去,夫君为了保护天蚕丝,被强盗丢下了山崖,怕是死无全尸……”

屋漏偏逢连夜雨。

许柔觉得,比起下雨,更像是塌了天,把她砸得体无完肤。

孔雪儿捂着嘴,一脸不可置信:“表姐……”

“天蚕丝价值不菲,是钱衡赌上身家性命走的货,那条路从未有过劫匪,他以为万无一失的,为了堵上这笔窟窿,钱家的钱也没了。”

见表姐历经这般大的苦难,孔雪儿意识到当下不宜再聊此事了,便道:“对了表姐,说起银钱,你说你们在途中被人偷了荷包,租住房屋的钱是哪里来的?”

闻言,许柔身躯一震,像是被提醒了般:“雪儿,几时了!”

“快到辰时了,表姐,怎么了?”

下一刻,许柔快速冲出房门,不知去向。

辰时三刻,她必须准时去福秀楼,寻一位姓杜的郎君,否则,许家在皇京怕是会被人刁难。

——

荷包的不是许柔的,是个素未相识的贵娘子的。

从丹江县到皇京的路上,被人偷了荷包之后,许柔带着许家夫妇一路步行,以为走投无路,却看到一辆马车从身旁经过。

车上坐着的小娘子,颈部的珍珠项链闪闪发亮,手中团扇半遮住妆容浓艳的面容,扇面上绣着金丝雀鸟。

许柔求小娘子载她一程,说没有马车,一家人怕是会冻死在夜里,又说自己是丹江县人,要去皇京。

“你是丹江县来的?”小娘子似乎有意帮忙,对许柔道,“倒是巧,我这马车也要去皇京,不过我可不是个善人,我要酬劳的。”

“……我们一家身无分文,娘子可愿赊账?”

‘赊账’二字时,许柔说得格外生硬,尘土满面,姿态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眼界低俗的平头百姓,本娘子像是缺金银细软的样子吗?”

小娘子拧了拧眉,忍不住嘲讽许柔,随即给了侍女一个眼色,侍女递过来一个用帕子包裹的干干净净的荷包。

……

许柔气喘吁吁地来到福秀楼。

她抬头望着福秀楼三字的牌匾,小娘子的警告声在耳边回荡:“辰时,福绣楼,我的情郎杜郎君,你且给我记好了,辰时若送不到,有你们一家好果子吃。”

“好。”顿了顿,许柔又问,“娘子身在皇京,为何不自己去送?”

“我让你多嘴问了吗?”小娘子厉色道,“你便说,是想赚银钱,乘我这马车平安地将你们护送到皇京,还是将你们一家留在这大雨中,任由你们自生自灭?”

“……好,我应下,敢问小娘子,郎君的全名是?”

“我未来夫君的名讳,岂是能入得了你的耳?!”

“知道了。”

许柔从小到大没见过皇京的贵娘子,但自己做过丹江县的县令之女,她清楚这娘子在皇京的地位,必定非同小可。

贵娘子说,杜郎君是朝中新贵,他身居高位,既担任宰相之职,又是舞阳侯府的侯爷。

一个人又两个头衔,每一个都是极为耀眼的。

孔伯父年过四十才做了宰相。

而那杜郎君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璀璨的官途,真叫她惊叹。

所以,这荷包若是没送到,不仅得罪了贵娘子,也得罪了这样一尊大佛?

想着,许柔取下包裹荷包的帕子,快速系上,遮挡住一半的面容,防止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蒙了面,日后与这位杜大人见面,也好有矢口狡辩的余地。

然而,就在许柔刚准备进去时,一大盆碳灰从二楼倾盆倒下,直直地到在了许柔的身上。

素净的面容狼狈不堪,干净的衣裙瞬间黑了几度,女子定定站在原地,鼻子痒痒的,当场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许柔:“阿嚏!”

若换做以前当县令之女的时候,许柔早就骂去了,可这一刻,她心里沉沉,出奇的平静。

她只是仰头看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罪魁祸首是一个小少年,他正趴在二楼的扶手边俯首向下看,他道:“对……对不起。”

随后,他就被女掌柜拽了回去,二楼责骂声阵阵:“毛手毛脚的!你是怎么办事的!”

“东、东家,是你让我倒杜大人烧荷包的这些碳灰的。”少年满脸歉意,紧张道,“他还要这些碳灰?可是,他的侍卫还把那些送荷包的娘子们都赶走了。”

“你……你这孩子!”老板娘气得脸色铁青,“我让你拿出去倒了,不是让你扬在外面!若叫那些送荷包们的贵娘子们看见,岂不是丢了她们的颜面,给我这福绣楼添堵!?”

说着,老板娘朝下面看去。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落了满地的碳灰,和女子早已离开的脚印。

“罢了罢了!往后,给杜大人送荷包的人定有不少,还有那些被哭着赶走的娘子们!这杜大人可要日日都在气头上了。”

孩童点点头,老板娘严厉告诫道,“下次可得给我少听,多做!”

——

想不到,杜郎君对那位贵娘子的感情,竟深刻至此,为了一人烧了这么多人的荷包。

许柔不敢耽搁,顶着满身的碳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快步去追前方的那辆奢华马车。

她一边追,一边心里忐忑不安。

二楼孩童的话,她听得十分真切,杜郎君究竟是什么模样,竟然被送了这么多的荷包?

她们都心悦杜郎君?!

既然如此,那这杜郎君该有多么丰神俊朗,引得娘子们芳心暗许?一个接一个地送荷包,全部烧成满满一大盆的碳灰!?

可惜的是,杜郎君已有了心仪之人了。

但这些荷包毕竟都是贵娘子们的心意,怎能就这样烧了?还把娘子们凶哭了!?

脾气还真坏。

许柔所认识的一个姓杜的男子,对比起来,简直大相径庭,还以为姓杜的都很乖巧呢。

罢了,硬着头皮去送也要去送,左右她蒙着面,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日相见,杜郎君肯定认不出,也不会去找她的麻烦。

“杜郎君!杜郎君!”

滚滚向前的马车慢慢停下,端坐在车中的青年一副生人勿扰的模样,他面容白皙,侧脸优越,黑亮干净的墨发披在背脊上。

闻声,那人眸光微侧,侍卫掀开车帘一角:“郎君,有人拦车。”

清越的声音从马车中传了出来,“又是送荷包?”

侍卫看向许柔,答道:“看着不像是哪家的娘子,像是来找大人讨银钱的。”

很快,许柔追上了马车,她抚着膝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双手将荷包呈上:“求……求杜郎君收下小女的荷包吧。”

话没说完,侍卫见状银钱也不掏了,当即斥声道:“大胆!”

许柔连忙跪下,整颗心提在了嗓子眼上:“我……我……”

她脑子一片空白,被京中的侍卫这般一吼,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更何况,之前在丹江县的时候,也从未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

侍卫怒声道: “你知不知道大人收了多少荷包!”

“知、知道。”

“那你还来扰了大人的清净?!是嫌自己活腻了是吧!”

许柔低下头,放在素裙上的手微微发抖,在丹江县,还没有哪个侍卫敢和她这样大呼小叫。

许柔的大脑飞速旋转,一边稳住自己的心绪,一边组织自己的语言。

别害怕,她是拿钱办事,收了银两将荷包送到,从此那位贵娘子与这位杜郎君,之后与自己,就毫无瓜葛了。

“杜郎君,我是收了一个小娘子的银钱,来替她送荷包的。”

侍卫冷冷一哼:“别唬人了,是收钱替人送荷包,还是你自己想送荷包?”

许柔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侍卫大哥,我为什么自己送荷包给杜大人?”

“还需得你问?自然是藏了见不得的心思!知道我们大人有意娶妻,一个个上赶着费尽心思,来攀龙附凤!”

声音洪亮,被周遭的百姓们听见,可见到是谁的马车,都不敢来围观了。

许柔:“????”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你说杜郎君尚未婚配?”许柔忍不住问,“可是那小娘子并非这样说的,她说……”

“她说什么了?”

许柔愣住,瞬间猜到是谁在说话,头更是低了几分,不敢再抬起来。

侍卫提醒道:“大人问你话,还不回大人的话!”

“是,是。”

虽未搞清楚状况,但许柔知道,自己是拿钱办事,不宜扯谎,这个节骨眼上说实话,才能置身事外。

于是,许柔努力回忆同乘马车时,小娘子说的话。

“小娘子说,杜大人虽位高权重,可胜在对她好,为了得到她的芳心,百依百顺,什么都要,什么都依,就是天上的星星也愿意给她摘下来。”

车中人:“……”

侍卫:“你!”

车中人:“让她继续说下去。”

许柔倍感不妙,只能咽了咽口水,让自己强行镇定,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小娘子说,她家里人原是不同意的,觉得高攀,可杜大人愿意低就,她只能勉为其难答应。”

车中人:“……”

“为了表达爱意,小娘子才绣了这荷包,同我说如果大人不收,定是害羞不愿意收,多给几次。”

这些话,许柔原本是半信半疑的,可小娘子说起这些时,那面容羞涩,心花怒放的模样,也做不了半分假。

况且,小娘子的家世并不差,加之她容貌美丽,再高再大的官,低就于美色,亦是人之常情。

“杜大人。”许柔抬眼去看那车帘,“荷包,我送到了,若你面上腼腆,我便交给侍卫,可好?”

岂料下一刻,车中人的声音再次开口,竟是像一把又冷又缓的刃:“你被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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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与孀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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