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手握兵权,又是皇室宗亲,若在大典之上将其一举诛灭,沈谢便能彻底扫清篡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沈小娘子?”王统领察觉马车内久无声息,试着唤她,“可是又犯了目眩之证?”
风揺隔着车帘回道:“没有,只是方才想通了些事,一时出神罢了。”
王统领遂轻抖手中缰绳,马蹄声再次规律地响起,“沈小娘子,下官虽待太师之事鞭长不及,但下官相信您天资聪慧定能克敌制胜,替下官还有万千大昭百姓讨回一个公道,所以下官也为您准备了份薄礼,就在坐垫的正下方,请您务必收下。”
风摇一怔,继而手指探入坐垫之下,恍惚间触到一物,拿出来看,竟是一把卷云纹青铜削刀。
她倏然想起数日前,自己便是与黄赓在城中的一盏蟠螭灯处相识。
当时有一老匠人告诉她,那盏蟠螭灯的底部划痕就是卷云纹青铜削刀所致,此刀胡人善用,那时她就觉得奇怪,黄赓乃是山匪,自是持惯用的匪刀才更心安,况且黄赓劫持仲容和她,本质上又是为了挑衅沈谢,所以黄赓没必要特地拿一把胡人用的刀来伪装。
如今这削刀出现在王统领手中,一切便说得通了。
王统领身为期门仆射,乃光禄勋部将,而如今的光禄勋大人虚连劭,祖上便是匈奴胡人。自虚连劭之父虚彭王归降大昭后,虚家才扎根大昭都城,历经多年又摇身一变成了都城权贵世家。王统领常与虚连劭接触,自是善于使用胡人兵刃,故而赠予她这把刀以作提醒。
“统领大人,前些日子蟠螭灯处的闹剧,您才是幕后推手?”
王统领握着缰绳,道:“沈小娘子聪慧,想必早已猜到那日灯座划痕的蹊跷,光禄勋大人知晓下官要来玉门,特以此刀相赠,意在提醒沈小娘子,若遇无解之局,可求助局外之力。”
风揺不解:“此话何意?”
王统领却道:“沈小娘子,影骑营到了。”
言毕,他翻身下马。
影骑营的辕门巍峨耸立,两排影骑持戟矗在入口。
风摇低头望着身上披的明黄大氅,心中深感不安,忧闷地走下马车。
刚一落地,便见章允匆匆走来,道:“沈小娘子,主公方才还摔了只茶盏,说是若再不见你人,便要亲自去云垂台请你回来。”
风摇定了定神,换上一副略带歉意的模样跟上章允,掀帘正欲步入大帐。
啪的一声。
还未全然踏进,脚前已摔过来一只新的茶盏。
瓷片四溅,风摇脚步未停,侧身避开最锋利的几片,径直走入帐中。
沈谢病怏地坐于主位,一身玄紫大氅衬得他面色冷峻苍白,尚还喘着虚气,显是一副刚大动过肝火的样子。
“让本官等这么久,看来是圣恩浩荡,让你忘了自己是谁的未婚夫人了。”
风摇垂眸道:“并非阿摇有意拖延,陛下头疾突发情况危急,阿摇施针需全神贯注,加之陛下体恤阿摇路途劳顿,多问了几句家常,这才耽搁了时辰。”
沈谢闻言,眸光刮过风摇身上那件明黄大氅,“你穿成这副样子,是想让本官看看,你如今究竟是谁的人?”
“阿摇身为太师未婚夫人,自是太师的人,”风摇神色坦然,“只是这大氅乃陛下所赐,代表的是皇权威仪,阿摇若当众拒之便是驳了陛下的面子,届时龙颜大怒恐会牵连太师,阿摇此举是为了保全太师与陛下的君臣和睦。”
沈谢喉间溢出一声嗤笑,他绵力起身,玄紫大氅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在距离她不过咫尺之遥处停下,伸出冰凉的手指挑起那明黄色的系带。
“你想穿御赐之物,待本官夺位功成封你为皇后,你大可穿个够。”
“太师说笑了,阿摇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妄念后位。”
“呵,在这大昭,唯有站在最高处方能求得真正的安稳。”
说罢,他猝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形一晃险些栽倒。章允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却被沈谢挥手喝道,“去,把人带过来。”
“......什么人?”
未等风揺反应过来,便见孙粼押着申饶雨踉跄着跌入帐中。
“饶雨?!”风揺惊愕失色。
申饶雨发髻散乱,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懵懂气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恐。
她被孙粼粗暴地按跪在地。
“阿摇!”申饶雨抬头看见风摇,眼中瞬间迸发出求救的光芒,“救我!!”
风揺见自己找了许久的闺中密友如今受着这般折辱,她额蹙心痛,却只能压下想要冲上去救人的莽劲,维持着镇定望向沈谢,恳求道:“太师,饶雨乃阿摇闺中密友,阿摇不能失去她,您方才不还说要封阿摇做皇后么,阿摇做,阿摇什么都答应您,只要您肯放过她。”
沈谢原本因咳嗽而微颤的身形倏地一滞。
他凝视着她,似是在审视她话语中的真伪。
良久,他示意孙粼松手。
申饶雨软倒在地,大口喘息着。
沈谢见风揺一心扑在申饶雨身上,便好心提醒道,“沈风摇,你为了救她,愿意做本官的皇后,本官很满意,不过她能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溜回雁归郡,可想她也并非省油的灯,留着她终归是个隐患,你若真想救她,便得有所表示。”
说罢,章允将一柄匕首递到风摇面前。
“刺瞎她的双眼,或割去她的舌头,选一个,”沈谢笑道,“如此,本官便信你是真心想做皇后,自会保她一条残命,否则......”
他未说完,孙粼已悄然拿出了机关弩,杀意毕露。
风摇望着那柄匕首,她看向饶雨,只见饶雨眼中的惊恐已化为绝望的泪水。
风摇心中剧痛,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把匕首。
她知道这是沈谢给她的一道投名状,若不狠下心,饶雨今日必死。
“太师放心,”风摇抖颤道,“阿摇明白该怎么做。”
她握着匕首一步步走向饶雨,望着饶雨那双含泪的眸子。
饶雨拼命摇头,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风揺握刀的手剧烈抖索了起来。
沈谢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静静等着这场好戏上演。
电光石火间,风揺眸光微凝,就在逼近饶雨身侧的瞬间,她陡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啊!”
这一扑,手中的匕首借着前冲之势并未刺向饶雨的脸,而是轻划向饶雨肩头早已破损的衣衫。
嗤啦一声,申饶雨的衣衫被刀破裂,一道血痕显现。与此同时,风揺袖中藏匿的一枚银针顺势弹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饶雨颈侧穴位。
“啊!!”申饶雨亦吃痛惨叫,随即双眼一翻身子瘫倒昏死过去,肩头流出的血迅速洇红了地面。
帐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风摇跪倒在地,手中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旁。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惭愧道:“太师,阿摇方才手抖,不小心刺中了申饶雨的肩头,虽未伤到她的眼睛舌头,但她也确实受了伤,阿摇实在下不去狠手,求太师看在阿摇一片诚心的份上,饶她一命,求您了!”
风揺流着泪不停地给沈谢磕头,很快便渗出了血丝。
沈谢目光凉薄地扫过地上那一滩刺目的红,又落在风摇颤抖的背脊上,“行了,起来吧,本官最厌烦旁人哭哭啼啼,脏了本官的眼。”
风摇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见沈谢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孙粼,”他吩咐道,“把申家小娘子拖下去,找个医工包扎一下,既然没瞎也没哑,那就留着吧,另加派双倍人力看守,若再让申家小娘子跑了或是泄露了半句不该说的话,你们几个就提头来见。”
孙粼收起机关弩,应道:“是。”
孙粼随即上前将申饶雨带离。
“多谢太师开恩,”风摇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想要行礼,沈谢却走到了她的身前,迳自解了她身披的明黄大氅。
随后将明黄大氅撂给章允,嫌弃道:“拿去扔了。”
章允双手接过那团明黄,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紧接着,李太医进了大帐,看到风揺额间那尚未干涸的血痕,眉头不由得皱起,“沈小娘子临近大婚,额上若留了疤恐是不吉。”
风揺道:“疤不疤的,阿摇不在乎,阿摇为太师施针了,烦请太医大人回避一二。”
李太医望向沈谢,见沈阎王不发话,许是默许了沈风摇的话,他便也识趣地拱手退至帐外。
沈谢睨着风摇,指尖拂过她额角那处渗血的伤口,“为一个外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值得么?”
风摇垂首避开他的触碰,“我只是不忍见友人受苦。”
沈谢倏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记住,在这世上心软是最无用的东西,今日你留她一命,来日她若成了刺向你的刀,你便只能自吞苦果。”
风揺觉得此话甚是好笑:“太师自己不愿再做那鲜衣怒马少年郎,偏要自甘堕落,便也觉得所有人最终都会像你这般变坏,如此以己度人未免太过狭隘。”
沈谢讪笑着松开了她。
“本官从前确实也曾鲜衣怒马,以为凭一腔热血便能匡扶社稷,可后来本官发现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唯有比恶人更恶,方能在这乱世立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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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