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缸中水光潋滟,一尾尾漂亮的金鳞锦鲤正悠然摆尾,缓缓游动。光是透过游动的影子,就能想到瞧清这缸中景象时该是何等震撼。
沈嫔见琉璃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心中得意,不枉费她这一番苦心搜寻,总归还是在皇后这寿宴之前凑齐了这九十九尾金鳞锦鲤。
席间礼部侍郎,沈嫔的父亲,看着这口缸,肉痛地眼皮直抖。
金鳞锦鲤颇为难得,这次为了女儿的海口,他可真是大出血,半数身家都要搭进去了。
不过若能助女儿更上一层楼,一切投入也是值得。
首座之上,老皇帝抚掌笑道,“这便是沈嫔准备的锦鲤献瑞?”
沈嫔闻言,立马娇娇怯怯地起身,福身道:“回陛下,正是嫔妾精心准备,特献与皇后娘娘千秋之喜。”
说话间,沈嫔眼波流转,余光扫过满座妃嫔,嘴角根本压不住那一点得意。
“沈嫔有心了。”皇后笑着点头,“难为你费这许多心思。”
沈嫔正欲客气几句,余光却看到坐在对面的徐贵妃。
她正端着杯盏轻轻晃动,她唇角勾着弧度,心情很是不错。那副看好戏般势在必得的笑,让沈嫔顿时脸色一沉。
她目光下意识就落到琉璃缸上,也恰是此时,立于缸边伺候的太监突然低声道:“这、这鱼怎么好像……不大游了。”
声音虽小,却也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迎着老皇帝的不悦蹙眉和皇后那绵里带针的浅笑,沈嫔脸上的笑终是隐了下去。
“许是、许是换了新水,鱼儿还不适应……”
杯盏置于桌上的声音响起,大家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徐贵妃的身上。
她轻笑一声,像是随口一提,“听说这金鳞锦鲤最是娇贵,水温差半分都不行,沈嫔妹妹怎会如此大意?”
见沈嫔身形一抖,徐贵妃脸上的笑更是深了一分,她却还是佯装惋惜地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本宫原还想着这锦鲤能活到皇后娘娘喂食,那倒真是祥瑞一桩……”
话音一落,皇后脸上的笑也彻底消失了,她与徐贵妃斗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会看不出来徐贵妃定是做了手脚,让自己这寿宴过不安生。
沈嫔额角已经冒出了些许冷汗,她有些无助的目光落到自己的父亲身上。
礼部侍郎抖得比她还厉害,身边的沈夫人立马按住沈大人的胳膊,只朝着沈嫔眯了眯眼,嘴唇蠕动,无声提醒。
沈嫔一下就有了主心骨,顿时心下一喜,立马福身说道:“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嫔妾听说这金鳞锦鲤初入新主之池认生不认贵。越是贵气的人靠近,它反倒吓得不敢动弹,越是游得慢。”
徐贵妃一听沈嫔这强词夺理的解释,顿时轻笑了一声拆穿她,“哦?刚才沈嫔妹妹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嫔嘴角扯了扯,又道:“原先嫔妾还以为是假的,这如今一见锦鲤这般模样,想着定是陛下皇威浩荡,娘娘母仪天下,鱼儿见着了,才会如此。”
“陛下,皇后娘娘,这些鱼儿怕成这样,嫔妾觉着它们一会儿怕是只顾着敬服,连娘娘喂的吃食都不敢接。”
这出戏看到这里,温君梨顿悟,这是要开始阎王点卯了。
如她所料,这锦鲤献瑞徐贵妃果然从中作梗,只是看着模样,她倒的确不是冲自己来的,但是沈嫔的反应着实出人意料的快。
温君梨多看沈嫔一眼,往日里可瞧不出她是个如此会转圜的人。
徐贵妃眼波流转,见老皇帝都没说什么,便也不说话了。
果不其然,温君梨就见沈嫔眼珠子一转就扫到了自己身上。
温君梨呼出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子,冷眼看着。
就听沈嫔道:“不如这第一口食交给一个干净素雅,心无挂碍之相的人来。”
闻言,徐贵妃反应过来,亦是挑眉。倒是没想到沈嫔脑子一下转得这样快,不仅不得罪皇后,还能找个替罪羊。她重新拿起面前的杯盏,想看看会是谁这么倒霉。
皇后自己人的台阶自然会给,于是问道:“那依沈嫔看,谁来最合适呢?”
沈嫔佯装思考,目光盈盈地转了一圈,最后看向温君梨,语气里满是诚恳:“陛下,皇后娘娘,不如让温美人来如何?”
“她入宫最晚,心思也浅。若是温美人代行此礼,一来这鱼儿也不怕她,二来她也能多沾沾福气。”
听她说起,老皇帝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后宫中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关和适时指了方向,老皇帝的视线才精准落到了温君梨身上。
众人但见末席角落,一人静静坐着,穿一袭玉白襦裙,髻上簪了一枝玉兰素簪,通身没有半点金翠珠饰,在妃嫔之间仿若一股清流。
温君梨眼尾生的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天然的温媚。艳色当是最适合她的,这一身淡雅素衣,又压下一分媚意。
席间有朝臣借着酒意,低声议论:“都说江南遍地是美人,这温美人倒真是好相貌。”
“确是个美人胚子。”又有人接着道,“听说她呀不过一江南偏县的县令之女,如此身份也能被花鸟使带回,自然是容貌出众了。”
议论声不大,却都顺着风飘进段弈耳中,他握着杯盏,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掠过,饶有兴致地多停了一息。
温君梨似有所感,微微抬眼,正对上段弈的目光,眼中的惊慌还未收起,身旁盼春便提醒着她起身。
“上前来。”老皇帝说。
温君梨抿唇,眼尾有些害怕地落了下来,她莲步轻移行至席前,俯身时,一缕青丝滑落眼前。
“妾身,叩见陛下。”
老皇帝将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视线停留之久,让徐贵妃微微蹙眉,跟着上下扫视了温君梨一番。
不过片刻她便弯了弯唇,这沈嫔倒也算是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徐贵妃眼波流转,往段弈的方向扫了扫。
半晌,老皇帝才道:“起来吧。”
“刚才沈嫔说得你也听见了。”老皇帝懒洋洋一挥手,“既然她举荐你,那你便去喂这第一口食。”
温君梨知道自己躲不过,只是没想到连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她转过身,故意踌躇不前。
背对着老皇帝几人,温君梨脸上才露出为难的模样,显然也是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温美人赶紧喂吧,别让陛下和皇后娘娘久等了。”一旁的沈嫔着急催促。
段弈就见她站在原地盯着不远处那琉璃缸,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嘴唇微抖着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坚定地走向了琉璃缸。
段弈微微偏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以为她会壮着胆子拒绝,没想到还敢主动跳进这局里。
温君梨走到琉璃缸前,接过太监递来的银匙,正要投食之际,果不其然那几条游动缓慢的锦鲤突然翻白浮于水面。
一旁的太监惊呼道:“温美人且慢!”
满殿目光顿时聚了过来,太监立马跪地战战兢兢地禀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这琉璃缸中的锦鲤,有几条已经死了。”
太和殿顿时一片哗然。
皇后脸色微沉,沈嫔见状立马快步上前俯身查看。
下一瞬,她换上一副惶恐之色,“这可如何是好,这九九之数缺一不可,如今这‘锦鲤献瑞’……怕是作不得数了。”
说罢,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际,沈嫔话锋一转,“这锦鲤怎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温美人要投食的时候死了……”
温君梨手中拿着银匙看她表演,纹丝不动地模样落在人眼里以为她是吓傻了。
皇后皱起眉,视线来回地在沈嫔和温君梨之间扫动,愠怒之声响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和殿外,落针可闻。
沈嫔先一步伏跪在地,对着皇后喊冤:“娘娘,这、这嫔妾也不知啊,许是这温美人身上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冲撞了这祥瑞之物?”
所有人都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相对于沈嫔的下跪推责。
温君梨当机立断,抢在皇后的问责声到来之前,她躬身一礼,开口说道:“恭喜皇后娘娘!”
闻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温美人,你是疯了嘛!”沈嫔回过神,立马呵斥道,“还不赶紧跪下认错!”
温君梨却不急不缓,将手中的银匙放回太监手中。
她从容地模样反倒是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包括老皇帝和皇后。
温君梨垂眸,温声细语的声音响起:“沈嫔姐姐,你不是江南人士,不知道我为何如此说也是正常。”
皇后看了身旁的老皇帝一眼,见他没说什么,才开口:“哦?这么说,这锦鲤献瑞还有其他说法?”
温君梨点点头。
“沈嫔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说得不错,这金鳞锦鲤的确认生不认贵,但锦鲤通灵,也能预知祸福。”
沈嫔皱眉,“温美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与皇后娘娘面前,你可莫要编些……”
温君梨柔声细语地打断,“沈嫔姐姐莫急。”
“刚才姐姐催我喂食,我是故意耽搁片刻,实则就是在等着锦鲤替皇后娘娘挡下一劫。”
窃窃私语响起,温君梨恍若未闻,只是视线扫过沈嫔皱起的眉头,转而看向皇后娘娘。
“若有人将遇不祥,锦鲤便会替其受难而死,以全主人之福。今日这锦鲤,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臣妾要为皇后娘娘投食祈福之际死去,依妾身愚见,这恰恰说明锦鲤有灵,替皇后娘娘挡了一劫,也替妾身挡了一劫。”
说罢,温君梨这才朝着皇后盈盈拜下。
“皇后娘娘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这锦鲤替娘娘挡劫而死,正说明娘娘福泽深厚,连天地神灵都为之护佑。臣妾以为,这非但不是不祥之兆,反而是大吉之兆。”
她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虽然依旧温声软语,却坚定异常。
“娘娘千秋,定能福寿绵长,泽被六宫。”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有人再跳出来再追究,岂不是明摆着要给皇后找晦气,也变相的在质疑皇后福泽不够深厚。
“可是……”沈嫔还想再说,却远远听到了自己母亲的咳嗽声,便立马闭上了嘴。
此时一旁的徐贵妃都是高看温君梨一眼,轻哼了一声却突然转头对着老皇帝笑道:“陛下,臣妾看两位妹妹这是各执一词,又想起两年前的江南奏销案段大人办的如此漂亮,当初在江南,不知段大人可对锦鲤献瑞一事有所耳闻?”
徐贵妃的话无疑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段弈的身上。
她的试探,前朝不懂,但后宫之中但凡有些心思的人却心知肚明。
温君梨与沈嫔跪在一处,脊背挺直,纤长睫羽遮住她眼底的紧张之色。
段弈,他会怎么回答呢?
只要他偏帮一句,那今夜就能改写自己的结局。
温君梨侧了身,不掩眼中的期待,盈盈目光与所有人一样,都看了过去。
段弈在众人的目光中徐徐起身,一拂深绿色的官袍衣摆,周身气度清正舒展,像是悬于青霄的朗月,让整个太和殿外的喧嚣刹那间就归于清净。
他朝着老皇帝几人拱手,随即开口道:“陛下是知道的,微臣从不信这些虚妄之说。”
段弈一言,沈嫔顿时泄了气,软了骨头几乎要趴伏在地上。
而同一瞬间的温君梨,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失控的,她轻轻咬了下唇,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垂着眸,努力保持着镇定,身形依旧挺拔。她控制着自己呼吸的节奏,想着接下去该如何保命,再无暇看在场众人的神色。
徐贵妃闻言,瞥了一眼温君梨和沈嫔两人,唇角轻弯,正欲开口,却见段弈下首一人站起身,打断了她。
“陛下,微臣斗胆,倒是想起一事。”
老皇帝一听,视线立马看了过去,“哦?严卿既开了口,那便说来听听。”
见老皇帝首肯,被老皇帝称作严卿的男人看了段弈一眼,然后说道:“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微臣去督理过江南湖州一段海塘工事。”
段弈闻言,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点了点头。
温君梨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严卿?
他与段弈坐得那样近,应该是如今的工部侍郎,段弈的左膀右臂严山了。
温君梨思衬间,严山已然开口,“当时湖州城北有一老闸,因年久失修,每逢潮汛便有溃堤之险。当地百姓为求平安,在闸口旁立了一小庙,庙前的水塘里就养了几尾红白锦鲤,他们日日供奉,称其是‘镇水仙鲤’。”
他一说,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温君梨看着他,又看了看段弈,唇角微微一弯,他还真是聪明。
“海塘动工前三日突然连降暴雨导致湖水暴涨,险些漫堤。微臣与工匠冒雨固桩时,庙前的水塘被洪水冲垮,那些锦鲤竟顺流而出尽数卷入闸下激流之中撞石而死。”
有些女眷听到这里,不由惊呼一声,已经被严山绘声绘色的描述牵动了心绪。
“然后呢?”立马有女眷询问道。
严山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起来:“当时有一老者跪在闸口嚎啕大哭,说这是仙鲤显灵,挡了大劫。微臣当时只当是愚民惜鱼,也是不信。”
“可次日雨停水退,匠人下闸检查竟发现水闸中部贯连的一根主承木因多年虫蛀早已从内里朽空。结果那根木头的位置,恰恰就是那‘镇水仙鲤’撞石而亡的正上方。”
“微臣事后一想,若无那锦鲤警示,待江水满溢之时,那根朽木必然从中断裂,届时整座老闸坍塌,下游村落良田尽没……”
严山不必往下说,在场的人皆知那将是何等结果。
不少人听到此处皆是松了口气。
“陛下,微臣虽如段大人一般不信怪力乱神只说,但这世上有些事,形似偶然,实有天道运转其中。”
严山说罢,看向温美人,“今日皇后娘娘千秋,臣虽不知金鳞锦鲤沉亡的其中曲折,但听方才温美人所言倒是让臣骤然想起这桩旧事。”
事已至此,温君梨的心才逐渐放下。
老皇帝龙颜大悦,“这么说,这锦鲤倒是功臣了。”
皇后脸上也是一扫阴沉之色,目光在温君梨和沈嫔之间逡巡了一圈,最终淡淡道:“既然如此,这锦鲤便该好好安葬。”
“此番温美人也有心了,该赏。”
温君梨垂眸,“妾身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的视线又落到了沈嫔的身上,她眸色一冷,说道:“沈嫔失仪妄言,但亦是情有可原,便罚俸三月,禁足十日,以儆效尤。”
这惩罚,可谓是轻轻放下,徐贵妃似有不满。
但老皇帝有些乏了,不想再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于是说道:“今日皇后千秋,小惩大诫。”
说罢,他摆了摆手。
沈嫔如临大赦,谢恩后赶忙起身回座。
温君梨回到自己的位置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出了一层薄汗,坐下后,额角冷汗不止。
“小主,刚才可真是太险了……”
盼春一边为她轻拭着额角的汗,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
温君梨微微摇头,伸手想去拿面前的杯盏,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可控制地抖得厉害。
如此,她作罢,将颤抖的手隐于袖中。
想来是劫后余生的生理反应,只能等身体自己平复了。
温君梨视线朝着徐贵妃的方向看去,心里的石头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今日,她躲得过这一劫,但这却不是结束,反倒是自己的开始。
虽然她的命运就此改写,可在这深宫之中,要活着依旧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