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子

京城的四季泾渭分明,连秋季都得正经有三个月。

云露丹房建成之初,老皇帝便懈怠过几回处理朝政,要不是段弈劝着,恐怕是一门心思要扎进丹房里去的。

中秋一过,连段弈都要劝不住老皇帝了,恨不得整日泡在云露丹房里,后宫中都起了不少风声,说是他有意想提拔段弈,替他看顾朝局。

他不离开云露丹房的日子里,段弈便是宿在宫中陪着的。

秋雨细密的斜打在屋檐上,天色阴沉,廊下那盏宫灯早已被秋风吹熄了。

屋内燃着一小盆炭火,温君梨身上裹着薄毯,坐在矮几旁,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把玩着黑子,透过窗户瞧着檐外雨丝如帘,叹息一声:“今年都下了好几场秋雨了。”

“嗯,少见。”段弈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温君梨吓了一跳,手中黑子滑落到棋盘上滚到了矮几对面。

他走路没个声响,也无人通报,温君梨总是被他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时吓到。

段弈见她吓到的模样,低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他脱下外袍,整理好衣衫,拿起那颗掉落的黑子坐在温君梨对面。

他扫了一眼燃着的炭火,然后说道:“盼春说你往年这个时候总病着,既然畏冷,怎么还开着窗。”

“热……”温君梨坐直了身体,看向段弈,“托大人的福,整个后宫也就我这披香宫开了先例,这么早就用上炭了。”

而且还是她这位份领不到的银霜炭。

往年听盼春说她病着的原因还是炭火用得不好,不够燃整夜供暖,还总是被烟呛醒,睡不好觉。

如今这银霜炭,虽然难燃但不易熄,一盆炭用铜丝罩着足以支撑一个昼夜,室内温暖如春。

看着段弈挽起袖子,温君梨又说道:“若是不打开窗,大人怕是热得日后都不想来我这儿了。”

说罢,温君梨自己耳尖先红了起来,在段弈目光扫来之际,她先移开了眼不去瞧他。

段弈摩挲着手中的黑子,似乎是因为带着温君梨的体温,那黑子更亮了一分。

“不爱下棋倒是爱赏棋。”

段弈说她爱赏棋,还真是纯赏棋。

温君梨“嗯”了一声,朝着段弈伸出手讨要那颗黑子。

矮几上还放着棋盘,是之前福泉送来的。棋盘是用上好的楸木制成,纹路细密,泛着温润的沉光。旁边的木匣里放着黑白棋子,白子润如羊脂,黑子沉如点漆,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温君梨不爱下棋的人每次看到这套装备,就算不下棋也愿意多多拿出来观赏一番,简直就是一个艺术品。

“大人今晚又得陪着陛下在丹房吗?”

“嗯。”

“大人……”温君梨突然压低了声音,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有事想问?”

温君梨点点头。

就见段弈拿起一枚白子,意思不言而喻。

段弈当即就见她眼睛微微眯起,伴随着眼尾一扬,就知道此刻温君梨心中的小心思了。

不待温君梨反悔,段弈的白子“啪”的一声,已经落在盘上的星位处,清脆得像雨点敲在青瓦上。

“若是酥儿能赢我,今日你想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温君梨有些幽怨的眼神立马就看了过去,又不敢反驳他,就这么盯着他看,寄希望于段弈会心软。

段弈在其他地方被温君梨用这样的“手段”心软过好几回,没几次,他便摸清了温君梨的套路,自是不会再被她影响了。

见段弈无动于衷,温君梨便知躲不过,于是将手中黑子落下,占了对角。

段弈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酥儿聪慧,如今还未找到对弈的乐趣吗?”

“只有大人与我下棋,那我又下不过大人……”

段弈不置可否,又落下一子。

温君梨与他下棋每次落子都很慢,但段弈也不催,在温君梨又落下一子后,还会毫不吝啬地夸赞她。

“嗯,小飞看似稳妥,但知道用大飞占住一头,酥儿进步真快。”

“真的?”温君梨眼睛亮了起来,在段弈正要点头之际,突然发问,“大人,这几日后宫都在传陛下想让你做太子太傅,可是真的?”

闻言,段弈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温君梨,看见她的眼中满是好奇之色。

但段弈并未回答,只说道:“专注。”

“哦。”温君梨闷闷的声音响起。

她知道,段弈是不会成为太子太傅的,因为萧景渊不日就要登台与萧景洵分庭抗礼。

雨声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密集起来,温君梨起初落子还时常停下皱眉思索,到了之后越下越快,越下越顺,竟能找到段弈一薄弱处逼上一子。

段弈倒是不慌不忙地应着,一面拆解她的棋路,一面低声指点,偶尔在她下出一手妙棋时,眼底浮起赞许。

温君梨很聪明,知道自己下了好手眼尾总会得意上扬,眸光都要亮上几分,像是一只求夸的小狐狸,段弈只觉得灼人的很。

“大人,今日我难得下得这样好,不如你认输让我一局如何?”

“得寸进尺。”段弈语气染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也是这句话说完,温君梨便开始招架不住段弈的招数节节败退,不过几个回合便投子认输了。

温君梨噘着嘴,泄了气看着眼前的棋局,是被段弈伤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段弈唇角弯起,然后起身来到温君梨身边,坐在她身侧准备去拉她的手。

谁知温君梨立马背对着他,甚至赌气的双手环胸。

“段大人!你僭越了!”

她认真地语气让段弈一愣,随即又听她说,“我可是陛下的妃子,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段弈看着她闹脾气,喉间滚动,随即轻笑声响起。

“是,是微臣僭越了……”

段弈说着,伸手环抱住她。

谁知温君梨大了胆子,伸手推开他,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温君梨煞有其事地指了指段弈,“你敢勾引陛下的妃子!该当何罪?”

段弈伸手,在温君梨缩回手之际握住了她伸出的手指,“今日这是演的哪出戏本子?”

说罢,他一个用力,温君梨脸上严肃的神情瞬间崩坏,轻呼出声,然后就朝着段弈倒去,落进他的怀里。

待坐稳了,温君梨才轻轻哼了一声。

段弈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然后盯着她的眼睛问:“就只想知道我会不会做太子太傅?”

温君梨摇头。

“那小主想知道什么?”

温君梨耳朵一动,眼睛里立马又闪起了亮光。

“咳咳。”她煞有其事地咳嗽两声,然后问道,“大人觉得安王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温君梨一说完,就明显感觉到段弈的身体一僵,她看向段弈,见他脸上的表情都收了起来,只一双眸子有些探究的看着自己。

“大、大人……是我说错话了……”温君梨当即认错,甚至都怕地不敢去看段弈,只缩在他怀里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

半晌,段弈问她,“怎么突然提起安王?”

温君梨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说。”段弈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为什么想了解安王?”

“可能……可能是我想多了,没什么……啊!大人,会留疤的!”

薄毯不知何时从肩膀滑落,温君梨肩头一痛,段弈又咬她了。

她侧着身子还不好挣扎,还好段弈不过小惩大诫,只留了个印子便松了嘴。

温君梨眼尾一下就耷拉下来了,手捂着肩膀,十分委屈地看着他。

见目的达成,温君梨伸出小拇指,与他做约定,“那大人要答应我不许因为我妄议前朝之事而生气。”

段弈见状,居然先松了口气,然后才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与她的勾缠在一起。

如此,温君梨才呼出一口气说道:“我觉得徐贵妃,不,应该是徐家,他们支持安王。”

温君梨不说完,只观察着段弈的脸色,谁知他看着温君梨,觉得有些意思的勾唇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书里是这么写的啦。

不过现在温君梨回答道:“自从陛下懈怠朝政之后,那些与贵妃娘娘走的比较近的妃子总是有意无意提起和讨论安王,有一些关于安王的事在后宫流传,都是她们搞的鬼。”

段弈没有说话,只示意温君梨继续说。

“我猜……大人,这是我猜的哦,做不得数。”温君梨强调了一句,这才接着道,“陛下如今还未处置沈大人,是因为沈嫔与皇后娘娘有些关系,皇后母族势弱,为了太子,陛下不好处置过重,但是严大人给的证据又这样完整,所以只能先将沈大人押在牢中。”

段弈点了点头,“看来酥儿不光下棋学得快,这审时度势的本事也不错。”

温君梨不管段弈这句是不是反话,只当自己没听懂,就当他是在夸自己。

“嘿嘿,那自然是大人教的好啦。”

“嗯,还有吗?”

“自从传出大人要做太子太傅一事,宫中便传起了安王要与太子争……嗯……总之人心惶惶的。”温君梨鲜少与段弈议论这些事,自是有所顾忌,不敢挑明。

她继续道:“虽然我不知道徐贵妃与皇后娘娘不合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是她绝对是相帮安王的,若是日后大人真做了太子太傅,可得小心安王呢!”

“哦?”听到最后一句话,段弈看着温君梨那双眼睛才染上了笑意,“为何?”

“听说安王此人十分伪善,不过就是长得和蔼可亲些,可是个笑面虎!”温君梨伸手摸了摸段弈的脸颊,语气十分怜爱,“我家大人最是心软和善,对上他怕是要吃亏的。”

“所以,酥儿不想我做太子太傅。”段弈得出结论。

可他说完,就见温君梨皱着眉,露出一副有些迷茫的神情,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否就是这个想法。

她突然伸手环住段弈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处,“我是依靠大人生长的菟丝花,自然不希望大人身处危险之中。”

段弈揽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低头看向温君梨,正巧她也抬起了头,与他四目相对。

“若是一直能与大人这样待在一起就很好了。”

这句话温君梨发自肺腑。

如今她的日子过得十分不错,要是不被卷入夺嫡,不用因为礼制殉葬,这样的生活她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段弈却有些恍惚了,他看着温君梨,明白两人之间不过权色交易,可这些时日的相处,段弈每每回忆起来总是觉得轻松无比,让他很舒服。就像温君梨说的那样,一直这样待在一起也未尝不可。

还真是个让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段弈眼中瞬间清明,伸出手揉了揉温君梨的脑袋。

看着她发髻松散,她手忙脚乱整理的模样,段弈漫不经心地问道:“那酥儿觉得怀王如何?”

温君梨整理发髻的动作一顿,又不敢让自己沉默太久,只说道:“怀王……”

她皱着眉想了想,“听说怀王出身不好,至于为人……后宫之中少有人提起,还真是不知道。”

“不过他与安王身世也相差不远吧,安王生母可是冷宫罪妃……”说到这里,温君梨似是反应过来什么,“怀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次,段弈舒朗的笑声清晰的传了出来。

“嗯。”段弈应声。

温君梨见他笑得开怀,只能佯装不解地看向他,同时也说回答了刚才段弈的话。

“所以不管怎么样,大人都不会做太子太傅。”

段弈收敛了神色,看着一脸认真的温君梨,点了点头。

如书中所写那般,不日萧景渊便以去岁赈灾贪银一事发难萧景洵,这事一翻到明面上,逼得老皇帝不得不亲自出面彻查,最后以勒令萧景洵停朝回府结束。

经此一役,朝堂骤变。

怀、安两派突然开始公开分党,针锋相对。此前段弈要被提做太子太傅的事也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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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献俘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