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在程霁离开之后,像千军万马一息间死去,像庄严的雪山一瞬崩塌,像本该升起的烈日疯狂砸下,混乱而不堪地,摧毁了陆忱星的世界。
只有他一人的世界。
陆忱星意识迷离,却又疯狂地想要找到程霁,仿佛在茫茫天地间,他活着只剩下这一个目的。
找不到,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他去哪了?他走了吗?他为什么要走?是知道了他很糟糕吗?那他怎么办?
怎么办……
陆忱星突然觉得心口很痛很痛,捂着心口躬下身来,又被脑中划过的一阵如同金属切割般的刺痛猛地一颤,接着抱头痛苦地蹲下来。
视线变得更加艰难,他感受到四周的空气也在变得窄小,像形成了四方密不透风的墙,不见天日,暗得像那天的杂货间,不!比那更恐怖!
很久很久过去,他浑身上下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停止了呼吸,他感到呼吸急促,拼命喘着气,挤压着又扩张着气管。
吸气——呼气——
吸不进去!呼不出来!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好像……要死了?』
凌晨四点,许追云猛地睁开眼,浑身被冷汗覆着,惊坐起身,下意识掐着脖子,大口呼吸。
半个月了。
杀青以来,“陆忱星”濒死那一段剧情像是刻入了他的骨血,挥之不去地,在脑内循环播放着。
《师弟你认错人了》是当下圈子里最火的一部广播剧,许追云配的是里面的受——陆忱星,一个因为误会同爱人分离了十年的虐恋故事,虽然结局是he,但文章至少百分之九十五的篇幅都在虐受。
被父母恨着的孩子、巨大的工作压力、爱人的误会、生活的重担……像磨石一样,无时无刻地磋磨着这个少年的棱角,逼着他向任何意图击垮他的东西低头。
别人不知道,但许追云读完剧本时已经被虐得心肝脾胃肾都在隐隐作痛。
作为一个配音圈资深cv,许追云是业内几乎无人可取代的国配清冷美人受音,国内首屈一指的“星云”工作室创始人之一,在这个以虐为美、以情感丰沛为主的大环境下,共情力太强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儿。
至少目前来看,他的睡眠受到了很大影响。
许追云缓了会儿,打开床头暖灯,习惯性打开手机看未读消息。
陈柏星:「阿云,这一期学员的培训名单和小样发你了啊,我筛了一遍,你再看看有没有问题。」
许追云低头打了几个字:「没有,你看过就好。」
陈柏星回得很快,乐天派总有着令人羡慕的睡眠时长调理机制。
许追云淡淡想着。
简单聊了几句,许追云熄掉手机。感受到浑身被冷汗浸湿的黏腻,他皱了皱眉,下床往浴室走去。
水淅淅沥沥地在放,许追云双手撑着洗漱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许追云人如其声,是清冷美人那挂的,不笑的时候唇线笔直,唇色却很艳丽,裸露在外的皮肤冷白如玉,因为寡眠而攀上血丝的眼看上去有些无神,却无端添了几分不容亵渎的意味。
沐浴露的木调冷香浸润着他的鼻腔,许追云缓缓阖上眼,白皙修长的手臂懒懒扶在浴缸边缘,脱力垂下,他尽量放空着脑子,逼自己不要再去想任何事。
他泡澡的时候喜欢听有声书,大多数时候,喜欢听自己闲暇录的给自己听的书,名著类居多,偶尔读点儿人物传记,旅行杂志之类,总之情感起伏不能太强,否则许追云也许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听书而导致猝死的知名cv。
不好听不说,还显得自己特别没有职业素养。
『9月的漠河,层林尽染,五色斑斓。在波状丘陵间追逐而行的九曲十八弯,醉倒在童话般的秋色里……』
许追云阖着眼,耳边是自己那平静而温柔的念白声。
作为一个地道的南京人,他和大多数江南的孩子一样,对北方那磅礴的季节变化有着非同寻常的好奇心。
许追云是一个很典型的江浙沪孩子,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级,他是家中独子,年少时期与大多数苦学之人一样按部就班,求学时期卷生卷死,为了那几分熬出了亚健康体质,到了工作时期,又赶上了行业寒冬。
一个圈地自萌的小圈子,受众范围小的可怜,就算他许追云是名牌大学播音专业优秀毕业生,半只脚踏进来,也难逃上顿有下顿无的命。
他第一次接触配音是在高中。
因为外观条件过好,常被老师使唤去各大演讲台上念讲稿,原先只是当做任务去完成,可后来的每一次活动,台下人那不容忽视的态度总能吸引他的目光,在听到他的声音后,那昏昏欲睡的濒死模样瞬间焕发新生的样子,那些热烈的掌声、由衷的夸赞、非他不可的决然,错觉也好,自信也罢,不知道的某一刻间,他那一河沉寂的死水里,好像突然迸出了一种名为“热爱”的情绪。
这情绪很生动,承载了许追云年少时期所有的张扬与意气风发。
在高二的某一天,当时的学校广播站站长宋久安突然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帮他录一个原声。
那是一群激情四射的年轻人,在一个为热爱可平山海的年纪,自己写了一个剧本,叫《醉夏》,角色很多很杂,大抵也是一群年轻人,逃离了透不过气的城市,追求精神自由的故事。
他们准备录制一个场景有声剧,所有角色、旁白和场景的音源都找好了,只剩下一个都市精英的声源,一直没有头绪。
圈子虽小,人的态度却很真诚,他们不愿将就,于是这个有声剧从筹划伊始僵了很久。直到宋久安无意间听到了许追云的演讲,那清冷的、沉着的,平静但绝不单调的声线,结结实实地吸引了他。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藏于冰河之下那片绚烂而盛大的玫瑰海,隐而未发着澎湃惊人的力量,破冰的那一刻,似乎只有绷到极致的、冲冠一怒的那种人,才能拥有这一片破釜沉舟的风景。
这时候,他们才找到了破局的切入点。
那是许追云入行的契机。
有声剧上架后,小范围地引起了一场圈内的轰动,无他,实在是声音质量实在过高,几乎吊打当时候圈内所有自行筹措的剧本,每一道声音都近乎严丝合缝地贴合人物形象,尤其是许追云录制的都市精英,呼声更是达到最高。
这些角色的音源,后来几乎都成了业界的大佬,在各大风格竞争中出类拔萃、独占鳌头,算是领路人了。
这个小剧本的受众,也成了他们最初的粉丝基础。
行业真正有起色是在这几年,物欲渐丰,大家也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丰满,这才有了他们的立锥之地,否极泰来,许追云和那些相识于微的朋友们,都算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赶着弄潮儿,成立了国内第一家商配工作室,新鲜血液不断涌入,发展势头非常不错。
和他同期的许多朋友,也就是《醉夏》那批人,现在几乎都退居幕后做了合伙人,仿佛梦想的激情逝去,尘埃落定后,开始忙着把精力分给生活,结婚的结婚、带娃的带娃,和他一样还在配音第一线的,几乎寥寥。
许追云三十岁了,身边也不断有人在劝他,“你现在事业稳定了,房子车子积蓄都有了,业成之后,就该结婚成家了……”
也许是生理到了一定年纪,他的心理时常会感受到空虚,除配音外的时间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想要去做什么,无端的疲累在渐逝的时间里消磨着他的心脏,给他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压力。
他试过去找一个对象谈谈,可性子使然,情感的共鸣和表达似乎达成了精妙绝伦的此消彼长,他没办法给对方太丰沛的情感回馈,也并没有从其中得到太多改变和感动。
三段失败的感情里,终究是让对方爆发了超出对颜值忍耐限度的不满,他不约而同地总能得到雷同率高度一致的评语,
“你好像没有心。”
印象很深刻,他的最后一任女朋友在分手的那一天,还和他并肩走在公园的小路上,两个人甚至手都没牵,保持着一个许追云认为的礼貌距离。
尊重而疏离。
小路的尽头,女孩儿突然偏头,冲他笑了一声。
他也礼貌地偏头,回应她的视线。
下一秒,女孩儿突然冲过来抱了他一下。
许追云很惊讶,整个身子僵住,没有半分伴侣间的悸动,反而那双静若幽潭的眸子之下,还压抑着几分他自己都感受不到的……反感与抗拒。
拥抱一触即离,许追云没有做出反应。
他们静静地对视了片刻,女孩儿弯起眉眼,明明在笑,许追云却在她的脸上看出了几分莫名的凉薄与绝望。
“许追云,我们难道是朋友吗?”她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不,甚至不是朋友。”
“你简直礼貌得让人窒息。”
很糟糕。
这是许追云对自己的评价。
日子渐渐地,他开始感到焦虑,这种感觉丝丝缕缕,又无孔不入地进入他的血肉,与他的灵魂不谋而合。
年轻的时候壮志酬筹,想要做行业先锋,做第一人,想受万众瞩目,想要车,想要房,想要万金财帛,哪怕当时一无所有,哪怕前路渺茫不知深浅,他们都搭着肩笑着走下去了。
热爱,友情,金钱……甚至曾经有过的爱情。
所有想要的都得到了。
为什么会焦虑?为什么要难受?
许追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明明所有属于他的一切都是他的,但他好像就是……感受不到自己了。
具体表现在,他出不了一个虚拟角色的戏,得天独厚的高共情力,让他把人物底色与情感剖析、演绎得淋漓尽致,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一蜉无根的魂,在很多人的躯体里游离奔走,灵魂扎根各处,挣扎难出。
这……很糟糕。
『云雾下是五彩斑斓的山与河,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铺就了满眼饱和度丰满的油画。层林尽染间,最惹眼的是那成片金黄的桦树林,不似绿之生机浓厚,不似冬之银霜幽寒,金辉洒落之际,尘世间的温柔,仿佛在这一刻具象……』
场景不可抗拒地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仿佛是他天生的能力,无需身临其境,平缓而温和的声线频率下,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他仿佛也望见了那片金黄的河。
这么美吗?
终于是有了意识般,许追云羽睫轻颤,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淡色的瞳映着窗外的月光,渐渐地,染上了一层浅薄的神彩。
许追云站起来,水珠顺着漂亮的身材曲线落下去,长腿一跨,随意披了条浴巾在身上,走出浴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在这一刻,许追云忽然就有了一丝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冲动。
他想去东北。
谢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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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