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绾风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望着不远处那座观景台。
她不懂建筑,但是她懂防灾。
这样一座建立在狭长山崖边的钢筋台,就算再结实,也应该设立相应的警示牌,告知年限、建材以及最大承载人数才是。
但是她放眼望去,只看见一块早已生锈的铁牌,被过往的游客拿来悬挂私人物品,根本看不到任何信息。
“唉。”
那上面的字也都看不清了,就算自己去提醒又能有什么用。
这种事,自己遇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梦想和现实总是有着不小的鸿沟。
与此同时,坐在车里的文萱正在和教授汇报着情况。
“是,我让李妍她们留在那里,接应物资。”
刘教授是个谨慎的人,就算看到了自己发的邮件,也还是会亲自打电话再来确认情况。
“张强有一道撕裂伤,没有感染,就是行动会有些不便。”
当然她没有说自己遇险的情况。
“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文萱再次确认了一下路况,随后拉开了车门。
“打完了?”
“嗯。”
文萱看了一眼林绾风,随后把视线投向了远山。
刚才车里有些不愉快,她不希望影响自己的判断。
“有什么事吗?”
不然,林绾风也不会主动下车给自己单独的空间了。
“还好,教授他们已经到了,说是要开会。”
“——是提前到了?”
林绾风记得文萱说过要去开会。
“是,已经和调研组汇合了。”
“那出发吧。”
林绾风把吃完的面包袋子随手揉成一团,扔到了车门的储物格里。
“出发?”
文萱皱着眉头看着对方乱扔垃圾的动作。
“……别乱扔啊。”
“没事,我把脏的一面包起来了,”林绾风并不在意,“是啊,出发。我刚看了轮胎,车没问题。而且封堵的是盐井,说不定到了之后就开放了。”
她的语气轻盈,像把草原上的蒲公英吹散的风。
——可文萱现在高原上听到的风,却并没有那么柔和。
见文萱仍在犹豫,林绾风靠在车门,用眼神指了指远处人满为患的食堂。
“或者文老师想先吃个午饭?”
林绾风的语气有些不友好。
她不喜欢那样争分夺秒、过于执着的人生。可她答应过文萱要送到芒康,这是责任,所以她也不能把这份观念强加给对方。
就算林绾风很想,很想很想也走上那座观景台,去看看梅里雪山难得一见的风景。
……但是责任是她最不愿意违背的东西,所以她选择熄灭自己的好奇。
“嗯。”
文萱有了想法。
“不吃了。你真的觉得能出发?”
“当然可以。”
林绾风脸上的笑很轻柔,可她的眉头却有些皱。
“上车吧。”
她先回到了车里,做好了发车的准备。
可文萱并没有上车。
就算林绾风按了一下喇叭。
她只是绕到林绾风门口,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
林绾风慢慢降下了车窗。
“那里,你是不是想看?”
她的手指,指向那座观景台。
那里三三两两的游客。
有拿着单反相机记录的背包客,有扒着栏杆欢笑的小孩,有摆出姿势合影留念的游客。
文萱刚才在车里打电话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她在猜,对方是不是担心自己电话里聊到了什么紧急情况,不想耽误。
可这趟旅途不是她一个人的,她不能为了自己的事这么自私。
所以她只是在询问。
“去看看?”
文萱的话语简短。
简短到就算是吹蒲公英,恐怕也只会一下子就吹得干干净净,白色的小伞飘在山风里消失不见。
“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
“真的?”
“嗯。”
文萱点点头。
“那你要去看吗?”
但就是那么凑巧。
有一枚蒲公英的小伞,落在了林绾风这里。
“——好。啊你等一下。”
林绾风从一旁的座位上拿出文萱的墨镜。
“戴上吧。高原上漫反射强得多。”
“嗯。”
文萱接过墨镜,先往那边走了。
她们来到观景台前,路过了那块警示牌。
“您好,这个是警示牌,不能挂衣服的。”
林绾风还是开口提醒了那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
对方露出茫然的眼神,仿佛还没意识到是对自己说话。
“我是消防员,这个不能挂衣服的。”
“哦哦,行。”
听到消防员三个字,男子立马起身,拿起了自己的衣服后离开了。
文萱听到了那人离开时自言自语的粗话,没有打算告诉林绾风。
“我看看。”
林绾风拍了拍警示牌上面的土。
虽然有些生锈,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体。
“嗯,真不错。”
上面还有明显的维修标志和编号,这样就算遇到危机情况也能及时联系。
这很重要,她想。
“这和消防员有关系吗?”
“当然有。救援也是关键的一环。”
“可能我有偏见,消防员不该是救火吗?”
“有听说过火急火燎这个词吗?”
“听说过。”
“紧急情况就像火一样。所以只要是有紧急情况,就都算消防员的职责范畴。”
文萱有些不理解。
“权力这么大吗?”
林绾风笑笑。
“是责任。”
文萱想了想。
不知为何,面前这个看上去轻松洒脱的人,她怎么都没有办法和消防员联系到一起去。
“嗯。”
所以她选择把这个念头顺着雪山飘来的风扔到了脑后。
远处的山峰连成一片。
半空的云朵在山间游荡,偶尔和山顶的白雪重叠。
像是雪飘回到了空中。
文萱看着远处的风景,确实能体会到那份壮丽和优美。
可此刻她脑海里全是昨日的场景。
——那个差一点就万劫不复的意外。
“呼。”
原来自己,有可能坠落到这么深的山涧吗?
“你看,那里就是你昨天遇险的地方。”
林绾风向文萱指着方向。
“是吗。”
可她有些不想看。
“是啊。其实你挺会选位置的。”
……会选死亡的位置吗?
“嗯。”
文萱简短地回应着。
“你摔倒的地方,不远处有块平地。就算摔下去也会落在那里。旁边有一小片树林,可以顺着那里爬回来;就算没落在平台,在下面还有小屋,还有在生活的人家——”
或许林绾风只是在理性的分析。
或许林绾风只是单纯的看风景。
可是文萱却感觉心里那块闷闷不乐的云朵,散开了一样。
其实,她昨晚因为后怕,根本没有睡得着。
她忽然有点想哭。
“——所以啊。你摔不死的,也没有意外。啊你的数据样本也会安然无恙。”
林绾风看向文萱。
笑得宛如雪顶的阳光。
“别怕。”
别怕。
文萱深吸一口气。
“……嗯。”
她终于,又把视线投向了那片雪山。
“是挺好看。”
“对吧?”
“嗯。”
文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
——其实林绾风指的根本不是昨日遇险的地方。
她是故意撒的这个小谎。
因为林绾风很清楚,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是没有办法靠自己走出那片险地的。
“不用谢。”
毕竟从早上一见面,她就看到文萱试图掩盖的黑眼圈了。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盘旋。
“对了,说到上午那个话题。”
文萱还记得,之前那个小小的不愉快。
“——是被人抛弃了。”
她不喜欢没有说清就翻篇的情绪,于是她主动开了话头。
“抛弃?”
林绾风立刻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
“嗯,”文萱把视线落在车上那枚幸运石,“那时我们在秦岭山脉,也是遇到了意外。她说是要救我,结果自己一个人走了。”
“这个她是——”
林绾风的语气小心翼翼。
“是同行的朋友,”文萱不想撒谎,“想来想去,不能怪她。毕竟她也不是专业的,只是来陪我的。”
“哦哦。那你有受伤吗?”
“身体上没有。没那么危险,不过样本都遗失了。”
也是从那以后,遇险成了文萱在实验室的一个禁忌话题。
她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身体上没有。”
林绾风品鉴着这句话。
文萱不像是一个会困在原地的人,刚才也能很快恢复重新看向远山。
“那是,还有后怕?”
“嗯。”
文萱有点想说,又有点不想说。
“心理上,有点过不去。”
“是因为遗失了样本?”
毕竟在林绾风视角,文萱是一个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
文萱不太喜欢这个总结,总觉得有些被冒犯。
“她是我前任。”
所以,她选择用实话,来结束这个话题。
不过她不理解,为什么实话会带来更深的沉默。
路况不是很好。
她们抵达盐井时,发现还是在封路的状态。
文萱没有那么着急,毕竟她习惯多准备几套方案,因此明天在抵达也无妨。她给教授作了汇报后,联系了李妍那边,果不其然快递延误了。要是留在德钦估计明天都出发不了。
林绾风选了一个小服务区,这里没有中午那么多人,但至少有干净的女厕所。
简单吃完饭后,山里很快就黑了起来。
虽然没有招待所,但是她的车很宽敞。把一部分东西挪到后备箱后,放倒的座椅足以被称为不错的“床”。
“幸亏我准备了U型枕。”
文萱把那枚枕头递给林绾风,对方轻笑着接了过去。
“谢谢。”
其实她原来做消防员的时候,出过很多任务,席地而眠早就习惯了。
——不过那都是跟一群男消防员。
事实上,第一次和那群男的凑活过夜的时候林绾风很紧张。
而现在,她却有一股莫名的紧张。
丝毫不亚于那天。
“我看会论文,你先休息吧。”
文萱有些不太想和对方一起躺下,总觉得有些暧昧,即便现在没有选择。
“行。那我先睡了。”
林绾风戴上眼罩,躺下后侧向一旁,把后背留给了文萱。
……文萱多少觉得轻松些。
看了几篇论文后,文萱发现夜深的很重。
如果自己睡得太晚,明天没办法和林绾风一起起床的话,自己会更累。
所以,她打算睡觉。
只是躺下之后,她怎么睡不着。
不知道是修改那篇论文过久,还是思考路线过深。
又或者是……
她在副驾驶座上,偷偷地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是一片黑暗,车窗内只有一道微弱的夜灯照亮着。
文萱侧过头,看着一旁安稳睡眠的林绾风。
——又或者是,自己有误解了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后视镜上淡蓝色的香囊散发出阵阵蓝莲花的香气。
文萱的视线在安静中飘动,落在她敞开的领口中。
她看到了林绾风内衣的一角。
“……”
文萱悄无声息地做着深呼吸。
也许是近在咫尺的氛围让她有了错觉。
她需要立刻消散掉那些不该有的,荒芜的思绪。
可她还是转过头,望向了对方。
——明明,天亮就该说再见了。
又为什么,要这么忍耐呢。
文萱第一次,有些不想去可控制自己的思绪了。
“——睡不着?”
就在林绾风突然开口的瞬间,检测不到动静的夜灯关闭了。
只剩下两个没睡的人,在咫尺的距离里交换着呼吸的声音。
“文萱。”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
可她没有回应。
林绾风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下午提到的,你之前那段感情。”
明明是不见五指的漆黑。
文萱却似乎能听得见她的轮廓。
“对方,是女性吗?”
山路上似乎飘来一缕风。
安静地从山顶吹到山涧。
也在这片夜里,拂过她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