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魂灵堪称教科书的应激反应把大伙看得一愣一愣的，作为把人家吓到的罪魁祸首的森阳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在祝黎都的身边显出自己的模样来。
怪诞而巨大的鬼灵让挺尸在天花板的老爷子四肢更加僵硬，然而森阳没给他一点面子，白骨皑皑的手向上一抬一握，老年魂灵就非常丝滑地飘回到了地上。
“这位老人家，你不用这么害怕。”
祝黎都显然也看出老年魂灵在忌惮森阳，这个状态下的森阳不怎么开口，只能由他来代劳。
“这是与我订立契约的鬼灵，不会捕食也不会伤害你的。”
话音刚落，刚还在地板上直挺挺躺着的老头就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哈哈，小伙子你早说嘛，看我这事闹得，哈哈。”
他显然还是对森阳有那么点防备，一边打哈哈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向安静呆立着的森阳。
森阳对于老年人还是有那么点尊重的，假装不知道自己被看着，从自己的斗篷下摸摸，把那个还没吃完的红薯重新翻出来，开始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要是换别的公务人员准一早被投诉了，但森阳是特例，他这么接地气又人畜无害的举动反而让老头放下心来，他不再频频看向森阳，而是对着祝黎都开始说起自己前来对策局的原因。
老人家自我介绍叫魏西东，在二十年前自然死亡，享年八十岁。在他死后每年家人都会定期给他上坟烧纸钱，风雨无阻从未中断，然而今年他没有收到“定期汇款”。
“如果要去天地银行问的话就要下地府，下了地府我这种普通阴魂就不能再到阳界，那不得行。”
魏老爷子虽然看着年迈，但表达能力十分清晰。
天地银行，据祝黎都所知，是阳界的冥币上先出现这个称呼，后来地府干脆就借用这个名号创立了一个工作部门。
虽然名字叫天地银行，但它的职能更像是统一接收来自活人的供奉与思念，然后分发给对应的死者。
这些供奉可以被吸收化作魂灵的能量，也可以外化为用于交易资源的货币，曾有魂灵通过大量的供奉能量成功为自己改命，使他的下一生能够顺风顺水。
所以这些供奉对于普通的魂灵来说还是挺重要的，不过……
“我理解你的着急，但是说天地银行昧下供奉是不是有点……？”
祝黎都的问题得到了老人振振有词的回应。
“我不说严重点你们怎么会重视起来嘛！”
一屋子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谢助理见魏老爷子现在能好好交流，于是提出一个她从刚才起就比较好奇的问题。
“您为什么会想到来向我们寻求帮助呢？”
对策局在阳界这边不显山露水，普通人中很少有知道他们实际职能的，发现事件并去解决基本都是靠他们自己。所以在有魂灵上门求助的时候，没有类似经验的众人才会如此手足无措。
“哎呀，你不知道吗？你们在阴界其实挺有名的！”魏西东有些诧异地反问，“有不少鬼都在宣传你们呢，说你们劝阻为主教训为辅，那些犯浑的阴魂都在你们的帮助下洗心革面，是认真办实事的好单位！”
“而且他们还说，你们看着不起眼，其实背后关系大得很，连碟仙大人都能给你们办事不捣乱，鬼差也对你们客客气气的呢。”
看着同事们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到自己身上，关系批发户祝黎都平静地点头表示了解。
“所以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看我们有没有路子联系上天地银行？”
魏西东犹豫地点点头。“是、是这样，我也知道这很麻烦你们，真的不成我也是没怨言的……”
他的气势比之前弱了许多。
祝黎都没有立刻给出回答，他盯着魏西东，目光并不锐利，却很明显是在端详他。
森阳这时也吃完把红薯吃干净了，立在祝黎都的身后，双手摆放在他的肩膀上，额眼也随着祝黎都的视线钉在魏西东的身上。
接着，魏西东就听见森阳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五年前，你就该入轮回了，为什么没去？”
魏西东满是褶皱的面容上出现明显的怔忪神态，显然是没想到森阳能轻易地勘破这一点。
不过这问题对他来说并不难回答，他很快地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上辈子过得很普通，想着多攒点供奉，给自己的命整好点，让自己下一辈子能享受享受。”
这是个很普通常见的理由，有不少魂灵都怀着这样的想法——辛辛苦苦攒着家人给的供奉，宁可错过轮回的时间也想要多给自己挣一点来世的好命。
但他们不知道下一次的供奉何时来，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被恶灵盯上，连同供奉与自身一同成为恶灵的养料。
祝黎都没说自己信没信，他只是仍然看着魏西东，在老爷子被看得避开视线时，他才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来对策局确实是选对了，我的确在天地银行有点关系。”
他一边翻着通讯录，一边问魏西东。
“你找对策局是不是也抱着，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帮到你，以后就帮我们大力宣传，让一些阴界居民有事先来找我们求助的心思？”
一听祝黎都这么说，谢助理这才反应过来，此前他说的新业务类型，或许指的就是这个。
见自己的目的被说破，魏西东很老实地承认了。
“最近阴界也不太平，很多魂灵都变得有些暴躁，容易干出恶事，一旦变为恶灵怨灵，那麻烦就大了。”
与其让这些魂灵自己在那里瞎琢磨，给自己琢磨出毛病来，不如在还是小事的阶段就来找对策局来帮忙，再不济也能把恶念倒腾干净，不至于踏足禁区。
“但祝顾问，我们最近人手——”
“人手不足的确是个问题，但我们可以外聘一些员工。”祝黎都浑不在意地说，“就如同我能和鬼灵签订契约一样，对策局为何不能作为一个整体，与一些有意向的魂灵签约合作呢？”
谢助理立刻陷入思考，她在谨慎地判定祝黎都提议的可行性。
其实对策局的高层在最早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想法，但他们很快意识到魂灵、鬼灵对于活人的危险性远超他们想象，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放弃了这方面的构想。
现在祝黎都主动提起了这一点，如果他有意提供助力的话，早期的设想或许真的能够实现。
……但是，为什么？
就在谢助理沉默的期间，祝黎都终于从他的通讯录中，翻出了一个被命名为“大姐”的号码，按下了免提拨打。
霎时间，一阵劲爆的电吉他铃声在接待室内响起。
森阳待在他的后面，一看这个命名就知道，祝黎都拨通的号码是祝家老大祝晨沧的。
她是祝黎都同父同母的亲姐，根据祝黎都在森阳生前给他的说法，她的工作地点非常特殊，常年需要奔波来往，所以脸色不太好看。
现在结合祝黎都说的在天地银行有关系，祝晨沧的工作地点呼之欲出，她那哪是脸色不好，根本就是常年接触鬼气，被熏得惨白。
森阳与她接触不多，但印象同样深刻——老实说，祝家人，从父母到五个孩子，每个都各有绝活，很难让人在接触过他们后，不在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电吉他铃声在循环播放到第二遍中段的时候被接起，一个平直冰冷的女声从手机扬声器中传出。
“说。”
祝黎都也没和她客气寒暄，直奔主题。
“有魂灵找到我这，说你们昧了他的供奉。”
魏西东都快跳到天花板上去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扯扯的借口，真被这个年轻人如实报了上去。
“呵。”祝晨沧只是冷笑了一声，任谁都能体会到她嘲讽的意思，“等着。”
她丢下两个字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黎黎，大姐这是什么意思？她要来揍你了？】
森阳毕竟对祝晨沧不够了解，再加上祝黎都刚才的那番话十成十地像挑衅，他不得不有些担心。
【没，她开心得很。】祝黎都很笃定地回答，【她可以用这个理由公费翘班，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了。】
从没当过打工人的森阳不太理解，翘班之后不还是要处理期间落下的工作么？不过他相信祝黎都的判断，既然他说没事，那就不用担心了。
森阳有来自祝黎都的悄悄话安抚，其他人可没有，其中更以魏西东为甚，整个魂灵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不过魏西东还没急多久，一道黑金色的门扉就突然出现在接待室的墙壁上，紧接着，一个女人从中走出。
她的面容与祝黎都十分相似，任谁一眼看到他俩都会认为他们有血缘关系，不过她女性的气质让五官更加柔和，使她没有表情的时候看上去也是冷艳款的，并不会像祝黎都那样给人压迫感。
祝黎都在她真正出现时，原本气定神闲的表情就变了，姐弟俩对视着，整个接待室里的人大气不敢出，生怕针尖对麦芒的两人真的干起架来。
就在两人持续僵持的时候，祝晨沧先绷不住，她扭过头去用纸巾掩住口鼻，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而祝黎都就在这个时候走上前去，接过森阳去他办公室帮忙取来的外套给她系在腰上。
“嫌我。”祝晨沧闷闷地指责弟弟。
“我还想问你西装衬衫配草裙是什么意思？你在天地银行上班，不是在奇装异服秀场吧？”祝黎都仍然一言难尽地看着姐姐。
“柜台就看上身。”
祝黎都力竭了。快一年没和大姐碰面，他都差点忘了大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