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临近凌晨两点，徐真带着伍一言来到病房。
祝黎都挺佩服他的精神头的，据他所知规培基本和“高压”、“忙碌”、“超负荷”等词挂钩，徐真却没怎么表现出来，在他面前总是精神奕奕的，属实是一个未解之谜。
因为有凌晨探险的行程，晚餐时间与入睡时间一起提早，祝黎都现在精神百倍，甚至不需要森阳帮忙，单靠臂力将自己挪上轮椅。
森阳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自己实体化，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把，坚决地抢过轮椅的掌控权。
“走吧。”祝黎都招呼另外的一人一鬼。
“我们就这么出去吗，祝先生？”
徐真稍微有点不安，尽管是凌晨，但外面的走廊上依然有值班的护士和医生。
“小徐医生，我们在进入祝先生的病房时，就已经受到森先生的鬼气影响了。”
伍一言开口，他是鬼灵，对于这方面的变化尤为敏感。
“你不用担心会碰到你的同事，因为——”
伍一言走上前，将门推开，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是医院整洁简约的走廊，而是陈旧昏暗，四处沾染着脏污的过道。
“我们已经在阴界了。”
森阳悠然地推着祝黎都的轮椅离开病房，怔怔看着病房外景象的徐真也回过神来，立马凑到伍一言的身边，一人一鬼落后那对夫夫几步，交换着信息。
伍一言告诉徐真，阴界不同于地府，是那些暂时不前往轮回的鬼灵的栖身之处，普通人类所生活的则是阳界，有阴就有阳，二者互为表里密不可分。
一般来说，想要来往两界并不容易，少数是找到阴阳交界出现的缝隙进行“偷渡”，大部分则是身怀强烈的因果缘分或者能力强大，两者相同点在于不可能一直待在阳界。
伍一言现在就算被森阳补强了魂体，加上与徐真联结的怨缘，一天能够持续在阳界待的时间也就十二小时左右。
多数的鬼灵想对怨恨对象展开报复，也会倾向于将其吓得心神不宁，精神充满破绽后拖入阴界，主场作战会给他们更多的有利条件。
听伍一言讲到这里，徐真不自觉地看了前面的森阳一眼，又将自己的疑问传递给伍一言——森阳似乎一直留在祝黎都的身边，至少他们每次见面的时候，无头的鬼灵一直都陪伴在他的伴侣身边。
惨白的鬼灵摇了摇头，表示森阳的段位太高，不是他这种普通怨鬼能想象的。
“他和我订立了契约，可以通过我的力量留在阳界，无需回到阴界休养。”
不用多动脑都能猜到他们的疑问，祝黎都主动开口解释。
徐真和伍一言立刻在后方表示明白，果然大佬有大佬的法子，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类和普通鬼灵能想象的。
森阳很喜欢祝黎都这种把他俩绑在一起的说法，高兴地轻拽了下伴侣的小辫子，很快又帮他整理好发型。
祝黎都早已习惯伴侣的小动作，他目视前方，看似在认真思考，实则只是在大脑放空，什么都没在想。
脸颊边突然传来唇瓣碰触的感觉，祝黎都才发呆的状态中脱离，抬眼看向刚做了坏事的森阳。
“黎黎就算发呆的样子也好帅，我忍不住就想亲亲你。”
森阳没有一点收敛，凑在祝黎都小声地说着，还一副引以为豪的模样。
身处阴界让森阳相较平时少了几分自制力，一想和祝黎都亲近就直接付诸行动。
后面的徐真和伍一言立刻扭头屏气收声，保证不打扰到这对爱侣亲密。
由于森阳现在没头，祝黎都也不想知道只亲半片嘴唇的感觉，于是犹豫着在森阳的锁骨处留下一个回吻。
而这就能令森阳愉悦无比，甚至忍不住发出笑声。
虽然森阳本身不带攻击意图，但阴界对他的加成补强作用极为明显，仅仅是蕴藏在笑声中的一点力量，也使得附近窥伺的小鬼四散而逃，再不敢觊觎他们。
这里的鬼灵气息驳杂，再加之婴灵的气息似乎被有意掩藏，祝黎都多次尝试感应它的所在位置，均以失败告终。
这种探查的方式需要他高度集中注意力，次数多了之后对他的精神消耗不小。
“我的感应被阻挡，看来只能找个熟悉这里的鬼灵问问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周边的鬼灵已经被森阳给威吓跑了，它们胜在对这里熟悉，要藏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嗯~你还记得在电梯里的那个鬼吗？”森阳稍加思索，从记忆里刨出一个鬼影。
“没说你，别探头探脑，是另一个觊觎他的鬼，被我一顿好打。”这话是对指着自己的伍一言说的。
“居然敢觊觎祝先生？”徐真自动将一顿好打替换成打至跪地，甚至森阳直接把那鬼给灭掉他都觉得是有可能的。
“不是，是我当时拿着个好东西，那瘦鬼看上了它，试图吓唬我从而得到它。”
祝黎都解释森阳话里的歧义。
“不过你突然提到他干什么？”
“我们可以找他来问呀，上次揍过他后，我们之间就结下因果，我可以顺着因果把他拽过来。”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森阳向着虚空伸手，隐约可见一条黑色的细锁链自空中落下，被他握住。
森阳抓住锁链用力一拽，一只被锁链捆住的鬼灵就尖叫着摔在他们脚下。
那对医患人鬼对于森阳的神通广大已是习以为常，祝黎都却看着爱人的力量陷入沉思。
仅是通过这种微末的因果就能束缚牵引另一方，森阳的强大超出他的认识，倒不是只有他能办到这样的事，但是能表现得如此随意轻松的，却真的只有他。
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无声吐出一个词语，又将其隐回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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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鬼觉得自己最近实在倒霉，前些天看到个好东西，本以为能捷足先登，没想到被痛扁一顿。
好不容易爬回阴界休养，刚又听说阴界来了个恐怖的大鬼，正寻思躲得更隐蔽点，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锁链捆起，抓到这里来。
一看森阳的模样，恐怖的记忆立刻控制着瘦鬼哐哐给他磕头。
“饶命啊，求您饶命啊，小的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求您！”
看着瘦鬼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森阳稍一抬手做出要扇他耳刮子的动作，瘦鬼就瑟瑟发抖，不敢再求饶。
这下安静了。
森阳这才满意地开口。“你我因果未解，接下来你要办一件事，若是成功，我们就两清。”
瘦鬼哪里敢拒绝，再说森阳这句承诺是具有真实效力的，他还想过段时间去轮回的，若是森阳不肯了结这段因果，他将无法顺利拥有下一世人生。
“您请说，我一定为您办到。”
“这里有一个特殊的婴灵，带我们去找它。”
森阳此话一出，所有关注着这场对话的人与鬼灵，都能看出瘦鬼的神色急剧变化。
瘦鬼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情绪十分外露，与其等他们问询，不如识相点自己说了，还能博得点识趣的印象分。
“这片的阴界只有一个婴灵，它自来到这里起，就被一股特殊的黑雾包裹。”
“我们全都弄不清那黑雾是什么，只知道弱小的鬼灵根本无法靠近它，到一定距离就会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无法动弹。”
“比较强大的鬼灵——比如那位眼熟的怨鬼大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靠近它，还能通过吸收它逸散出来的力量变得强大，但如果靠得太近就会遭到攻击，据说一击就能把大鬼们打残。”
“强大的鬼灵们探索出安全距离后，都在通过这种方式变强，如果你们要对婴灵做什么，可能会受到它们的阻碍。”
“哦对了，婴灵从出现起就停留在楼顶，没有挪过窝。”
瘦鬼将自己所知的信息托盘而出后就闭上嘴，等着眼前的人鬼讨论决定。
祝黎都当场给他们套了几层防御的术式，徐真一个普通人类没什么感觉，伍一言倒是感觉自己像穿着十几层防弹衣裹冲锋衣裹羽绒服，厚实安心得令他喘不过气。
至于森阳，他倒是十分享受这沉甸甸的爱，喜滋滋地挥舞着自己的手，摸索着与祝黎都十指相扣。
“如果你的情报属实，那我们到达天台看到婴灵的那一刻，你我再无因果纠缠。”
高兴的同时，森阳也没有忘记正事，解除锁链对瘦鬼的桎梏。
“你走吧，希望这是我们在你轮回前的最后一面。”
瘦鬼忙不迭地说着好话，动作毫不含糊，话音尚未消散，鬼灵已经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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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界的医院整体布局并没有变化，徐真熟门熟路地带他们来到医院楼顶。
让一人一鬼往后稍稍，祝黎都带着森阳将天台门打开，冷风裹挟着刺耳的尖叫迎面而来，在祝黎都有所行动之前，森阳已经狞笑着扑了上去。
等徐真好奇地探出头来时，就见森阳一巴掌把一个形貌恐怖的大鬼给扇飞出栅栏，带来的视觉冲击不比那些特效大片差。
没几分钟，森阳就将聚集在天台上，据说实力不俗的大鬼们全部都被打趴下，每只都被赏了一个大耳刮子，没有任何错漏。
极具自知之明的大鬼哪里还敢留在这里，带着脸上红到发紫的巴掌印四处溃逃，拥挤的天台一下子空旷起来，他们这才看清位于中心的婴灵的模样。
瘦鬼此前所言非虚，婴灵几乎被黑雾完全笼罩，只有核心的一小块部分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庇护着婴灵不被彻底吞噬。
“那是功德仍然在庇护婴灵，虽然所剩无几，但总还是能发挥作用的。”
只消一眼，祝黎都就判断出现状。
他操作着轮椅缓缓上前，在这过程中始终警惕地盯着黑雾，森阳从背后环绕着祝黎都，与他一同警戒。
然而直到他们距离黑雾只有一步之遥，还等待几分钟后，它仍然保持着平静，并没有像瘦鬼描述中那般展开攻击，也没感受到任何压制。
不过祝黎都不会因此对它放松警惕，他见识过太多假装无害的陷阱，稍有不慎就会落入被动的境地，他宁可始终保持神经的紧绷。
拿出此前就准备好的符咒，将其掷进黑雾中，竟是没有受到丝毫阻碍，符咒在接触到婴灵周身的白光时消融，与其化为一体，使白光的范围有所扩大。
过于顺利让祝黎都蹙眉，又尝试着陆续丢几张保护婴灵的符，同样被毫无障碍地接纳生效，保护婴灵的光芒变大变亮，甚至将黑雾蚕食了一小部分。
稍加思索，祝黎都干脆掏出了一摞符纸，一口气全部丢进黑雾——结果仍然和之前一样，黑雾毫不在意祝黎都的符咒对它造成的负面影响，平静得毫无波澜。
它像是在有意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无害。不过很可惜，祝黎都的友人以前在类似的事上狠狠摔过跟头，他引以为戒，绝不会犯相同的错。
“徐医生，伍先生，麻烦你们过来一点。”
没有选择离自己更近的森阳，祝黎都扭头将待在后方观望的一人一鬼叫过来。
他俩早在选择跟来的时候，就决定无条件听从祝黎都的指令，此时自然也是顺从地走过来。
离得近一些，徐真才看清位于核心位置的婴灵。
它半透明，缩成一团沉睡着，稚嫩的脸庞安详而放松，并不见痛苦之色，怎么看都不像要变成小鬼王的模样。
“祝先生，您刚才丢进去的那些符咒是保护婴灵的吗？”
虽然隔得有点远，不过徐真还是有看到祝黎都丢符举动的。
“嗯，抵御侵蚀、加固保护、收拢逸散的功德……之前我觉得有用的符咒都画了不少，倒是都有派上用场。”
祝黎都作出回复，同时也不忘紧盯他们与黑雾逐渐缩短的距离，准备一有情况就出手。
这种情况下，他对森阳的关注也就松懈了点，没能发现无头鬼灵的面庞方向始终朝向黑雾。
“但如果要阻止婴灵变成鬼王的话，是不是必须要祛除这黑雾啊？”
“没错，现在这些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措施，根治的方法我目前还没头绪。”
一次就能解决自然是最好的，但不如意事常**，他也不会因此气馁。
“祝先生肯定没问——啊？！”
徐真话才说到一半，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猛地反弹一样，整个人向后飞去，好在祝黎都刚才布下的保护措施发挥作用，让他安全着陆，没有受到伤害。
与此同时，伍一言还在继续向前迈步，暂时没有受到影响……这话在他又前进一米后作废。
徐真是直接被向后弹飞，伍一言则是原地起飞，如火箭般向着深邃的夜空疾速飞去。
还是祝黎都及时反应，通过早先埋下的符咒将伍一言召唤回来，否则谁也不知道伍一言会不会就此成为太空男鬼，或者直接上到鸽子教的天国去。
伍一言生前经历过送命降落，死后又经历了惊魂上升，也算得上阅历丰富，不过这次的刺激体验也不算是坏事，将他尘封的记忆给刺激出来了。
“祝先生，我想起来了点事。在我还是没理智怨鬼的时候，我在这里吸收力量，模糊地感知到黑雾传出来的意志。”
这话一下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伍一言有点后悔，但还是硬着头皮将话说完。
“大概意思就是，蚕食出来的垃圾，喂这些垃圾正好。”
前一个垃圾指的是婴灵身上逸散的功德，后一个垃圾则是指的大鬼们，知道这黑雾来历不简单，但没想到偶然传出的意志都这么趾高气昂。
祝黎都寻思着，大鬼们垃圾就垃圾吧，但连功德都一并当做垃圾，这得是什么级别的鬼灵留下的？
现在在场的人鬼当中，只有森阳还没主动做些什么，当祝黎都终于将目光移到森阳身上时，这才发现后者注视着黑雾。
“阿阳？”他叫着伴侣的爱称，森阳立刻扭头看他。
“怎么了黎黎，要我试试碰它吗？”他乖乖地问，没有轻举妄动，一切听从祝黎都的安排。
他表现得再正常再自然不过，加之祝黎都此前并没有发现他长久凝视黑雾的举动，因此尽管感到隐约的违和，他还是点头。
“你来试试吧，但只需要伸出指尖稍微触碰一下就行，不要深入。”
“好。”森阳依照他所说的，伸出一根手指，缓缓伸向黑雾，就在他的魂体与黑雾接触的那瞬间，黑雾前所未有地剧烈涌动起来，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大量涌入森阳的魂体。
森阳一直缺失的头部因黑雾的进入而“生出血肉”，在顷刻之间完成对魂体的补充，青年帅气明朗的面庞重现于眼前时，祝黎都也不免为此恍惚一瞬。
但失神也仅有那么一秒，他迅速行动起来，在驾驶轮椅疾速后退的同时，咬破手指将血珠撒向森阳探入黑雾的部分。
滚动的血珠在瞬间被黑雾抢夺走，它也因此停止了与森阳的连接，再度恢复平静。
“待在外面，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
他将没看清也没理解发生什么的徐真和伍一言隔空扔回楼梯间，并将天台的门封锁。
这个空间只剩下他们这对人鬼夫夫，此时的祝黎都才有空暇重新看向森阳。
鬼灵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明亮的眼睛此时呆愣愣地，像是被突然的变故吓懵一般，无助而茫然。
然而祝黎都敢肯定，现在的森阳比任何时候——甚至比当初他要杀蒋阿姨时还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