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例

微生怜收回手瞬间,客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顾时淮脸颊的温度,和人体皮肤细腻的触感,在提醒到眼前的是一个人,不是动物。

微生怜活了很久,养过很多东西。狼崽子、雏鸟、蟒蛇……甚至还有龙。它们长大了就会离开,有的飞走了就没回来过,有的老死在她面前,有的笨,保护她死了。

她伤心,哭过。然后就算了,习惯了。

可是这个小孩不会“算了”。

这个是人类。

会因为她一句话就眼眶发红的小东西,会把脸往她掌心里蹭,然后说“我会好好长大的”的小东西。他不是因为跟着自己有肉吃,而是因为他只有她了。

她的手不自然的垂下,别扭的摸着手上的玉镯。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就是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这小崽子怎么跟狐妖一样,难道是狐狸变得?

她缩回手,不是因为讨厌他。

是因为她忽然怕了,怕自己哪天醒来,发现他又不见了。

像以前那些——像所有人一样,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她把布丁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去睡觉了。”

语气很僵硬,像是在恶作剧没得逞的赌气。

林安站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什么也不说。他的笑容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看一棵枯木突然开了花,觉得稀奇,但又在暗暗嫉妒。这个刚来不到两天的豆芽菜,怎么值得主人情绪波动这么大。

他跟着微生怜也有些年份,见过她杀人,救人。见过她对整个世界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从没见过她从一个人类身边逃走。

林安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顾时淮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刚才抓着她手的姿势,慢慢垂了下去。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站着,看着微生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过了一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她手背的温度,微凉的,带着木质芳香。他手指慢慢合拢,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攥住,不让他散掉。

林安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顾时淮有足够时间后退,但他没有。

林安蹲下来之后,低头,视线刚好和顾时淮平起。他没有像微生怜那样拨开他的刘海,也没有捏他的脸颊,只是静静的打量他,观察他。

看他究竟是有多与众不同能让主人为他动容。

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将来英俊的轮廓。瘦,很小,像一棵被风吹过来的草籽,不知道怎么就落进了玫瑰公馆的土壤里。

林安看了很久。

顾时淮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径直对上林安的目光,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没有害怕或讨好,只是平静坦然,像无风的湖面。

林安忽然笑了一下,这个小孩还真是跟普通人类不一样,寻常人类幼崽被他这样盯着早就吓哭了。

槐树属阴,被称为木之鬼,是四大鬼树之一。他这种成精了的槐树更是阴森。

“小少爷,”他说,“主人不是在生你的气。”

“那是生谁的气?”

顾时淮表情在听到关于微生怜的信息时终于有了反应。

林安想了想了。

“生她自己的气吧。”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小小的人,目光复杂,带着审视,不解。有一点点不服气。

“主人活了很久了,”林安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

“她见过太多人来人往,活着的,死了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人动容了。”

林安低下头,看着顾时淮。

“你让她破例了。”

林安这句话语气不是夸奖,而是一种警告。

或者,提醒。

“别让她失望。”林安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的说了一句:

“厨房有热牛奶,在灶台上温着,晚上如果醒来饿了,自己去喝。以后你就住昨晚那个房间了。“微生怜房间的隔壁侧卧。

脚步声消失在玄关处。

顾时淮无意抬头看了一眼林安离开方向。外面的夕阳照了进来,落在林安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的边缘,有几根细细的分叉,像是树枝。

顾时淮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林安已经消失了。

是错觉吗?但是林安说母亲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而且外表年轻。难道她是话本里的精怪,还是神仙?

不管怎样,她待我很好,是什么我以后都会报答她的。

……

微生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是,自己平时作息昼夜颠倒。王姨来送工作报告都见不到人的人。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窝又黑又闷,她脑子更闷。

她想起顾时淮那双眼睛,她故意使坏说他不好好长大就把他卖掉的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

他...他居然一点不怕,她捏着他的脸恐吓顾是淮,要把他卖掉,他一点都不怕,没有躲,也没有哭。明明之前不是对他皱眉,他都会吓得过来撒娇。

他只是抓着她的手,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像一只猫。

不对,不是猫。猫这样蹭是为了讨食,他的动作里没有讨好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她的手心温度,确认自己没有把他推开。

她想起自已缩手的瞬间。

不是讨厌。

可恶,恶作剧大失败了。小孩似乎有点太成熟了怎么办。

被子外面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女佣的脚步声。女佣的脚步声不会这么轻,轻到像在刻意隐藏自己。也不是林安的。林安走路没有声音,他走路像树根在泥土里延伸,你感觉不到他在动,但他已经在你身边了。

这个脚步声是顾时淮的。

微生怜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

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久到她差点掀开被子去看看情况。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声音。

“晚安。”

只有两个字,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脚步声远了。

微生怜躺在被子里,睁着下垂狐狸眼,呆呆的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手背上的触感还存留着,她把那只手缩进被子里,握成拳头。

“烦死了。”她嘟囔一声,又缩回了被子里。

声音含糊不清,听不清是在骂谁。

过了很久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长长的叹息。

一夜无眠。

……

第二天早晨,王姨来敲门。

“进。”

王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叠熨烫得笔直的衣服。晨衣,常服,还有出门的洋装,一套一套整整齐齐叠好挂在衣架上推了进来。

“主人,今日的衣裳送过来了。下午需要您去一场拍卖会。”

微生怜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像炸毛的猫儿,盯着窗外发了很久呆。像是还没回过神。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偶尔有几只鸟从树梢飞过去……有点想吃烤乳鸽了。

她摇了摇头。

王姨端来一杯水递过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出去。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主人,”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是谈正事时才会用到的语气,“有几件事需要您定夺。”

微生怜看了她一眼,心里泛起小九九。

脑中的小人上蹿下跳,俯身捶地哀嚎,唉你们没有心啊我一大早就拿这些事烦我,不是说好早上不议事吗。奴役还有休息日呢!

王姨跟了她很多年,知道她的脾气。早上不谈事,是铁打规矩。她能在这个时候开口,说明事情要么急,要么重要,要么两者兼具。

“说吧。”

王姨翻开册子,同时将准备的资料递过去。

“金陵那边的货被扣了。对方说是例行检查,但已经扣了七天了,咱们的人递了话进去,没有回音。”

微生怜靠在床头,那双狐狸眼眼睛半阖着。

“扣货的人是谁?”

海关那边的人。但底下的人查过了,背后站着的是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副官,姓孙。”

微生怜“哦”了一声,尾音往上翘,带着点“就这”的意思。

“货是什么货?”

“药材和棉布。都是急用的,前线等着。”

微生怜沉默了几秒。

“递话给孙副官,就说那批货是玫瑰公馆的。再不放,让他在南京的上司亲自来跟我解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王姨知道,这种平淡下压抑的东西,比发脾气要重得多。

“是。”王姨低头记下了。

她又翻了下一页。

“还有一件事,江城那边的厂子,日国人已经注意到了一直在打听幕后老板是谁。底下的人问要不要暂时停工,把设备往南撤。”

微生怜双手捧着杯子,那张冷冰冰得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豆豆眉压着狐狸眼,眼尾的弧度带着一丝破碎感,与此刻果断的决策形成反差。深黑眼睛盯着杯子里摇晃的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王姨看着微生怜,无论多少次都会被主人这种割裂的反差吸引。

“不用换。换个招牌,找个本地人出面顶着。让他们来查,查来查去查到个空壳子就完了。”

“设备呢。?”

“不急,等他们真动手再撤,现在撤反而引人注意。”

王姨点了点头,继续翻。

“最后一件事。山城那边来了人,想见您。”

“什么人?”

“没说身份,但路子很硬,绕了好几层关系递到话。那边的人查过了,背后是军委会的人。”

微生怜思索着,抿了口水。

王姨在等着她的答复。

“藏头露尾,不见。”

“是。”

王姨合上册子,没有多问一个字。

微生怜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那一头长到大腿的头发倾泻而下,顺着腰窝一直垂到膝弯。

走到衣架前,她随手拨了拨那几件衣服,最后抽出一件象牙白的晨衣,披在身上。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胸口,肩胛骨得线条隐隐透出,像对翅膀。

“他吃了吗?”她忽然问道。

王姨愣了一下。她跟了微生怜这么多年,从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问过任何人,关心的询问。

“您是说……小少爷?”

微生怜没有回头。她对着镜子,那面落地穿衣镜映出一个黑发黑瞳的少女,穿着松松垮垮对晨衣,漂亮的狐狸眼无精打采,嘴角下撇,冷着一张脸。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幅冷冰冰的样子配着那张巴掌大的脸合尖尖的下巴,看起来一点也不凶,反而略显呆萌。

她瞥了一眼镜子,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要是我再高一点就好了,一定很帅。

“不然呢?公馆还有别人吗?”

王姨收回看女儿那种慈爱的目光,恭恭敬敬地回答:“小少爷已经在楼下用餐了。今天早餐是虾仁馄饨和桂花糕,小少爷吃了大半碗。”

大半碗。微生怜在心里记脸一笔。

“昨天晚上……他有没有闹?”

“没有,林安过去看了,小少爷洗簌后一觉睡到天亮。”

微生怜“哦”了一声。她把晨衣重新系了一遍,这次对了。那头长到腿弯的黑发还乱着,她也不管,就这么披着。

“王姨。”

“在。”

“昨天我说给他补身体的事,安排了没有?”

“安排好了,等一会用完早餐去医院体检,营养师下午过来。”

“念书的事呢?”

“林安已经在联系学堂了。”

“衣服。”

“裁缝说今天下午送第一批样衣过来。册子选的衣服昨日就送来了。”

微生怜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她光着脚踩着毛绒地毯,在走出房门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那个孙副官,三天内不放货,你让林安去处理。”

“是。”

“不用杀人。”她补了一句,声音懒懒散散,“吓唬吓唬就行了。”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三日,林安。

然后转身推着衣架出去。

林安走路正常是没有声音的,这里在顾时淮面前出声音其实是故意踏着步子吓唬他,想暗示玫瑰公馆的人不是普通人类让顾时淮害怕自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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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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