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斯塘的第一夜
一路无事。
沈念坐了飞机又坐了火车，最后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先是城市，高楼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然后是山，一座接一座，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最后是草场，无边无际的绿，铺到天边，和蓝天白云连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隔着车窗拍了一张。
照片里，草场绵延，远山如黛，云低得像是要压下来。
像油画一样。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下午四点，大巴停在一个小县城。
沈念拖着行李下车，站在车站门口，四处张望。
木斯塘。
不对，这里是木斯塘的县城。公司给的提示上说，住在这里，但工作要坐车去。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条指引信息。
“出车站后沿主路走半小时，有一家‘卓玛饭店’，到了给她打电话，她会安排住宿。你的搭档文姐也住那儿，明天她会带你去点位。”
沈念拖着行李，开始沿着主路走。
路两边是各种店铺。小卖部，五金店，修车铺，藏餐馆。房子都不高，最高的也就三层。路上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她走了半小时，终于看见那家饭店。
三层楼，挺大的一栋。门口挂着招牌，红底白字：卓玛饭店。
左边有一个入口，通向楼上。右边是大堂，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桌子。
沈念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给那个备注为“搭档：文姐”的号码。
电话接通。
“喂，沈念你到了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
“文姐，我是沈念。我到饭店门口了。”
“好，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沈念站在门口等。
不到两分钟，一个女人从楼梯口走出来。
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走路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沈念？”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还是个小姑娘呢。”
沈念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文姐拍拍她肩膀：“走吧，先上去把行李放了。饿不饿？等会儿下来吃饭。”
沈念点头，跟着她上楼。
楼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墙上刷着白漆，但已经泛黄了。
“这楼是卓玛老板娘的。”文姐边走边说，“一楼她开饭店，二楼自己家住，三楼租给咱们。”
“咱们住三楼？”
“对。公司租了两间房，一间大一点的我做办公室兼宿舍，一间给你。”
上了三楼，文姐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沈念走进去，愣了一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电脑和一些文件。另一边是两张简易沙发，中间一个小茶几。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坐。”文姐指了指沙发，“喝水吗？”
沈念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文姐在她对面坐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路上还顺利吧？”
“嗯，挺顺利的。”
“那就好。”文姐点点头，“这边条件艰苦，你能来，我挺佩服的。之前面试了好几个，一听要半年没休息，都打退堂鼓了。”
沈念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文姐站起来：“走吧，先带你下去吃饭。卓玛老板娘手艺不错，你尝尝。”
两个人下楼。
大堂里比刚才热闹了一些，坐了两三桌客人。一个短发干练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们进来，抬起头。
“文姐，这就是新来的小姑娘？”
“对，沈念。”文姐说，“这是我们老板娘，卓玛。”
沈念看着那个女人。
四十出头，短发，干练，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围裙。肩膀宽宽的，手臂上有肌肉线条，一看就是个利落人。
“卓玛姐好。”
卓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好。坐吧，想吃点什么？”
沈念看向文姐。
“你点。”文姐说，“我随便。”
沈念想了想，点了一碗面。
卓玛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文姐带着沈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人挺好的。”文姐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年，她照顾我不少。”
沈念默默点头。
面很快端上来。
汤底很浓，上面铺着一层肉末和葱花，闻起来香得很。
沈念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很好吃。
但她吃不下。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还是高原反应。她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
文姐看着她：“就吃这么点？”
“嗯……不太饿。”
文姐点点头，没说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又上了楼。
文姐打开另一扇门：“这是你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之前那个姐姐住的。”文姐说，“她退休了，屋子收拾得挺干净。你直接住就行。”
沈念点点头。
“行，你先收拾着。等会儿，我带你出去转转，认认路。”
文姐走了。
沈念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
她放下背包，开始收拾。
先把床单铺好。从行李箱里掏出那套洗干净的纯棉四件套，展开，铺平，套上被芯。
然后是衣服。一件一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
护肤品放在桌上。洗漱用品暂时放床头。
收拾了半个小时，终于弄完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床，桌子，衣柜。窗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
这是她的房间。
要住至少半年的地方。
门外传来文姐的声音：“收拾好了没？”
沈念开门出去。
文姐站在客厅里，换了双运动鞋。
“走吧，带你认认路。”
两个人下楼。
走出楼道，外面还是白天。
沈念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十分。
天还微微亮着。
“稀奇吧？”文姐笑着说，“我刚来的时候也稀奇。天天熬夜，第二天起不来，痛苦得很。”
沈念点点头，跟着她往街上走。
文姐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每天的工作很简单。早上八点坐最早的那班汽车，也是唯一一班，到终点站下车。然后按地图去各个采集点收集数据。”
“一共有几个点，都在当地人的院子里。没有公交车，只能走路，或者骑自行车摩托车。”
“我建议你走路。”文姐说，“摩托车不方便加油，自行车容易被石子扎破胎。这地方可没人给你补胎。”
沈念听着，心里有点发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战五渣。能行吗？
“按我的脚程，早上八点出去，不耽搁的话，中午能回来。”文姐说，“吃饭可以在采集点的人家里解决，给点钱就行。不过他们一般都不收，热情得很。”
“早中晚可以在老板娘那儿吃，自己付钱。”
沈念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走，带你逛逛这条街。”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前走。
文姐一边走一边指。
“那边是小卖部，东西不全，但日常用的都有。”
“那是邮政，寄东西取钱都去那儿。”
“那几个是民宿，旅游季的时候住满了人，平时空着。”
沈念看着这些，觉得和内地的小镇也差不太多。
就是人少一点，房子矮一点，没那么热闹。
“旅游季人多吗？”她问。
“多。”文姐说，“不过都是路过，住一晚上就走。咱们这地方，不是旅游目的地，是去景区的必经之路。”
她指了指那家饭店。
“老板娘的三层楼，在这条街上算最高的了。”
沈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栋楼确实显眼。三层，白色外墙，红色窗框。门口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
“行，差不多了。”文姐说，“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两个人往回走。
回到房间，沈念洗漱完，躺在床上。
窗外还有一点光，天还没完全黑。
她侧过身，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见外面的一小片天空。
深蓝色的，有一两颗星星。
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味。
她闭上眼。
累。
很累。
白天的奔波，紧张的神经，陌生的环境。所有的累一起涌上来，压得她睁不开眼。
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木斯塘的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