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太回去以后,一直心不在焉。
他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草场发呆。羊群在吃草,马在悠闲地甩尾巴,可他的目光落在哪儿,自己都不知道。
哈布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心事重重的。要是挂念马场,明天就回去吧。”
阿曼太回过神,摇摇头。
“不是,舅舅。是……”
他说不下去。
哈布力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那个汉族小姑娘?”他问,“叫……沈念的?”
阿曼太愣了一下,然后沮丧地低下头。
“我把她吓哭了。”他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去见她。”
哈布力看着他。
这个侄子,从小就话少,不爱说心事。可这会儿,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烦恼”两个字。
哈布力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阿曼太还是个小不点,骑在他肩膀上,抓着他的头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那时候他年轻,有力气,觉得自己能扛起整个世界。
现在呢?
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小不点已经长这么大,有了心上人,会为情所扰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想起那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想起她在河边洗衣服时回头朝他笑的样子。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后来她走了。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哈布力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迷茫的年轻人。
“阿曼太。”他开口。
阿曼太抬起头。
“不要怕。”哈布力说,“做错了事,就去认。认了错,就好好改。躲着不见,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他顿了顿。
“草原上的男人,不是这样的。”
阿曼太看着他,眼里慢慢有了光。
“去吧。”哈布力拍拍他的肩膀,“该做什么,就去做。”
***
小卖部里,林姐正在收拾行装。
“我要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买只羊回来。”她把袋子挎在身上,“你们两个把外婆看好。”
沈念和小雨乖巧地点头。
林姐骑着骆驼走了。
小卖部安静下来。
沈念帮着小雨整理文稿,收拾货架。不时有人来买东西,小雨卖货,沈念在旁边帮忙递东西。一个拿盐,一个递盐;一个买茶,一个找钱。
配合得还挺默契。
忙完一阵,两人坐下来歇口气。
沈念忽然感叹:“小雨,我觉得咱俩搭伙都能把日子过起来,都不需要男人了。”
小雨正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她放下碗,看着沈念,忍住笑。
“怎么?”她眨眨眼,“你和阿曼太闹矛盾啦?”
沈念脸一红,嗔怪道:“没有啊,我们还只是普通朋友呢。”
小雨学着林姐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哦哟,那天不知道谁回来,眼睛红红的呢。我都没好意思关心你。”
沈念噎住了。
她叹了口气,有点无奈。
“好吧,是有一点小摩擦。虽然解决了,但是……还不能回到从前那种心态。”
她觉得自己说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小雨听懂没有。
小雨却点点头,一脸了然。
“我懂~”她说,“就像是镜子碎了,粘起来虽然能用,但是会有裂痕嘛。”
沈念想了想。
“道理是这样的,”她斟酌着说,“但是好像没有这么严重。”
小雨拍拍她的手:“好啦,我知道啦。你们需要冷静冷静。”
沈念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小雨,你像那个感情大师一样。”她说,“我都不能想象你谈恋爱的样子。”
小雨眨眨眼:“那我谈恋爱的时候,你可要好好看看了。”
沈念笑着说:“那你谈恋爱一定要告诉我啊,第一时间。”
小雨狡黠地笑起来:“你也是哦!你恋爱了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
下午的时候,天变了。
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风呼呼地吹,不一会儿就下起雨来。
小卖部的帐篷有好几个破洞,雨水顺着洞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床上,落在货架上,落在地上。
沈念和小雨赶紧把家里所有的碗和盆都翻出来,一个洞下面放一个。
可洞太多了。
碗不够,盆也不够。
两人站在帐篷里,看着那些接水的容器,发愁。
小雨忽然一拍脑袋。
“有了!”
她从角落里翻出一卷塑料袋,又找来一捆麻绳。她把塑料袋系在绳子上,然后挂在有洞的地方。
塑料袋被雨水慢慢装满,鼓鼓囊囊的,悬在半空中。
沈念看着那些塑料袋,眼睛都亮了。
“小雨,你可太厉害了!”她忍不住感叹,“总是那么奇思妙想的!”
小雨得意地笑。
可沈念看着看着,又愁起来。
“小雨,这个袋子会不会被撑破啊?”
话音刚落——
“啪!”
小雨头顶的一个塑料袋裂开了,水哗啦啦浇下来,浇了她一身。
小雨愣在那儿,头发湿了,衣服湿了,脸上还挂着水珠。
沈念憋着笑,赶紧拿毛巾给她擦。
小雨擦着脸上的水,嘟囔道:“这袋子质量不行。”
沈念看着那些还在滴水的洞,认真起来。
“我们得找点塑料布,把顶上遮一下。这个口袋只能接少量水,多了就要破。”
小雨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开始在小卖部里翻找。
可翻来翻去,什么塑料布都没有。
沈念的目光落在角落里挂着的几件雨衣上。
她有了主意。
***
雨还在下。
阿曼太穿着雨衣,骑马往小卖部方向去。
刚才他回到家,刚下马,就遇到托肯提着袋子往外走。
“嫂子,你去哪儿?”他问。
托肯说:“村主任来了,爸爸正在接待他。我要去小卖部卖干酪素,顺便买块搓衣板。”
阿曼太几乎没有迟疑。
“我去吧。”
托肯把袋子递给他,叮嘱道:“十块一公斤!”
阿曼太点点头,翻身上马。
一路上,他心里有点忐忑。
不知道沈念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
会不会还生气?会不会不理他?会不会……
他想了很多。
但他更想见她。
远远的,他看见了小卖部的帐篷。
帐篷顶上趴着一个人,正在比划着什么。走近些才看清,是一个穿着雨衣的人,正把另外的雨衣往帐篷上铺。下面还有一个人扶着梯子。
阿曼太把马拴在树下,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上面那个是沈念,下面扶梯子的是小雨。
沈念正用力把雨衣卡进帐篷的绳索里。雨衣不多,只有几件。她把床铺上面的洞都遮住了,剩下的用塑料袋和盆接着。
小雨扶着梯子,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阿曼太?”
阿曼太走过去,很自然地和小雨一起扶住梯子。
沈念在上面专心致志地铺雨衣,没发现下面多了个人。
她铺好最后一件,慢慢往下爬。
还剩最后两梯的时候,脚下一滑。
她没慌——反正也不高,顶多把屁股摔红。
可她没摔着。
一双手接住了她。
稳稳的,紧紧的。
她愣住,低头看。
阿曼太正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
雨水从两人的脸上滑落。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雨在旁边,识趣地收起梯子,悄悄回了帐篷。
“你怎么来了?”沈念的声音有点轻。
阿曼太没回答她的问题。他皱着眉,眼里是担心。
“你在做啥呢?”他问,“太危险了。”
沈念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稳了。
“帐篷漏雨了,没有雨布,就用雨衣遮一下。”
阿曼太抬头看了看那些被遮住的洞。
“我等会儿回去找找。”他说,“我家有多余的话,我来给你们装上。”
话说完,两人之间忽然有些沉默。
沈念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你来卖东西吗?进来吧。”
***
阿曼太跟着她走进帐篷。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帐篷里到处都是塑料袋,一个接一个,悬在半空中。里面装满了水,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透明的气球。
小雨正蹲在角落里,往一个破了的口袋下面放盆。
阿曼太左右看看,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小雨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盆不够了,这是接水用的‘塑料水电站’。”
阿曼太愣了愣,用手碰了碰一个袋子。
“这能有用吗?”
小雨说:“不能说完全没用,也不能说完全有用,只能说有一点用。不然沈念姐也不用出去用雨衣遮窟窿了。”
阿曼太被她绕得有点晕。
他想起正事,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干酪素,听说你们在收购。”
小雨点点头,接过袋子开始称重。
沈念进来以后,脱掉雨衣,找了个角落坐下。她拿起小雨的文稿,低着头整理,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阿曼太的目光时不时飘过去。
她不理他。
他心里有点苦。
小雨算好账,抬起头:“一共三十斤,一百五十块,你数数。”
阿曼太接过钱,揣进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抓出一把干果,放在桌上。
“零嘴。”他说。
小雨看看干果,又看看他,再看看角落里的沈念。
她忍着笑问:“这是给谁给的呀?我可以吃吗?外婆可以吃吗?”
阿曼太有点慌:“你们吃你们吃。”
小雨正要说什么,帐篷外又来了客人。
阿曼太只好告辞,惆怅地走了。
新客人买了茶叶就走了。
小雨坐到沈念身边,看着她。
“沈念姐,你还在生气呢?”
沈念抬起头,那副冷静的样子终于破了功。她笑起来。
“我就是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她说,“我其实不生气了。下次,下次我见到他就正常面对他。”
***
可是一连几天,阿曼太都没有再出现过。
沈念有时候会往远处望一望。
什么都没有。
只有草,和风,和偶尔路过的陌生人。
她告诉自己,不来就不来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
这天出了大太阳。
明媚的日光洒在草地上,把每一片草叶都照得发亮。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库蓝来了。她脸蛋红扑扑的。
“小雨!沈念!”她喊,“要不要一起去洗衣服?”
两人欣然同意。
沈念还是老样子——帽子,面巾,长裤子,冲锋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往河边走去,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聊天。库蓝讲她家新出生的小羊,小雨讲她最近写的文章,沈念在旁边听着,笑着。
河边已经有人了。
托肯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正用力搓着衣服。看见她们,她高兴地挥手。
“来!来!”她喊,“这个给你们!”
她从旁边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羊油香皂。
沈念挽起袖子,蹲下来开始洗衣服。
她的衣服面料轻薄,洗起来很方便。搓几下,漂一漂,就好了。很快就洗完了。
托肯在旁边羡慕地看着小雨手里的搓衣板。
“小雨,这个可以借给我吗?”她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我一直想要一个搓衣板,他们谁也不记得给我带。”
小雨爽快地把搓衣板递给她。
托肯和库蓝还要洗床单。床单太大,一个人拧不动,沈念和小雨就过去帮忙。
两人一人抓一头,使劲往相反方向拧。水哗啦啦流下来,落在河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托肯一边拧一边说着什么,说得急了,就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串哈萨克语。
库蓝在旁边温柔地帮她翻译。
“托肯说,她的表弟和我的表妹要结婚了。他们会举办拖依,还会刁羊。很热闹的,会有很多年轻人去参加。”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
“特别是年轻男女,会通过拖依处对象呢。”
小雨立刻来了兴趣。她一直想融入这里,对所有习俗都充满好奇。
沈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开始喜欢热闹的地方了。
托肯看着她们,热情地邀请:“你们一起来吧!一起来拖依!我们一起跳舞,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穿上你们最美的衣服!”
沈念愣住了。
小雨也愣住了。
最美的衣服?
沈念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冲锋衣,黑色的裤子,还有登山鞋。
她出来的时候,能省的都省了。带的都是这些灰不溜秋的东西。
小雨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倒是有衣服,可她从来不爱打扮自己,哪有什么“最美的衣服”?
库蓝察觉到了她们的情绪。
“怎么了?”她问,“你们有事吗?”
沈念和小雨对视一眼。
小雨先开口:“我俩都去的话,就没人照顾外婆了。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沈念接着说:“林姐要是回来了,我们就能去。可是……我俩没什么好看的衣服。”
库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没事的!”她说,“我有很多衣服呢!到时候你们来我家选!”
她想了想,又说:“拖依是后天。明天林姐要是回来了,你们后天一早来我家找我。”
沈念和小雨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几只鸟从草场上飞过,叫声清脆。
沈念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有点期待拖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