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严区域内上好医院有的是,从住宅到急诊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见到医生后,江始觉泪流着哽咽道:“我爱人在为我准备夜宵时,智能家政突然故障,撬蚌壳的锥子被甩出来扎进了手臂,我不懂药理,想给他注射FRL-3止血,但好像用错了量,然后不得不紧急给他注射了黑针……”
医生听得皱眉,“FRL-3含有剧毒,是战场上重伤药物紧缺时才不得不用的药物,只有搭配三氟解霜才有止血效果,您这错误太致命了!”
“对不起对不起……”江始觉害怕得直抖。
见状,医生也不好再说什么,江始觉和相裴深都是有身份的人,尤其相裴深刚从战场回来,势头正盛,作为军人家属的江始觉会有那样的抢救理念和举措也是合情合理。
“您先在外面等候吧,我们会尽全力抢救的。”医生说完立马跟着推车进了抢救室。
“谢谢您,请一定救好他,谢谢您!”
抢救室的大门在眼前用力关闭,江始觉哭泣的嘴角慢慢收回,抬手擦过脸颊的泪水,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
终端响起通知声,他轻轻点开,系统显示家中所有的智能家政都已被故障处置。
江始觉面无表情地关闭通知,抬头时,前方“手术中”的红色警示灯映入眼帘,鲜血从尖锥伤口处涌出的画面突然袭过脑海,他深深地吐口气,向后靠在墙上闭起了双眼。
大概一个小时后,相裴深被送到了封闭监护室,医生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需要严密观察24小时。
还在昏迷的当晚不允许进去探望,江始觉只好回了家。
阿姨已经把家里都打扫干净,但楼上浴室里的那把枪她没敢乱动,就藏在了镜后的柜子里,江始觉走过去拿出来。
黑色的枪盒将银色的枪体衬得格外冰冷,江始觉轻轻摸着枪柄上的军用编号,脑海里闪过了不久前闯进浴室看到的那一幕。
进入军部成为一名像父亲那样的军人,是相裴深自儿时起的理想,在吞枪和服毒之间,他选择服毒作为自我了结的方式,终究是不想玷污了心中的那块圣地。
纵然现实肮脏不堪,那枚军章也永远是他的仰望。
鼻间轻轻呼出一口气,江始觉把枪放回到盒子里,转身离开了浴室。
第二天天色还未大亮,他便来到了医院,只是刚进病房还不到五分钟,高连上将便来探望。
一身外出的正式军装齐齐整整,八成昨晚就得到了消息,特地一早赶过来。
瞧相裴深还在昏迷,高连上将放轻了声音,“我一听说就赶紧过来了,你不要太自责,意外是谁都不想发生的,这小子命大,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江始觉泪眼朦胧,“都是我平日里太粗心,跟军部沾边的事情他也不让我知道,连打个针都不会……”
“他这是心疼你,”高连上将宽慰他,“侦密部本来工作性质就比较特殊,军部的事情不让你知道是对的,这样的意外是极小的概率,你不必苛责自己。”
“话说,那匹故障的机器处理掉了吗?”
“处理掉了,我太害怕了,连夜就让下人全处理了。”江始觉后怕地搓了搓手臂。
高连上将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完全的信任,“那就好,我让秘书打了个报告,给你们申请军部器械局产的机器,更安全可靠。”
“多谢高上将,真是有劳您了。”江始觉真诚道谢。
“哎呀,客气什么,裴深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苗子,我看重他就像看重自己的孩子一样。”
高连上将说着看向床上的人,“放心吧,这小子命硬,什么都击不倒他。”
“上将,时间到了。”警卫员在门口提醒。
“好,那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他,也好好照顾自己。”
江始觉得体地送他出病房,然后在他将要离开时,把他叫住。
“怎么了?”高连上将纳闷。
江始觉踌躇了少许,说道:“我不知道裴深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晚上睡觉总说梦话,语气听着有些害怕。我常听别人说,经历过战场的军人或多或少会有PTSD,我担心……所以想,能不能申请心理医生帮他看看……”
闻声,高连上将面露了然,“这确实有可能,尤其是他的那些经历……没问题,我会吩咐人来给他看看的。”
“那多谢您了。”
“应该的,他是我的兵,体恤他是我的责任。”
高连上将又宽慰了他几句,然后转身带着警卫一起离开。
江始觉看着他的身影走过过道拐角,嘴角的笑容立时消失,转身回到病房时,随手关上了房门。
病床前,他看着仍处于昏迷中的相裴深,耳际回荡起方才的一字一句。
命硬……
自然是命硬的。
怎么能,怎么敢不命硬呢。
当年惺惺相惜的双子星,如今师门情深的世谊,他们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好了的。
如若不命硬,相裴深就会像当年他们的父亲一样,永远的消失在宇宙的最深处,而他也会继英雄之子后,再添一个英雄遗孀的“名誉”。
江始觉紧紧攥着拳心,望着阖着眼的人,淡淡的语调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睁开眼吧,已经走很久了。”
话音落下,病床上的人却并未如预期那般睁开眼。
江始觉看着他那张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的脸,语气里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愤,“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把一切赎清,以为我就会原谅你吗?!”
“你这个懦夫,卑鄙的小人!你凭什么死,你又哪来的资格去死!”
泪水在话语放纵的间隙,争先恐后地涌出,江始觉哽咽着擦过脸颊,“这就是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啊,我们都有各自的位置要站,都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我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站了七年了,现在轮到你了。”
江始觉望着检测仪上跳动的心率波线,“死太容易了,既然摆开了这盘棋,那在真正的结局到来前,谁也不准那么容易地解脱。”
“所以,早点收起你天之骄子的高傲吧,学着像个阴影里的蚰蜒那样活着。”
仪器上的时钟跳过整点,早餐时间到了。
江始觉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出病房,临关门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以后,他还会是爱妻功成的相部长、相指挥,他也会是那个得体温婉的相夫人,在真正该死的人死之前,谁也不准死,谁也不能死。
不,即便该死的人真的死了,他也不准死。
这些年的粘稠的恨与怨,自己浸泡了那么久,他也得尝一尝。
尝一尝那些不安、那些内疚、那些畏惧和负罪感,尝一尝那混杂着悔与愧交织而成的滋味。
死太轻易了,没有人值得那么轻易的解脱。
咔哒的关门声落下,相裴深睁开双眼,目光直直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半晌,泪水从眼角慢慢溢出,擦过鬓发滴到了枕头上,很快被吞噬不见。
天之骄子的高傲……
他收不起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之骄子的高傲。
相裴深轻轻攥起手掌,指甲扣进掌心时,手臂筋肉牵扯而起的疼痛,不断往心口蔓延,随着一呼一吸不停地加重再加重。
他收不起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什么天之骄子的高傲啊!
相裴深侧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任那些无处安放的泪水和嘶喊,被清晨的死寂与冷漠一点点吞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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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