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市的某停车场边,方既白背抵着玻璃门,面色有些凝重。
这处公用电话亭已有些年头,顶上的灯管忽明忽灭的,每隔几秒就发出“嗞——”声。
她手指悬在黑色的数字按键上,仍然有些犹豫。不过比起犹豫,或许更多的是下意识的恐惧。
深吸一口气,终于近乎流畅地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嘀——”
电子音拉得很长。
“嘀——”
又一声,钝刀一般刮过耳膜。她默数着,每响一声,心就往下坠几分。
“嘀……”
一连响了许久好比处刑的电子音之后,对面终于接听了。
“……”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窜,方既白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她揉着眉心,直截了当地:“你到底要干什么?”
对面很安静,好一会儿才传出几声轻笑,女人心情似乎很好,连带着讲话也十分愉悦。
“跑出去太久,连礼仪都丢了吗?”
“你疯了吗?”方既白压根儿没心思和她寒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毫无要回答她的意思。方既白最清楚她的秉性,受不了地一拳砸在玻璃上,咬牙切齿。
“菏羽姐姐——”她加上敬语,努力平复语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白,我做什么了?你不会说的是……”
方既白打断她:“成光浠——我说的是她和她母亲。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帮她治病!还有她母亲,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横死!”
池菏羽仍然不紧不慢地笑着:“既白,我的确答应过,但你好像忘记了前提,我让你好好听话,你有做到吗?”
“池菏羽!”
“至于她母亲,既白,我没时间关怀不紧要的人。也许是她听说女儿病情恶化,绝望之下寻死了呢?”
“菏羽……池菏羽!你……”
“要说什么?”
方既白几经克制,薄薄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脊背抵着玻璃,把手里的听筒攥得死紧,喉咙发干道:“算我求你,别再对成光浠下手了。我不会把那件事说出去,你大可以放心,别再揪着我不放了,我们就此两清,行吗?”
话到最后,几乎带上些哀求的意味。
然而池菏羽只是轻轻一笑,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她没温度地哂道:“我说了,我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又是这样绝情的态度,方既白甚至幻觉自己呼吸困难,脑海里一度闪过曾经充满折辱的种种画面,连连呼出好几口气,才再次开口。
“那么,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既白,”池菏羽声音轻得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你就快回来了。你要知道,我其实很期待这一天。”
留下这句不明不白的话,对面就“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机械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方既白猝不及防,听筒贴在耳边好一会儿,才重重地放下。
她甚至来不及思索菏羽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表情麻木地走出电话亭。外头不知何时已下起绵绵小雨,雨丝轻细,落在睫毛上,蒙起薄薄一层水雾,没有声音。
方既白脚步沉重地走过停车场的柏油路面,坐进驾驶位,呆坐了片刻,才重新发动汽车。
再回到X市,已经将近凌晨五点,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矗立在阳台边,夜风拂面,闷热感却有增无减。
小光的母亲被逼自杀,她的情况绝不会好,而自己却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现在唯一值得慰藉的一点就是,菏羽大约不会再管小光那边,再加上雪川帮忙看着,短期之内大概不会有问题。只是,菏羽最后的话……她如此笃定自己将要回去,究竟是为什么?
一切尚无定论,只好等下次与雪川联系时再说。
她目光下移,落在街道上。一切如此静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暗处,叫人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不远处的车里,橘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不肯安分。
停然微微仰头,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在昏暗的车厢里白得泛蓝。那只夹着烟的手再度送到唇边,她缓缓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唇瓣间飘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上爬。
“方、既、白……”
她冷冷地呢喃着这个名字,狐狸似的眼睛半眯起,那轻微的吐息很快将面前的烟雾吹散了。
不多时,天边泛起一线亮色,新的一天从地平线上攀爬而至,青白的天很快泛起金黄,太阳冒了头,在天边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副驾驶位一侧的车门被一只手打开,接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坐了进来,正是昨天在学校内和停然举止亲昵的女同学。
“又抽这么多烟,你很心烦么?”
停然瞥她一眼,没表情地答道:“没有。”
“是吗?我还以为你演戏演过头,被拒绝了,心情不好呢?”说到这里,女人话锋一转,“不过,这位方大小姐还真是傻得有模有样,竟然跑去隔壁市给池社长打电话,以为这样就不会暴露定位吗?”
“社长怎么说?”
“我告诉社长,说你昨天才找到大小姐……她叫你好好看着,没别的。不过要我说,你就不该乱来,和我一样远远儿地盯着,只要人不跑就行了,有什么不好?”
停然测过脑袋,半边脸清晰地映在车窗玻璃上,面色冷如白纸。
“你不也另投林家吗?”
女人表情僵硬了一瞬:“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唉,像我们这样干坏事的人,不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么?不过,难道你指望方既白以后能助你一臂之力?”
停然没说话。
“真看不透你,停然,以方大小姐远近闻名的刚烈性格,要是知道你玩她,恐怕恨你还来不及呢,你就不怕她和社长说……”
“说什么?”停然语调不咸不淡,“她还没蠢到把这种小事告诉社长的。”
女人道:“那你也不必非用这种办法去接近她,啧……多捉弄人呀。”
停然短暂顿了顿,轻声道:“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时时都有的,你以为等她回了D市,我还有机会让她多看我一眼吗?”
“看来你志向远大哪,”女人艳丽地勾唇,手搁在她领口,“就是不知道以后方大小姐是喜欢你更多一些,还是恨你更多一些呢?”
“手拿开。”
女人巧笑嫣然地将手挪走,嗔怪道:“真没情调,我是夸你呢。毕竟你有这张脸……就凭这张相像的脸,大小姐迟早会喜欢上你的。”
话说完,女人就打开车门,笑声连连地远去。
停然脸上一片沉寂,手指惯性地在烟灰缸边沿敲打着,无声盘算了半晌,才伸手扭动钥匙,踩着油门向咖啡店开去。
日头正盛,刺眼的光线从窗帘缝隙跑进来,粗鲁地铺在人脸上。
方既白堪堪醒来,呆滞地盯着天花板许久,才缓缓坐起。她瞥了一眼时间,果然睡到了下午。
这一觉一直昏昏沉沉,睡得并不安稳,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或是幼时在南部的场景,或是菏羽那张讥讽的脸……她浑身倦怠,伸手抹了把脸,才摇摇晃晃地下床。
她心事重重地来到咖啡店门口,盯着上方的招牌看了好半天,迟迟没有进去。
如果真照菏羽所言,自己终将回去,那么许多事就要早做打算了。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回到那豺狼窝,光是想到菏羽与她之间的事,胸口就一阵闷痛。
这个雷厉风行掌控一切的女人,把自己当作棋子摆布的女人,作为她亲姐姐旧情人的女人。
“……”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什么。
“……老板,你怎么了?”
方既白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正对上停然忧心忡忡的眼神。她伸手扶住自己的肩,微微低了头。
她怔了一会儿,才反应道:“我没事。”
停然面上却仍有忧色,跟在方既白身后走进店里,眼神就没挪开过。Libert在一旁了然地笑笑,冲停然道:“快关心关心方老板!”
方既白今天没心思开玩笑,勉强笑了笑,等到快要打烊,才将两人都叫到了桌前,说明原委。
“什么?”Libert笑容凝滞在脸上,“老板你……要离开吗?”
“嗯,我家里有点儿事,我得回家一趟,或许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或许以后不会再回来。我想把这家店转让给你,如何?”
“这太突然了……”
“这是合同,”方既白把一叠纸推到她面前,“还有别的变更手续,我会在这几天内尽快完成。”
语罢,她望向停然,刚要开口,却发现她的远比Libert更加反应剧烈,嘴角僵硬地轻抽,眼神落在那叠纸上,堪称难以置信。
她犹豫着叫了一声:“停然?”
对方这才收回目光。
“——你要去哪里?”她一反常态,声调毫无起伏,裹了霜一般,轻声问,“‘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