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洁白。
她回到本家的第一个冬天,就是这样的纯白,还记得她站在华贵的宅邸外面,畏畏缩缩不敢进去,磨损的运动鞋陷入松软的雪地里,森冷感顺着脚底往上,侵蚀她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尊。而一旁的管家恭恭敬敬地催促她:“大小姐,请。”
她由衷地觉得自己过于鄙陋,与这里格格不入。譬如精致庄严的雕花正门,装点得整齐划一的花坛,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雪松气味,一切都足以让她萌生出转身逃跑的想法。可脚后跟甫一抬起,身后的女人就柔柔托住她的腰,温和地一笑:“既白,你不喜欢这里吗?”
她茫然地回头,这人是……
她猛地睁开眼。
雪白如洗的天花板让她短暂地眩晕片刻,随后大脑空白地环顾四周。宽阔的房间、整洁的地面、闭合的窗户——是一间单人病房。不知为何,喉间传来一股仿佛被扼住的窒息感,她抬手扯了扯领口。
不对。为什么手背上插着针?
她没力气,扶着枕头勉强半坐起。她满腹狐疑地思考自己置身此地的原因,方才开始回想,头颅就炸裂似地疼痛。
“啊……”她难捱地发出低吟。
声音刚脱口,病房门就“砰”地被打开。
三五个人迅速冲了进来,瞪大眼睛,看鬼似的:“醒、醒了!快去告诉社长!”
语罢,又乌压压地冲出去。方既白一脸懵懂,她丝毫不认识这些人,更无法理解她们为何像见了怪物般失态。告诉社长?社长是——
“你……”
闻声,她满脸不知所措地望过去,这才发现门边仍然伫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看上去格外年轻,虽然面有倦色,难掩清丽秀气。与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竟像被烫了一般,仓皇地侧过脸去,仿佛心虚不已。
方既白愣了一会儿:“你是谁?”
那女人显然一惊,就要望过来,可没等她再开口,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霎时将她挤出去,蜂拥至方既白床前。
为首的那个说:“方小姐,您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方既白皱眉:“头有点儿疼,还有……腿。”
对方一边拿着笔记录,一边温声道:“您摔下海时磕碰到礁石,有轻微骨裂,疼痛在所难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不会留下后遗症。”
“摔下海?什么时候?”
几个医生警觉地彼此对视几眼,其中一个问她:“……您不记得了吗?”
方既白蹙额,笃定道:“没这回事,我不是一直好好住在庄园里,除了上学就从没外出过吗?”
这回答似乎令面前的几人哑口无言,怔愣好半天,那人才迟疑地发问:“您知道自己今年多大吗?”
方既白感到莫名其妙:“十六。”
几人表情更加惊恐了:“您、您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
方既白扫视一圈,确认这几人不是在玩弄自己:“我叫方既白,今年十六岁,在双木私立女高上学,可以了吗?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在医院?”
几人彻底严肃起来,神色如临大敌:“方小姐,您稍安勿躁。我们有必要向社长汇报您的情况,请您就在此处,不要走动。”
说完,竟又立即如潮水般退去。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她怔怔地向门口张望,先前那个女人也已没了踪影。
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被这么荒诞一闹,竟然出奇地清醒起来,方既白有些警觉地瞧了瞧,深觉这些人大有猫腻,不仅神神叨叨不知所云,还用一副看怪物的眼神对她。她自知自己是有些寒酸不假,但也不至于让她们反应如此激烈吧?
不对劲。
她盯着手背,心理建设再三,猛地拔掉输液针头。随后蹑手蹑脚地下床,脚尖一接触地面,右腿胫骨处就钻心地剧痛,她差点儿没跪下去。好在扶住了床沿,吃力地稳住了身形。但是——手腕上却显现出骇人的紫红色捆痕,她愣了愣神。
“哼,就知道你们有问题。”
方既白略作思索,决定先换套行头。穿着一身病号服,走到哪儿都会被注目。她目光一扫,不远处的衣架上搭着一件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虽然有些脏兮兮的,不过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趔趔趄趄地走进盥洗室,三下五除二地将病号服脱下,拉扯间,身体有些酸痛,她下意识向镜子望了一眼,登时有些怔住了。
镜子里的人全然不像是自己。且不说面容显得疲倦萎靡,光是两条劲瘦的手臂,不仅莫名长出一层薄薄的清肌,仿佛常年运动,而且……
她不禁呢喃出声:“好多伤……为什么?”
这显然不是这群怪人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可她这十几年来几乎没有过任何锻炼习惯,更没有和人冲突打架的恶习,这些陌生的痕迹应该作何解释呢?
来不及思考太多了,谁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抓起T恤,胡乱套在身上,走出盥洗室,将脸贴在小格窗上观望。外面的长廊此时一片安宁,诡异地寂静,连个鬼影儿也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从缝里钻出去,再次左右张望,确定真的无人后,才放心地向不远处的电梯走去。
到了近前,方既白刚要按下按钮,视线定在金属门上方的显示屏正中。
四层、五层——电梯正在不断上升。从这层楼仅有下行按钮可知,她所在的地方应该是顶层,且此处只有一部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还在不断跃升,显然是那群人要回来了。
不行,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她不能被抓!
她有些慌乱地东张西望,片刻,将希望放在了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
里面很安静。
方既白轻手轻脚地走在楼梯上,身体状况让她无法求快,只能尽量稳步前行。好在暂时没有阻碍,她咬牙成功地往下走了两层。
这栋楼似乎并不高,她的体力足以支撑下去。
“咔哒——”
忽然,滑轮打火机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方既白霎那间睁大眼睛,脚步踩空,朝声音来源处望去,那人就在斜下方的平台上,更不幸的是,在自己看见她的同时,那双冷漠的眼睛也盯上了自己。
是方才在病房门口的女人。
她嘴里叼着根刚点燃的烟,只稍顷,神色就从怔愣转为震惊。
方既白拔腿就跑,连腿上撕裂般的疼痛也顾不了——毕竟小命更重要。
这下彻底没有退路了,下行走不通、病房不能回去,她唯一的通路就是……更高处的天台!
抱着这点儿希望,她连滚带爬,幸运的是,门没锁,她成功潜入了。不幸的是,上面除了几座庞大的水箱孤零零地矗立,空空如也,她根本无处躲藏。
眼看已经走投无路,方既白心一横。
不多时,门后便传来一阵细碎杂乱的窸窣声,显然有人正拾级而上。
“大小姐人呢,”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你们不是说她没下楼么?”
另一人战战兢兢:“是……我、我们真的没看见!大小姐她、她不是一向活泼好动吗?也许跑到其它地方——”
北凛面容冷峻,不留情地打断:“行了,继续去找。”
紧接着,又是一阵纷乱匆促的脚步声。方既白透过缝隙,目送众人渐行渐远,这才艰难地从水箱边缘爬出来,脱力地瘫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大口吞咽新鲜空气。
刚才为首的人是北凛,她没看错,当初一起接她回本家的人里,属北凛最为冷淡,性格难以捉摸。不过,是错觉吗,她怎么看上去比从前更加气势凌人了?
还有,刚才病房里那群怪人难道是北凛指使的……方既白脑子越发混乱,理不出头绪,一时无从抉择,只能暂且沿着消防梯悄然向下挪移。楼梯的终点恰好落在大楼侧翼,巧妙地避开了正门前那些徘徊的身影。
方既白紧贴侧墙,收回目光。
不知为何,她分明从未踏足过这个地方才对,潜意识里却对布局了如指掌,三两下便翻过草丛,绕到了后方的小型停车场。
她赤着脚,皮肤被粗糙的沥青路面硌得火辣辣地疼,幸而马上就要走到出口,不由得意一笑。
忽然,一辆漆黑的卡宴从主路斜拐进来。方既白吓了一跳,左脚不慎踩上右脚,险些跌倒,连忙退到路边,小心地继续前行,任那辆车和她擦肩而过。
“嘟、嘟——”
鸣笛声从身后突兀地响起,方既白脊背微微僵硬了一下,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嘟、嘟——”
同样轻快的节奏,声音再度响起,简直像是一种讥讽。与此同时,她清晰地听见车门打开又合拢的动静。
一步,两步。高跟鞋叩击地面,沉闷干练,散发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感到自己的后领正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提起,若有似无地揉搓两下,流露出几分嫌弃之意。
而那熟悉又陌生的阴冷语声就贴在身后响起:“好久不见哪?小白。”
对背景的一些说明:
应该可以看出相当一部分用词混杂了不同国家的元素,可以看作架空设定,融合了不同东亚国家的用词,纯属个人小癖好。包括角色名,有的化用大家熟知的东西,有的化用和歌,有的源自我的童年读物。还有,为什么称财团而不称公司呢,因为作为正式称谓的财团,离我们的日常比较遥远,这样方便添加一些额外设定,距离产生美,免得太脱离现实生活,让人边看边怀疑。总之,对具体背景不用太纠结,纯属我非常狭隘的小设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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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