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予玦转学过来的第一天，没有见到温时昔。
他查过课表，知道温时昔今天有课，但不知道他会坐在哪里。
上辈子的温时昔永远是安静的，不显眼的。做人的、做事的，都像背景里的一小块灰色。但那是三十多岁的温时昔，被磨平了棱角，习惯藏在角落里。
二十一岁的温时昔会坐在哪里？方予玦不知道。
从暑假重生回来已经一周了。简单买了一些用品租了房，转学手续来不及办，只能先申请休学，以旁听生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学校在威海，建在山上，从教学楼能看到海。九月初的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海腥味。
他想起上辈子，有一次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温时昔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
方予玦当时没说话，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早一点认识温时昔，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
是这个样子的吗？他还不知道。因为他还没见到。
出发前，他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买了一杯茶。温时昔上辈子最喜欢喝的那种——茶底很浓，带一点苦味，不加糖。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点来买茶的人很奇怪。早上七点四十，谁会喝这个？
方予玦拎着那杯茶，提前十分钟到了阶梯教室。他从后门进去，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把那杯茶放在桌角。他抬起头，看向靠窗的位置。
空的。
上辈子那个人最喜欢靠窗的位置。阳光刚好斜过来，不会太晒，也不会太暗。
方予玦低下头，把那杯茶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他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人坐下，有人经过他身边。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从他旁边走过去，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他差点以为那是温时昔。不是。那个人坐在了第一排，趴下就睡。
又进来一个，白T恤，瘦的，他心跳快了一拍。不是。那个人戴眼镜，温时昔不戴眼镜。
上课铃响了。
方予玦还是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最后一排，因为能俯视整个教室。翻开手机里存的那张课表。他没有来错地方。只不过是他以为温时昔一定会来上课。
他走到窗台边，把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放在那里，转身走了。
他去了图书馆。上辈子温时昔偶尔不去上班的日子，会喜欢去图书馆靠在窗边看书。他上了二楼，沿着窗边一排走过去。没有。
去了食堂、操场、学校后门那条种满梧桐的路。上辈子温时昔跟他说过，大学的时候喜欢在那条路上散步。方予玦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一个行人也没有。
方予玦在学校里走了快两个小时，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个遍。那些地方都有人，但都不是温时昔。
他开始怀疑温时昔是不是根本不在这所学校。但学籍信息不会骗人。温时昔确实在这里，读大二。就是不出现。
他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了很久。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上辈子，有一天深夜他加班回来，推开门，看到温时昔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很长了也没弹。
方予玦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温时昔没回头，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两年。温时昔从来不提过去，方予玦也从来不问。
他向来给足了对方尊重与理解。他知道温时昔的性格有缺陷，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是他愿意用自己去缝补那道伤疤，不管付出什么。
那晚他们没说什么话。但方予玦记得那个温度。
那是他死之前，最后记住的几个画面之一。
他一直以为温时昔的沉默和疏离是因为父母早逝。
这辈子，他要让温时昔有一个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生。不是“救他”，是“还他”。还他一个他本来该有的、没有被毁掉的以后。
方予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再来。
他不知道的是，温时昔今天逃课去了摄影社的活动室。在暗房里洗了一整天的照片，手上有定影液的味道，袖口沾了红色药水。那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上辈子的温时昔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方予玦转学后的第二天，他没去上课。
七点，他开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中心花园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花圃里种着一大片绣球花，粉蓝粉紫，一团一团挤在一起，不太真切。方予玦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这叫什么花，只是觉得它看起来太圆满了，圆得不像真的。
就像他想象中温时昔的人生。如果他能救下那两条命，温时昔的人生应该也是这样的吧——圆圆满满的，粉蓝粉紫的。
方予玦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是软的，沾着露水，凉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
上午他没去上课，还在教务处门口折腾转学的事。大学转学繁琐得很，一套流程走下来得几个月。门锁着，门缝里塞着几张废纸，地上躺着半截被踩扁的粉笔。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等来一个路过的学长。
“你是新转来的？”
“嗯。”
“下周五下午有活动，你跟着来就行。”那人指了指门上的通知。
方予玦道了谢，转身下楼。
下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很轻，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他停在楼梯中间，抬头往上看。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往下。
方予玦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往旁边让了让，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那双白色帆布鞋出现在上一层台阶。牛仔裤，浅灰色的衬衫，相机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挂在胳膊肘。
然后是一张脸。
不是温时昔。
方予玦退到墙边，让那个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去。那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他一个人站在楼梯中间，听到自己的呼吸从快到慢，慢慢落回去。
方予玦转学后的第三天，才在布告栏上看到温时昔的名字。
是一张摄影展的海报，被钉在食堂外面的布告栏最角落，边角微微卷起，上面还盖着学生会的红章。温时昔的名字印在“策展人”那一栏，不大，不显眼，旁边跟着一个他认不出来的号码。海报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展出时间，下个月十五号到二十号。
方予玦在海报前站了很久。久到旁边贴小广告的男生看了他好几眼，久到食堂的饭香飘过来又散掉。
上辈子温时昔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摄影。
原来他在这里吗。
方予玦伸出手，撕下海报角落里那个联系方式。纸有点脆，边角碎了一点，落在他手背上。他把碎片也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慢慢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个QQ号，字迹清秀，方予玦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折好，塞进钱包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布告栏前，把那张海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海报的设计很简洁，白底，中间是一只猫学长酣睡的照片，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摄影/温时昔。
方予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没有见过温时昔拍的任何一张照片。那人甚至没有主动提过一张合照，也从来不提。
最后他把海报也撕了下来叠起来，海报背面还沾着一点没撕干净的胶带，他把那也轻轻摘掉，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对折，再对折，抚平折痕，然后放进了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当天下午，他就提交了加入摄影社的申请。申请表是他在活动室门口拿的，压在门缝下面，薄薄一张A4纸，抬头印着“摄影社入社申请表”。他用借来的笔填完了所有栏目。
他没有立马去摄影社找温时昔。
不是不想。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上辈子他花了三年才走近这个人——从同事到偶尔一起吃午饭的同事，从偶尔一起吃午饭的同事到“你也在加班”的点头之交，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薄冰上走路。
他太了解温时昔了。了解他的疏离，了解他的安静，了解他对所有“突然靠近”的人保持的那种礼貌而坚定的距离。
所以他不急。
他先加入摄影社。先学会拍照。先成为温时昔世界里一个合理的、不突兀的存在。
上辈子，他花了三年。
这辈子，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