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铮·回响
那一声呼唤,轻得像叹息,又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浮起的、褪了色的梦呓。
“萧子铮。”
萧铎的脚步,在宫门前长长的御道上,倏然停住了。
不是“王爷”,不是“摄政王”,不是“萧铎”。
是“子铮”。
这个表字,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唤过了?
父亲威严,只叫他“铎儿”或连名带姓;兄长沉稳,称他“子铮”时也带着长兄的持重;同僚下属,敬他畏他,无人敢逾矩;妻妾子女,恪守礼数,更不会如此。
唯有那个人。
唯有那个曾在梨花树下含笑听他聒噪,曾在窄巷月下推开他又暗自神伤,曾在病榻昏沉中无意识呢喃,也曾在无数个泛黄的旧日时光里,用清润温和的嗓音,一遍遍唤他“子铮”的人。
可自从二十二岁那场血色婚宴后,就连那个人,也再未如此唤过他。
他们之间,只剩下了朝堂上冰冷的“王爷”与“谢相”。
萧铎僵立在原地,宽大的蟒袍袖口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抵住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才让他确信,刚才那一声并非幻听。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晨曦正好,金色的阳光斜斜地铺洒在光洁如镜的御道石板上,映出一片晃眼的亮白。宫门巍峨,侍卫肃立,远处有早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走来,低声交谈。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井然有序。
没有人看向他,没有人露出异样的神色,更没有人……用那样熟悉又陌生的语气,唤出那个几乎被他尘封的名字。
是错觉吗?
是昨夜被萧逸尘那孩子撕开旧伤后,心神恍惚产生的幻听吗?
还是……这深宫高墙之间,也藏着某个知晓往事的幽魂,在嘲笑他这半生孤寂?
萧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又被更厚的坚冰覆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无波。
摄政王的面具,重新严丝合缝地戴好。
他转回身,不再停留,迈着与平日一般无二、沉稳而威仪的步伐,朝着巍峨的宫门内走去。
阳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御道上,孤直,沉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滞,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沉寂了太久的地方,因为那一声虚幻的呼唤,泛起了一阵细微而持久的、带着锈迹的钝痛。
摄政王府,书房。
下朝归来,萧铎屏退了所有侍从。厚重的雕花木门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
他没有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也没有召见等候禀事的属官。他只是走到书房最内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与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紫檀木多宝格。
他的指尖在格子的某个隐秘凸起上轻轻一按,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个暗格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机密文件,没有珍奇宝物。
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早已干枯发黑、花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梨花。花瓣蜷缩着,依稀能看出当年洁白柔软的模样。这是很多很多年前,他从谢府后园那棵树上偷偷折下,想要送给某个人,最终却没能送出去的。
还有几封泛黄的信笺,纸张边缘已经有些脆了,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是属于少年萧铎特有的张扬不羁。那是他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无数次提笔想写,又无数次揉皱丢弃,最终不知为何还是悄悄藏起来的、未曾寄出的信。里面写满了琐碎的日常,幼稚的烦恼,故作深沉的感慨,和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滚烫炽烈的心意。
暗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光,带着陈年旧纸和干花的淡淡腐朽气息。
萧铎没有将它们拿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暗格前,垂眸看着。
阳光透过高窗的琉璃,被过滤成柔和的、朦胧的光束,落在那干枯的梨花和泛黄的信笺上,给这些早已失去生命力的旧物,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温暖的金边。
他的指尖悬在暗格上方,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触碰,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蜷缩回来。
不能碰。
一碰,就碎了。
就像他心里某些东西,一旦重新翻检,只怕连这勉强维持的、冰冷坚硬的完整个体,都要跟着溃散成沙。
“萧子铮……”
那声晨间的幻听,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出,那是少年时谢清远唤他的语调。温和,清澈,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纵容,和一丝……或许是他当年未曾留意、如今却无比渴求的……亲昵。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骤然加剧,让他不由自主地弓了下背,抬手按住了心口的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是因为昨日见了逸尘那孩子,被他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坚定刺伤了吗?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早已在“正确”的道路上走得面目全非,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还是因为……人到了四十岁这个关口,那些被强行压抑、尘封的过往,总会不甘寂寞地、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拷问你的余生?
他猛地抬手,用力关上了暗格。
“咔哒”一声轻响,将旧时光重新锁回黑暗。
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底翻腾的情绪也一并锁回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清冷的龙涎香,无声地弥漫着。
萧铎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奏折,提起朱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未曾落下。
墨汁凝聚,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像他心头,那化不开的、浓稠的悔与憾。
暮色四合时,萧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独自出了王府。
他没有乘车,也没有带任何侍卫,如同清晨那般,沉默地行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巷中。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谢府附近。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望着那扇紧闭的、熟悉的朱漆大门。
门前石狮静默,灯笼未燃,一片沉寂。
他知道谢清远此刻大概还在宫中处理公务,尚未回府。即便在,他也不会上前叩门。
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或者说,能说的,都已说尽。不能说的,也永无机会再说。
他只是看着,像一个固执的、孤独的守夜人,守着一段早已落幕的旧梦。
寒风又起,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也是这般寒冷。谢清远披着厚厚的鹤氅,站在谢府门前送他,鼻尖冻得微红,却还是笑着对他挥手:“子铮,路上当心。”
那时他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回头喊:“知道了,清远哥!改日再来找你下棋!”
马蹄嘚嘚,少年笑声洒了一路。
如今,马早已不在,少年亦已白头。
只剩这穿堂而过的寒风,年复一年,冰冷如旧。
萧铎在树下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久到谢府门前终于亮起了温暖的灯笼,有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他看见那辆熟悉的、朴素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前,车帘掀开,那道清瘦修长、披着墨色大氅的身影,踩着脚凳下了车。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暮色昏沉,萧铎也能一眼认出。
是谢清远。
他似乎有些疲惫,下车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些,在门前微微驻足,仰头望了一眼府邸的匾额,才抬步踏上石阶。
就在他即将迈入大门的那一刻,一阵猛烈的寒风陡然卷过,吹得他氅衣翻飞,也吹落了檐角几片残存的枯叶。
其中一片,打着旋儿,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谢清远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肩头那片枯叶,静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它轻轻拈起。
他没有立刻丢弃,而是将那片枯叶托在掌心,就着门廊下灯笼的光,低头看了片刻。
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和低垂的眼睫,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静的寂寥,仿佛随着暮色,将他整个人笼罩。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手指松开,枯叶飘落,坠入阶下的尘土里,转眼不见。
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也隔绝了,槐树阴影下,那道凝视了他整个暮色的、灼痛的目光。
萧铎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灯笼的光晕被门板阻隔,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谢府门前,在谢清远刚才驻足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阶下那片刚刚被遗弃的枯叶。
它静静地躺在尘土里,蜷缩着,了无生机。
就像他这二十年来,深埋心底、从未见光、也永无可能重焕生机的……那份情意。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枯叶上方,颤抖着。
最终,还是没有触碰。
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更深夜重,寒露浸衣。
他才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背影挺直,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今夜,没有幻听,没有呼唤。
只有一片枯叶,一声叹息,和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门槛。
而“萧子铮”这个名字,连同它所承载的所有年少炙热与余生憾痛,也终将如同这片枯叶般,深埋于岁月尘土,再无人唤起,再无人记得。
除了,那个在寒夜里独自徘徊、心口空洞冰冷的,四十岁的摄政王自己。
(子铮·完)
谢谢阅读。子铮墨卿古代设定暂完。等下发发现代pa,萧子铮和谢墨卿长长久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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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子铮·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