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这句话说的暧昧引人误会好奇,还是早已去世的先帝威严不再,素尘觉得那些跪着的人又抬头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
“老夫人命奴婢前来接公子……大人回府。”素尘没有理会他的话,向他所在的屋檐下走去,油纸伞甚至都未收,就站在那儿等他。
崔明安笑了下,扬声对地上跪着的人说:“你们先起来吧。”
捏着金符的手紧了紧,听着还不等她说话,那些已经站起身的动静。
没办法,他才是主子。
“大人,奴婢有命在身。”素尘再次出声,她面上带笑,谈不上恳切,但着实得体。
经上次闻喜宴一见,这满国子监的学子都不会忘记素尘,但那些成日在国子监书案前教书的老学究就不一样了,他们没见过这个女子。
但素尘分寸拿捏得极好,也有可能是崔明安在他们心里印象太好,他们一点儿都没往红颜知己方向想。
“这位怕就是素尘管事吧?”一位银发老人满面和蔼地看着她,态度可谓不算温和,“是崔夫人那边有急事吗?”
素尘瞧着他被人扶着的模样,福手向他行礼:“见过祭酒大人,素尘是奉命前来接公子的。”
老祭酒也不意外她知晓自己身份,换句话说,如若连认人都需旁人提醒,那崔府确实一日不如一日了。
被身旁侍奉的童子扶着坐下,乐呵呵地看了崔明安一眼:“管事来的正巧,老夫也想问问鹤珍何时回府?与国子监众位学子一同留此,不会真的要夺个状元郎名头回去吧?”
他打趣意味明显,但眼看着他们聚于后院而不是书房里,素尘也不会傻到真以为他们是在这里整日整夜地温声学习。
她立于此,屋里男人却不急不慢地向她走来。
温热的手指划过她的掌心,素尘睫毛微颤,手中金符就这么轻巧地到了他那儿。
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两人袖口相触,像是崔大人伸手扶她。
大人为人处世,亦是京中贵子翘楚。
他们笑着说崔府果然体恤下人,素尘姑娘今日前来也是给他们这紧张的几日一个放松的小插曲。
这国子监唯一的年轻姑娘举着伞站于此,等着她的主子。
“先进来,还不急着回去,”崔明安眉头轻抬,示意她跟上,指着他适才坐着的地方,“坐在这暖炉旁烘烘身上湿气。”
外边雨势甚大,人声杂乱,但他这闲庭漫步的姿态实在是像是在听曲一般,松散至极。
肩上担着老夫人任给她的任务,素尘却觉得自己脚下长了数根钉子,刺挠得很,不敢往前走。
“大……大人!”她耳朵一动,一个来不及撑伞的小厮冒着雨从前院跑过来,满脸惊恐,直直地向崔明安这边跪下,“那……那些……”
情绪激动,不像是跪在地上,更像是跌落在雨中,好不狼狈。
素尘踮脚避开他动作间扬起的水花,努力听他说话。
他哽住的喉间一开,被无情的老天灌了不知何滋味的雨水,不住地呛咳着。
旁边的学子先不耐烦,见崔明安情绪不动后才开口:“究竟如何了?”
“那群刁民……”
吵着让他开口的那位学子在他说话时又忍不住打断,声音更加不虞:“怎可称百姓为刁民?”
那小厮不理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睁开眼睛:“他们将各个府里派来接公子们的马车的马尽数打死,堵在正门。”
“……”素尘一惊,自己方才离得远,看的不真切,原来被雨水遮住的,还有这些可怖的场面。
书生们集聚与后院,与前门的吵闹声全然隔开,乍一听这消息,他们都有些身形不稳。
原先还觉得无甚大事的学子们偏头交换眼神,多是有些惶惶不安。
“不急,各位今日应该就可以回去了,”场上唯一能做主的崔明安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垂身将旁边火夹拿起,熟练地将墙边放着的银丝炭扔进暖炉里,“只是……倒是可惜了各位府里的马匹了。”
强壮迅捷的马匹在这世道自是千金难求,但那几位得知自家马怕是死于“刁民”之手的几位公子摆摆手:“马匹是小事。只要能帮上忙就好。”
“虽然在这里不愁吃穿,但……”
不知是谁说的,但素尘听见这话时,眼皮猛地一跳,抬眸撞进了早就在审视自己的那道目光。
她压下疑虑,向他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或者是……她就算听到了,却也听不出其中不妥。
指尖触及那攥在手中沾了雨水的帕子,回过神来。
“公子今日果真可以随奴婢回府了?老夫人吩咐,您尽快回府,国子监各位也要尽快离散,各自回府。”素尘垂着头,朗声道。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后院本就不大,这么多书生聚于此正方便了她的传话。
崔老夫人不常出府露面,但她的余威尚在,此话一出,那些本最为轻狂的世家子弟便立刻噤声。
但没一人再有所反应,只是都在等那个还在用火夹翻动炭火的崔大人。
但火光在银夹边呼呼闪动,那双淡漠的眸子不为所动,他仿佛没有听见素尘的传话,也没有理会她的狐假虎威。矜贵的崔氏家主被一粒活泼过头的火光燎了袖角,动作一停,盯着那处细小的黑洞好一会,最后才放下手中物件,抬头笑道:“祖母的关心,本官自然感激,只是劳烦素尘姑娘将本官被困于国子监的难处告于祖母。不是本官不想走,实是走不了。”
他的话上得有礼懂事,但是那重重咬字的“素尘姑娘”四字实属令她背脊一凉。
他抬手,示意她过来。
素尘垂头躬身过去,被崔明安一把拉到暖炉旁,烘烤着自己身上的湿寒。
时间过了好一会,外边雨势不减反增。
但是听着小厮传来的好几次话,前面怕是聚了更多人。
声势竟盖过了雨声,传到后院的耳中。
隐隐约约的哭喊声终于让这写还沉浸在诗书礼乐的国子监学子听见了。
有出生京外不甚懂事的学子终于反应过来这几日原来前门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动荡。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依稀听见他们怒喊丞相与崔大人的名号,怕果真是来找事的刁民。
毕竟两位大人的为人,他们是有目共睹的。
崔明安却仿佛听不见一般,还在看着那有些老旧的手卷。
“卢公子!”有学子放下笔,抬头向来人打招呼,“只是沾了些雨水,你竟换了这么久的衣裳。”
他打趣着姗姗来迟的卢进鳞:“这几日咱们受命于国子监中认真读书,你倒是臭美的很!可惜我们不懂如何赏卢家郎君的俊郎风姿了……”
他看着眼睛忽然亮起来的卢进鳞,止住了话。
卢进鳞随意敷衍了他几句,便向崔明安这处走来。
“适才进鳞淋了雨,耽误了些时候,请大人见谅。”他恭恭敬敬地向崔明安行了个礼,眼睛却止不住地往素尘身上瞧。
素尘没有抬眸与他对视,自然也不知道旁边崔明安面色微沉。
那些叫嚷声,声声入耳,她的心跳也愈发剧烈。
“姑……不适?”素尘恍惚抬眸,看着说话的人。
这位面熟的白衣男子似是十分关切,再次出声:“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奴婢无事。”素尘扯着唇角,熟练地弯眉微笑。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面色惨白,怕是终于可以遂了平日的心意,与那些足不出户的闺阁贵女一般肤白了。
只是这般模样没有让两位观者欣喜,反而都蹙紧了眉。
“叫大夫过来……”卢进鳞不假思索地说,这次的关心是对着素尘,但却又不自觉打量起崔明安的神情。
崔明安不为所动,只是按下他的情绪:“如今外边被围住,怕是出不去。”
“走后门。”卢进鳞转转眼睛,似焦急模样。
崔明安眸眼微眯,语气疑惑:“他们堵住了前门,公子怎么会觉得后门就独独侥幸没被堵住?”
此话一出,在他身旁的素尘和卢进鳞一同看向他。
素尘没做反应,因为卢进鳞先开了口:“大人这是何意?”
他没有即刻回答,眼里疑惑不比他们两人心中少,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摆了好一会,才幽幽开口:“卢公子这么问我,我才觉得奇怪,前门被围堵,后门怎么能独独幸免呢?”
很合理的话,但是光明正大从后门进来的素尘坐在这里,显得有几分突兀。
摸着自己已经烘干湿气的衣裳,素尘抿唇沉默着。
自己胸口处的砰砰声愈发强烈,国子监的后门在也愈发安静。
他们的争端声不大,旁边那些不安的学子也没有听见。
那股不可言说的窒息感传来。
“大胆!”外面突然响起动乱声,借着喧闹,素尘张开嘴大口喘着气,在无人注意的时刻,模样狼狈。
但崔明安瞧见了。
但他只是笑了笑,仿佛看穿了素尘的心思。
后门被推开了,学子们站起身,聚在一起,警惕地看着来人。
铁器相触,发出铛铛声。
“……”
有人激动地说:“是官府的人!”
素尘看着门外争斗的人,来不及顾及其他,扯住崔明安的衣袖,低声说:“这些似乎都是城南流离失所的百姓,公子您……”
事出有因,不应算作刁民。
崔明安目光扫过她和卢进鳞,忽然想通了什么,扯唇一笑,最后看向领头的官吏身上。
“学子苦读,却困于此处,多谢搭救。”
“我等分内之责,”来人挥手,沉声说:“陛下有旨,国子监门外乱贼嚣张,我等奉命捉拿。若是反抗,杀无赦。”
门口溅起的水花带着几分淡红色,不甚明显,却死死印在素尘眼里。
一直作乱的心跳,停了一瞬。
两人的分歧出现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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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