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四十章
几日的倒春寒，而后终于峰回路转，日渐暖和起来了。
这天天气晴好，又到了踏青赏春的好时节。听说城外的灵安寺桃花开了，漫山遍野一片绚丽，许多文人雅客赶着最早的时辰去，就为了一睹新芽初绽的美景，有的当场诗兴大发留下笔墨一二，也是一段佳话。
春儿叽叽喳喳说得多了，林燕喃不禁心神向往。他自小因着常常生病，祖母没少带着他一趟趟的去寺庙求神拜佛，他心里对寺庙有着无比的崇敬，甚至祖母病重那时他也学着她曾经的样子，在佛像下一遍遍的磕头，乞求能让祖母再次站起来。
进京后他再没机会去拜佛，担心佛祖怪罪自己心不诚，于是就去求了许霁。
许霁近来很忙，礼部那边为了太子的册封大典忙的脚不沾地，他恰巧被抓了壮丁，借调去了礼部张尚书的手底下，每天早出晚归，忙得快没时间吃饭。
“灵安寺？”许霁吃口饭的功夫听了林燕喃的话，略略思索，竟是同意了：“多带些衣裳备着，早去早回。”
林燕喃本做好了被拒的准备，甚至早早背了许多话来求他，却没想许霁这次痛快答应，叫他那些提前背下的词没了用武之地，有种武人“拔剑四顾心茫然”的错觉。
许霁伸手在他脸上亲昵的捏了一把，调笑道：“怎么，又不想去了？”
林燕喃连忙摇头，把他作乱的手拍开，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又反悔：“那我明日就去！”
许霁想了想，面露迟疑：“明日？可是我听司天监的人说，明日或许有雨。”
林燕喃急了。他担心如果错失这次机会，过两天许霁阴晴不定的又不许他去，桃花看不成，佛祖也见不上，又要等上一年。
“才不会有雨！”他着急的比划，“今天日头那般红艳，好好的怎会忽然有雨呢？定是那司天监的人看不准！”
许霁心说司天监可是为陛下观天象算凶吉的地方，里头能人异士许多，岂是随便怀疑的？
“且看明日吧。”他不紧不慢的喝粥，气定神闲的说：“若是真有雨，你也不必去。”
在家里，许霁的话就是天，他不答应的事没有谁敢反对，就算林燕喃上蹿下跳也没用，他只好暗暗祈祷司天监算错了，带着忐忑紧张艰难睡去。
第二天凌晨天不亮，许霁就要起身去上朝，林燕喃听着动静连忙赶着起来，春儿看动作大连忙过来搀扶，小心翼翼护着他的肚子，怕磕了碰了。
“怎么这么早？”许霁穿戴好朝服，回头看他也不睡，心知肚明这是为了什么。
林燕喃嘀咕了一句，眼巴巴亦步亦趋跟在许霁后头，一圈一圈的转悠。
他知道唯一能让许霁心软的法子就是装可怜，小时候yong 这招对付他屡试不爽，后来虽然没那么灵验，可是也十有一二次能成，再加上肚子里那块肉，他不信许霁心狠至此。
果然转悠不到一刻钟，许霁受不住了。他抬眼看了看外头，远处天边泛起一丝曙光，怎么都不像是有雨要来临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罢了。”
“我叫阿力把雨具都备好，再请几个轿夫走稳当些。”
他这是同意了。
林燕喃高兴，立刻不装了，转头洗漱完忙不迭的去吃饭，他饿的要命，一口一个水晶包，胃口大好。
这真是用完就丢。
许霁戴好官帽，吩咐珍珠几句转身出门。礼部的张尚书为人中正严厉，最忌讳手底下的人不守时误工，他下了早朝怕是饭也吃不上几口就得赶去礼部。
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许霁相貌不凡，行事作风干脆利落，人品不偏不倚，又写得一手好字，张尚书对他非常满意，大加赞赏，言辞隐隐有惜才的意思，说不准此事过后，他就不必再回翰林院了。
翰林院是不错，清闲，幽静，但许霁要的远不止这些。
待到林燕喃用完早膳，天色已亮。早晨的雾气重，还带了未完全褪去的寒气，他特意多穿了几件衣裳保暖，坐了轿子出门。
灵安寺在城外的山脚下，因求姻缘子嗣无比灵验而闻名，又因为每年这里桃花开的最好，是以早春时节游人和香客摩肩擦踵，到处都是人。
轿夫们的脚程很快，抬着轿子一路不停歇赶路，赶在晌午前就到了地方。
林燕喃下轿后，抬头仰视台阶之上的寺庙，见它巍峨壮观，周身升腾青烟香火不断，整肃衣冠后抬腿拾级而上。
他拒绝了春儿和珍珠左右搀扶，低声道：“这点子路我必须自己走，否则佛祖该怪罪了。”
他心里有执念，认定要是连这区区几个台阶要是还要人扶着未免矫情，万一惹佛祖不高兴，说不准还要责罚。
若许霁在却是要发怒的。他自来不信神佛，要是知道为了什么劳什子的“诚心”，累着林燕喃怀着孕自己爬阶，当场就要把人带走。
一共十八步台阶，不多不少正正好，林燕喃抬手擦擦脸，长长出了口气。
其实这点路并不真的累，只是他每走一步心里都要默念“阿弥陀佛”，又要仔细脚下不踩滑摔倒，殚精竭虑战战兢兢，才觉得格外漫长。
好在他已经站在寺庙大门处了。
这个时候人还不算很多，林燕喃先去小沙弥那里请了几柱香，而后恭恭敬敬跪在佛堂下。
祖母去后，他心里空了大半，仿佛人世间再找不到什么东西能填满，每次过来拜佛也不知该求些什么。
而今不一样了。
他微微弓起身子悄悄摸上肚子，心中默默念叨。
‘求佛祖保佑我的孩儿平安顺利出生，保佑它一生顺遂，永世无忧。’
林燕喃信奉“心诚则灵”，可他在佛前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任何恩典，从前是为了祖母，现在则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唯独没有想过自己。
他心里知道，自己所想要的东西即便佛祖神通也未必能成，而他也差不多快放弃了。
从选择生下这个孩子的那一刻开始，林燕喃再没有机会逃离许霁身边。
即便不能遵从本心，林燕喃也不再哀怨，他的全部身心都被即将出世的孩子占据，甘愿自锁樊笼。
渴求自由的燕鸟不再看向天空，它单薄的羽翼从此只为庇护自己的孩子。
‘我不再想逃了。’
林燕喃抬首凝望着面前宝相庄严的巨大佛像，不知心中此刻是喜是悲。
也许他这辈子就应该这么跟许霁纠缠下去，直到他们一方彻底死去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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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