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无他意,老夫在小公子昏迷时,已看过你体内的禁制,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明白,只是一事未知,是谁让你来的?”
柳医将他四肢拿起,抬手解去上面术法,阻碍的灵力得以周游,身上伤口也缓慢生长。
凤求不答,淡淡瞥了一眼座上人,周身震出一道灵波。
“小公子难道不想知道,眼睛的事吗?”柳医难掩情绪波动,枯皱的面容抖了抖,低声问出疑惑。
凤求掩下心中波动,弯身寻找地上热源。
他双指将炭火夹住:“小将军的招待凤某记下了,等他日定向你讨要!”
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军帐中。
宫衍之愣愣看着不见的人,气地站身,一副想要将人捉拿回来的架势。
谁知柳医却将人拦了下来:“他还会回来的。”
柳医看着面前的宫衍之,暗了眸子,将他知道的说了出来。
灰门是道修界的特殊组织,其中八成乃是宗门中被吸干修为丢弃的弟子,另外两成便是武修,灰门的建立是为天武‘抹尘’,通俗来说就是说暗杀。
柳医猜测他此番前来目的,是为了杀某个人,大概率是宫客行,只不过被无端来的妖蛛先下了手。
此人看不出哪一派功法,而灰门掌事复杂,涉及百宗,也并不好查,但若能从此人口中得出下暗杀单子的人,是最好不过的。
说完柳医叹了口气,面上挂了丝疑惑:“如果不是客行捏碎了传事牌,老夫还不知西北会遭此变故,难道说……”
“有说法?”宫衍之睨了他一眼,盯着地上渐凉的炭火。
柳医摇摇头,这半年来皇城早已换了个模样,宗门与妖道渗入其中,可能真与传言有关。
“小将军可知战黎为何要攻西北?又为何朝中无人知此地发生的事情?再者难听点,若是皇城知道了,为何不派宗门来解决?”
这三个问题把宫衍之问住,他将手中空杯捏了个细碎:“宫家掌去天武八成兵权……”
“唔,是也不是……”柳医冷了目光:“怕是你们做了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另一边凤求出了营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听了那妖的话,他知此时身体中状况已被探查,节骨眼上眼睛又瞎了,仅靠着耳力,凤求心中不免警惕起来。
要快点离开少做牵扯。
乘着夜色,凭气息找到了狗娃子的埋身处,将人从地下刨出来,扛着尸体消失在坟堆中。
跌撞走了许久,终于摸索着找到一间废弃破庙。
他将尸体放置在冰冷草埔上,指尖祭出一簇微弱魂火,这便是他从嗓子眼儿抠出来的,狗娃子生魂。
凤求摸上额间,有些苦恼,若是在巅峰时期为他纳魂续命也能有八成把握,可如今他修为被废,体内禁制限制,怎么也不敢担保是否成功。
庙里夜间寒冷,庙外大雪中不断传出几声狼嚎,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闻着味绕在周围。
他连忙生了火堆,将两道低阶级灵符贴在门上,提防着狼群和脏东西进来分食尸体。
随后从介子里掏出之前攒下的聚阵灵石,按照方位摆好,再费力的将狗娃子尸体拖入其中。
这半夜的消耗,身上力气也用得差不多了,眼下得抓紧把狗娃子的魂还回去。
他缓了口气,摸索坐到阵中,将魂火放置狗娃子身前,凭着记忆双手掐诀,口中诵语,阵角四周出现小型灵波,灵石开始缓慢燃烧。
整整三个时辰,他才将魂火细细塞入尸体中,摸着狗娃子胸口微弱起伏,才将悬着的心吞进肚子里。
成了。
一夜奔波,疲惫地睡去,凤求是被狗娃子摇醒的。
他一脸焦灼,高呼着将失了力气的凤求扶起:“我、我们怎、怎么会在此处?”
凤求面上一双杏眼失去光泽,愣了片刻道:“出了些事……你先冷静一下。”
狗娃子将人扳正,盯着他脸上的伤痕心中担忧,顺着目光,下看一点红光闪过。
他瞧凤求右眼下的泪痣有些纳闷,之前没见过他有这颗痣啊,好像还挺好看的。
“求子哥……昨、昨天究竟、竟发生了什么。”
凤求愣愣看着眼前漆黑,尽力装作平常模样,站起身来:“短时间说不清楚。”
狗娃子瞧他眼睛发直,心中生出不详预感,颤抖着双手在他眼前摆了摆。
眼中无关。
瞎了。
他喉中咕哝出干涩音节,看着破庙外升起的日光,突然觉得身体骤冷:“你、你眼睛……”
凤求似是不在意,垂脸浅笑道:“无妨,只是瞎了而已,你可还要回到军营?”
此处距离军营有百里,狗娃子再木讷也知道出现了变故。
看着地上燃尽的痕迹,门上还贴着的符纸,他脑中突然迸现出凤求失魂般的模样,在大宫城中怎么喊叫都理他的情景,一时间也有些慌张。
“求、求子哥?”
“我在问你,还想回去吗?”
从未听过少年对他说出这么冷硬的话。
狗娃子吓得点点头,反应过来他看不到,便轻声哄到:“回、回去吧……”
连狗娃子都没发现,嗓子已经带着颤音。
凤求挥了两下空气,将人抓住,手中下了力道:“走吧。”
凤求在狗娃子的带引下出了破庙,踩着湿滑土道,踏上回军营的归程。
狗娃子看着眼前的人,心下翻江倒海起来,他一早就知道眼前的人与众不同,听闻他家中遭难孤身流浪躲仇杀很是心疼。
将他带到军营后,什么好的都是先紧着眼前人,起初觉得自己又得了个弟弟,直到上了战场看着这人厮杀的模样,才惊觉他是不需要自己保护的。
这人做事说话很是通透,能将他过往认知打破,本来想着人走了也好,他现下竟生出些私心,又想将人留住。
凤求路上祭出裂空符,两人各自想着事情未说话。
直到入夜,狗娃子看着不远处的军营,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一把拉过他手肘:“你、你也一、一同与我回、回去吧?”
月光下的矮小身影动了动,转身看着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日大宫城,无一人生还,你若回去就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吧。”
狗娃子捏紧了拳头,面上有些犹豫:“我、我知道了,那、那你要去哪?”
去哪里?
禁制稳坐灵台,他最初想着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可眼下这禁制可碎,也就是说可以离他复仇更进一步了,只是往后都要躲藏起来了。
少年断了思绪,扬起稚脸映出些光亮,口中呼出浓白热气:“自是天高海阔,一人潇洒。”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往着军营方向走去,而军营外正站着一个老人,等着他们的到来。
宫衍之端坐在帐中,盯着复活的大高个,掩下心中惊惧,连看凤求得目光都有些刻意警惕。
而这十四岁的小少年坐在一旁,出神片刻才张口:“灰门接了单子……要杀宫客行的,是一个叫堇庸的。”
柳医瞪大眼瞳,看着少年:“你说的可是真的,当真是叫堇庸?”
凤求皱眉沉声:“无假。”
宫衍之捏着桌上那日送来的诏书,神色顿冷,看着他低声笑道:“堇……庸?”
“此次回来望你们能将狗娃子安排好,不可短他一寸,伤他一毫。”凤求说完站起身,想要离开。
“凤求!”宫衍之盯着单薄的身影:“大官城的事我可以一笔勾销,灰门给你多少奖赏,我宫衍之数倍给你,条件是助我杀了堇庸。”
对于交集不多的小将军,凤求从一开始就有种莫名抗拒,此刻又想起之前落他手里的遭遇,不得不叫人挑眉说道:“哦,差点忘了,还要向小将军讨要一物。”
说话间银刃自凤求手中飞出,直直朝着宫衍之桌案上的手指,刹那间一条白光将东西击挡回去。
“少侠手下留情——!”
柳医连忙收了东西,打起圆场,瞧了一眼凤求体内松动的禁制,暗自惊讶:“少侠万万不可,灰门生进死出,如今长安或是个好去处……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凤求无光的双眼对上柳医,知他所言是真,刺杀宫客行落败,一旦禁制解开,灰门的追杀会紧随其后,可有句话令他不解……
“等我?”
柳医点点头目光中出现些难言,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与你体中赤瞳有关。”
面前妖知道他的秘密,既然现在眼睛瞎了,孤身去别处,一路上也不免生些事端,倒不如先听这妖修的话,去往长安再做打算。
“可以。”
宫衍之背后冷汗巨下,如今父亲死去令他周身都过分紧绷,生怕哪里会有刀子捅进他的胸口。
他盯着柳医心中有些芥蒂,即使是父亲最为信得过的人,可惜在宫衍之这里架不住是个妖。
十年前,天武堇帝即位才四岁,大权基本在堇庸手中。
他宫家一直扎根于西北,但他供衍之也在皇城安排了不少人手。
朝中此时除了这位药阁阁老,其余权臣应该都被笼络的差不多了。
刚才他未使出手段避开,淡淡地看着几人:“那就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