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回来硬是休养了半年,这一战两人底子亏空的厉害,他有冥王镇狱决还好,勉强能恢复个七八分,倒是苦了西沉君,命符一出没个三年五载闭关怕是不能行,已是跟着夙无期前往霸刀山庄修养。
这半年来他将自己关在坟地里,也算得自在。
偶尔青柳带着年年和心动过来瞧瞧他,说的都是些樊城的生意,他总得耐着性子听青大爷炫耀完自己的家业如何之大,临走才能零星获得几句关于各宗门的动向。
仿佛青柳就是个粉饰太平的本地万事通,凤求静静听着,想听的是一件都没有。
“在天武,这雪也应落地了……”
许久未见的九掌柜终得凤求允肯,现身坐在一旁盯着发呆的人,拎起石桌上一物递了过来。
“雪城寒送来的丹药不看也就罢了,这只南海晶木小笛主人要还是不要?”
“他人呢?”
“此刻或许在宗门,也或许在……”
“说说你知道的。”
九掌柜眼瞳微吊,睨了一眼灰白的山坡。
“听闻五大宗门高层这个月频繁密谈……”
凤求这才抬眼,伸手取来她手中的小木笛,静默片刻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玩意好用吗?”
“……据说,主人只用笛子……”
“当日交代你的事,有劳了。”
九掌柜见人有意停止,便起身隐去。
樊城的冬没有雪,他坐的无趣,盯着飞入院中的灵鸟愣神半晌,挥手捏碎。
西沉君这是来问他讨要一物。
无枝的魂魄。
又是春来,春去夏接。
白霆靠着这些丹药完全恢复归元境三阶实力,青柳禁制解除,从此樊城青府青老爷病逝,家主换做一个眉眼俊俏的年轻男子。
凤求赶走前来探口风的白霆,挥起手中的蒲扇,盯着古卷中的《碧灵引》,一双杏眼势要烧出个洞来。
这门功法修习实在是不得要领,音律与技巧对于他这个乐感极差的人来说简直难于登天。
犹豫许久,他第二日洋洋散散拖到傍晚才锁了院落前东边青府。
青柳一曲还未听罢,晚饭都要作呕出来。
挥手叫停了面色淡定的人,围着凤求转了又转,眼神才有了些许的灵动狡洁,修长食指一挑。
“镇西三十里,一家歌舞楼便有教你的老师。”
凤求揣着小木笛又出了门。
一人赶路,趁着星点灯火,逛了一遭,才挑了一处看起来最为靠谱的地方,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别问为何靠谱,因为镇子上就这一家。
“哟~公子……”
迎面一位娇小男子,绯红衣襟半开露出紧致胸腹,手提一只绢扇,细眼微挑似要将人神魂都勾出来。
凤求被这脂粉气熏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皱眉将伸过来的爪子挡开。
男子转了转眼瞳,也不气,咯咯笑了起来。
“公子可是来寻欢作乐的?”
寻欢作乐?
凤求瞥了他一眼,直径往里走去。
此时厅堂中人还真不少,一个赛一个衣着暴露,他打眼一看,也得有三十几人正站在中央厅台挨个点名,下方小桌屏风设的雅致,其中坐落皆满,窃窃私语声断续入耳。
他勉强找了一处坐下来。
“公子要点什么模样的孩子?”
男子跟缠上来,伸出细白手心摊在他面前,边说边打量。
凤求知趣,将一张钱票放上去,翘起毫无笑意的嘴角。
“找个会吹笛子的,”
说完顿了一下:
“吹箫的也行,会吹就行。”
“会吹就行?!”
男子细眼精亮,羞笑间两颊生出红晕,看得凤求极其不自在,只得摆摆手令他快些。
不一会儿,男子象征性过去转了一圈,孤身又走了回来。
“真不巧,头牌今日有客人,不如我来给公子表演一番,不好不收钱?”
凤求狐疑,看了他一眼,又抻头瞧了台上举止怪异的一众男子,心头正好奇为何看不见女子,却碰上那几人眨巴着坏了的眼睛拼命给他使眼色,不禁让人打了个寒颤。
他心中怪异,只得应了这男子,随人往楼上雅间走去。
凤求一进门就将小笛拿出来,转身却看到男子双膝跪地,朝他爬来。
“你这是干什么?”
他往后退上几步一脸警惕。
男子仰起浓妆艳抹的脸轻笑。
“给公子吹笛子啊……”
“那你跪下干什么,你的笛子呢?”
这时男人才看到他手中端着一支小笛,脸上一副看怪胎的模样。
“……吹笛子?”
凤求摸不着头脑,心中觉得此人有些不靠谱。
“……是啊,吹笛子。”
……
气氛古怪了,男子干着嗓子一脸不爽地站身离去。
“稍等片刻……”
房间里凤求坐在桌前左等右等,手中不断摆弄着小笛。
他之前以为这《碧灵引》会容易修习,没想到喋血在第一步,若有其他合适的功法,他定立刻将这东西扔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又过许久。
男子拿着比他长上一倍有余的竹笛走了进来。
“公子今日要听什么曲儿?”
“今日不听曲,你来教我这音律协调一下,教我如何将声音吹得好听。”
凤求仔细比对两个长短不一样的物件,虽然形状相同,但他手里这支为六孔远少于他的十孔,更别提十孔侧旁还加打了小孔。
这……
男子倒是见怪不怪,把竹笛横在唇边,左手食指小指一起与大拇指将笛持住。
气息通过上面吹孔右手进行飞指抹音,只见细小手指动作,一时间宛若鸟儿啼声此起彼伏。
又而变换清凉悠远,入耳不由心神一静,仿若洗尽尘俗,曲调如松涛阵阵,万壑风生……
凤求愣愣看着眼前人一曲完毕,心中惊讶。
男子瞧了一眼他的笛子,微微蹙眉。
“小就小吧,连个笛膜都没有……”
……
他这是在嫌弃自己的东西?
凤求挑眉将笛子横与唇边,双腮用力将气息固定成一个极小的出口,完美和吹孔对上,吱呀吱呀了半天将人听的脸色刷白。
“公子毫无音律天赋,还是别吹了……”
男子面上挂不住,又不敢太过得罪了金主,弱弱哼唧道。
……
凤求面色泛青,将笛子扔到他手中。
“……你试试。”
男子接过笛子虽没有他之前音色婉转动听,但仍是一曲龙笛吟寒水,天河落晓霜。
就这样,两人掰扯了一夜,凤求才堪堪能不那么干涩的把音律顺下来。
但不知为何,这笛子在他口中总携带着诡异呜响,就像个破裂风箱,发出粗粝低沉的喘息。
无法,他只能放弃对音色追求,心想只要能顺着吹就行,于是又丢了一叠票钱离去。
踏着渐亮的晓色,凤求刚踏进院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大屁股砸了个趔趄。
心动双眼发紧,知道坏了事,一溜烟钻进屋子里,谁知又被大手丢出来了,只得挪着身子远离院中的人。
凤求拎着雪白皮子,咬牙切齿地将年年丢到地上。
“怎么了,嫌自己这幅皮囊不好看,不想要了?”
“师父……”
年年知道他这几月以来怪异的可怕,连忙抱着他衣摆一双可怜楚楚的模样,狐狸眼泛出莹莹水光。
“师父师父,别罚我抄书了,爪子还没好……呜呜呜,二师父回来了在屋里等你呢……”
话毕两道身影就跑没了。
凤求这才抬脚往屋里走去,耳边渐有了沏茶的声响。
谁知这眼前的门越走越远,脑袋沉重,一个踉跄,双腿却不听使唤摔在地上。
他冷眼站在闷湿街道上,距离上次昏死足有一年之久,原以为灵台受损才会那般,可如今瞧来怕不是有些古怪。
此处与黑戈壁石精幻境相似,不管是房屋制式还是百姓着装差不上许多。
突然一个少年将他穿过。
凤求目光紧缩死死,盯着离开的身影。
这人是自己。
准确的应该说是少年凤云舟。
少年眉眼间系着一根破布,衣着勉强干净,身侧背着一方缝缝补补的布袋。
脖颈上隐约露出细白两条细物,想必那就是青柳和白霆。
见他带着两条小蛇正往一处走去,凤求挪动步子穿过人潮紧紧跟上。
不一会儿,便看见自己正蹲在一处街角。
他定睛走过去。
一位黑衣少年颤动身体瑟缩在角落里。
这少年与凤云舟年纪相仿,衣着利落得体,几处尘土显得有些狼狈,此刻正在抹泪。
黑衣少年抬脸之间,凤求愣在原地。
——这黑衣少年没有脸。
凤云舟蹲在少年面前开口。
“你怎么了?”
刹那间凤求浑身针扎,怪异起来。
他能感受到凤云舟心中小鼓咚咚响,那是一份他害怕直视的悸动。
是一份真真切切的喜欢。
凤求呆愣,盯着凤云舟说了些什么将人从地上拽起来,两人缓缓没入人海。
他急忙回神向他们离去的方向寻去。
一整日。
他跟在两位人身后,经过城中大小街道,停在一处戏台。
这戏台他认得,正是石精幻境中的那一处。
凤求瞥了眼答话的锣鼓戏人,这两人是来寻黑衣少年弟弟的。
直到天色深暗,空旷的街道里,两个小身影才在城外一间破庙落脚。
两人生了火,期间一个问的迫切一个答的似有顾及。
凤云舟像有说不完的话。
凤求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像自己。
他在一旁看的明白,黑衣少年刻意收敛了气息,绝不是他口中所说的那样,是位北方来的世家少爷。
分明是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