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狗

天武国西北百里外,开阔荒凉的土坡上,躺着数十具尸体,一杆宫家旌旗斜插入土,顺着寒风舞动。

少年沉沉吸了口气,快速拔出腿间断箭,眯着眼将最后一个头颅割下。

这场仗打的有些狼狈了。

“求子哥——!!”

“求子、求子哥……将军说今日、日大获敌寇,整理战场……回营庆、庆祝了!”

身后高大男子喘着粗气追过来,看着少年手里血淋淋的玩意,紧蹙眉头露出一抹担忧。

两人快速扯了一方破布,将东西包起,把尸首丢在一旁荒地里才放松下来。

少年提着敌军副将头颅,抬手蹭去糊进眼睛的血液,望向来处淡淡道:“回吧。”

男子看着一瘸一拐的矮小少年,心中生出一份心疼,此人名叫凤求,是自己在三月前将他带入军中的。

年纪十四与家中小弟同龄,若不是看他无处可去,忍不得他四处流浪,也不会出此下策,让他上了这战场。

男子名叫狗娃子,来自天武国西南地界一处小村庄,个子奇高,体魄健壮,天生有些口吃,使他本就别扭的官话更加结巴,宽脸上小眼中总挂着些天真和害羞。

凤求忍着腿间不适,听到身后长长的叹息,想必那人又在思念家中小弟了……

狗娃子是他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

战马被毁,狗娃子快步上前,拎起凤求放到背上,深知凭他此时脚力,回去也得是明天了,只好忍着胸中气短说道:“我来背你罢。”

等两人赶到军营已经是暮晚。

凤求从狗娃子身上下来,将手中包袱丢到一边,疲冷的眉眼挂在血迹斑斑的面上,显得有些阴森。

“嘭——!”

破布散落,一颗还能勉强瞧出些五官的头颅,滚落在督军脚边。

“报、报督军,此为敌、敌敌军副将……张郎、郎首级!!!”狗娃子有些心颤,赶忙高呼一声。

他心中有些埋怨凤求的不敬,思索着怎么该让人下来台。

督军眼中闪现一丝惊诧,阴笃的瞳孔中,映出一只怪物。

眼前小少年从来就不爱讲话,做事更是随性的很,常常驳了大家的面子,因此惹得众人心中不快。

但,没想到这人昨日像疯了一般冲出去,他还和副将打趣,说这怪物要死在外边了,没想到今日竟然回来了。

督军强压心中情绪,挥手骂道:“滚去休息!”

狗娃子才如释负重,赶忙一面陪着笑脸,一面搀着少年往军帐处走去。

“你这小子敢对督军不敬——!!!”

突然一声暴喝,人群中冲出一个身影,将狗娃子踹倒在地,满目不屑地盯着凤求讥笑:“哟!瘸了?”

此人名叫李大功,虽才二十出头,已是个军中副营。

听闻这处有动静,其他人纷纷侧目聚拢过来,众人瞧着李大宫,有的面上隐忍,有的看好戏。

都知这人凭借副将亲戚关系,半年内官职水涨船高,因此都不敢招惹,也不知今日是谁做了倒霉蛋,一时间场中好奇目光四扫。

李大功这人表面装的正派,其实自傲狂大,心中更是狭隘,偏偏生的一张好口舌,将上面人哄得开心,但私下里总借着将领的不满,横行军中霸道生事。

军中其他副将对此人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仗能打好也不管这人如何闹腾,没人愿意出来做出头鸟敲打他,惹上不快。

谁让他的亲戚和小将军关系匪浅呢。

话说回来,这位李副营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有个小爱好。

在他之后入营的人基本都体验过了,那就是给他舔鞋子,只要舔了就会受他格外关照,不舔就会有无尽麻烦。

而今日的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

凤求为人话少懒理旁人,最后被缠烦了,一拳将人掀翻在地躺了两天。

这人心中记恨,多日打听得知军中一名老兵与凤求私下交好,后来他便想方设法给狗娃子使绊子,只因拿捏不动凤求,便从狗娃子入手泄愤。

此时看到大好机会,他便急忙跳出来张狂几句,断然认为凤求在督军面前不会拿他如何。

狗娃子性子柔软,受了凤求的牵累,只能隐忍吞下这些欺负,虽然偶尔有遮不住的伤口,他也办法搪塞凤求说自己不小心弄的。

殊不知凤求早已看透一切,只是不愿将他脸面磨碎,一方面倒要瞧瞧狗娃子这幅好脾气能忍道何时,另一面打算等到事情解决了再一并动手。

狗娃子看着少年趔趄歪倒,不管后心疼痛,连忙从地上爬起将人护在中间,讪笑道:“李、李大人,莫、莫要生气,别跟小、小孩子一般见识。”

李副营提起脚拍去腿上尘土,挑眉瞧着狗娃子一脸戏弄:“呸!你护着这个杂种,该不会是看上他的脸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

轻飘飘的声音从狗娃子身后传来。

此时四下早已围得水泄不通,许多人面上露出些耐人寻味的**神情,脑中不知在想什么恶心事。

“呦,你不是不爱说话吗?总是吊着一副欠揍嘴脸,难道被我说中了?你们俩有一腿哈哈哈哈哈……”

周围人跟着李副营哄笑起来,狗娃子面色惨白拉拦住身后动作:“求子哥……”

凤求脸上迅速结冰,看着狗娃子颤抖的手臂,心中生出不满。

“你还真能忍,狗挨了打还会叫两声。”

凤求这话一出场众人表情甚是精彩,他不管旁人作何表情,绷紧着拳头盯着怯懦的背影,有些失望。

“哟!生气了?不如今晚去哥哥帐中,让哥哥好好哄哄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如点燃火药的引子,一触即爆。

“找死?”

凤求脸上血液龟裂崩碎,挣开阻拦动作极快地闪至人身后,抬起一拳狠狠砸入后脑。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惊恐地看着如鬼魅般的人,一拳又一拳砸入倒下的身体上。

随着李大力惊呼哀叫,胆子小点的已经挤出人群,剩余驻足的也表情怪异,心中摇摆,盯着瘦小身板爆发出的骇人力气,僵住脸面。

“够了——!”

督军冷眼看人已经半死,从人群中走出来,将攥紧的拳头拉住:“今日你杀敌有功,此事就算了吧,莫要沾上自家人的性命。”

凤求气撒得差不多这才罢手,直起身子目光阴冷盯着人群,又将大脚狠狠踩入昏死人脑后:“滚!”

督军叫狗娃子将人带回帐中休息,又喊了两人低头耳语一番把李副营抬走。

站在远处暗影中的男人神色难辨,刚从帐中出来就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深深望向矮小背影,瞧着督军望来的眼神,他轻轻点头翘着薄唇转身离去。

凤求费了半天劲儿将狗娃子支走,身体一晃跌坐在草铺上。

此时帐外天色已暗,体内一团红光渐渐明亮,随意抹了把止血散,他终于扛不住困睡起来。

梦中一个青衣男子辨不清容貌,盯着他体内清晰的赤眼,立在雨中一动不动似是恒古。

直到帐外隐约传来酒盏对碰的呼声,凤求才从梦中惊醒。

他一身冷汗像是溺水般,粗粝喘息起来,冰手卷起残破裤脚,看着腿上的窟窿,才有一丝迟钝痛感传遍四肢。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十日。

他又将伤口细致处理一番,倒头躺在草席上陷入沉思。

四月前他再次任务失手,管事重重罚了他一顿鞭刑,气海受伤还未恢复,紧接着又派出新任务,管事说若是再失败便要他性命。

看来有人不高兴了。

凤求翻手祭出一只短小银刃眼中露出些恨意。

他十岁就冲破金丹期,而后进入九星殿内门修行学习,在此期间更是谨慎万分,不敢懈怠。

两年间不负心中所期,连跃五小阶进入金丹圆满之境,更是以一道碧海剑术惊艳众人。

只是未曾想到,一向带他如父的张长老,却在他渡劫元婴境时偷取他全身修为,毁去灵根。

而后他便被丢入灰门变成一条狗,过起了刀尖舔血的日子。

掌中这只短小银刃便是灰门下发的宝器,名为断尘刃。

他还忘不了被废那天,张长老将这玩意丢到他脸上,说让他以后好好报答。

报答?

凤求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任人摆布的认命者,他苦笑着紧了拳头,将刀刃收起,看着体内赤红眼瞳再次出现,眼中露出复杂情绪。

因为身体怪异,只得起身打坐纳灵吐息。

他本不是天武人,来自佛都桃庭,一年前随着任务偷回过桃庭一次,可是家中早已物是人非,双亲也在他进入九星殿半年后殁了。

回来之后他便浑浑噩噩了一场,总是梦到一个人游荡在视线里,牵着他给他扣眼睛,场面十分诡异。

醒来时这只赤眼便扎根在身体中了。

在赤眼出现时他总是感受到强烈不适,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的饥饿,只有靠纳灵吐息来缓解……

不多时,他所在的军帐外就聚集了一阵浓重死气,缓缓流入帐内。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凤求兀地睁开眼睛。

“求子哥儿?”

帐帘被大手掀开,狗娃子端着酒食迎面走来,面上还有些歉意,憨笑着说:“想你定、定是要睡上、上一阵的……他们还在烤鹿、鹿肉,你、你既然醒了要、要不要一起……”

星点篝火从帘隙间映入驱散了秋末寒意,凤求耳朵微动眯起眼睛,轻轻点头:“好。”

狗娃子有些高兴,看着疲惫的人口中艰涩,涨红着脸将人扶起半晌才道:“对、对不起……我……”

“生于此间并非你我能选,好脾气可以有,但分人对事,骨气最重要……”

“我、我明白了……日后、后定不会给、给你丢脸!”

凤求有些费解,皱眉看着身影叹了口气:“不是给我丢脸,是不能丢了你的脸……”

“哦、哦,这样……”

大个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眼睛无助撇看四处,从小以来他的父亲并不是这么教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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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玄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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