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馆出来,呼吸着凌冽的空气,林帆仍有些晕乎。
她翻过手,接着雪花。
那个姐姐说有驯鹿车可坐,还有滑雪。
她游弋着目光,最终从身旁的裤腿上移,落向了上方的虞鸣意的脸。
他正和人交谈,像是无暇。
林杋收回眼,先是左右环望起布景,最后看向厚厚的雪苔。
相较于俯瞰时的壮观,小镇内部则像是皮肤纹理,复杂,回环。
古老丰富,红棕点缀。像被雪覆盖的姜饼屋。
林帆先是站着,俯着,最后演变成蹲着,先是看着,探着,最后演变成玩着。
她将双手放进雪地里,扑唰扑唰几下,捏了个雪球。很简单,只是一个边缘被冰化的球。
手机被她艰难掏出,操作着拍下。
“哈…………”
她哈暖了手,开始打字。
林:【图片】
林:你的脑子。
陈可很快就回了,想必是半夜醒了。
……
【微笑大便】
林:劝你好好说话,你的脑子掌握在我的手里。
小心让它萎缩。
陈:林大人,请饶恕我!
林:斩。
陈:?
等等,云都怎么会下雪。
林:在旅游。
陈:好啊好啊,竟然瞒着我自己一个人玩。
林:干什么,以下犯上。
陈:我要纪念品。我也想看雪【哭】
陈可直截了当。
林:保证完成使命。
林杋收了手机,站起身,眼前忽黑,她缓了一缓。
虞鸣意也恰恰好在此时停下。
林帆便再瞥了他几眼,却被极巧地错过了。
“…”“…虞先生…。”
应声看来。寒雪比他的面容冷,所以他总显起来有温度。
不过,人没温度就死了。林杋收回眼,又落回去。
她在思考怎么开这个口,而面前人分明知晓,却非得盯着她等她自己说出来。
“……您想坐雪橇吗?”她的询问总是不够疏松平常。
听到了话,虞鸣意眼尾略扬。“走过去?”
他很知道林帆想做什么。
“嗯。”林帆笑。轻声。“谢谢。”
两方绵墙,人群褪去,只四道脚印渐远。
林杋插着兜,帽檐下的眼睛里装载着大地。
雪地有些难走,她的步子也不快。
虞鸣意却在她身旁。
起初林杋会注意着他,不拖后腿地跟着,直到发觉频率最合她时,刚好与他并肩…
林杋眨落睫毛上的雪。没有那么冷了。
“……呼……”热气消散于空中,
一团一团,随着脚步声一起。
林帆的眼睫被霜雪布上,又在下次眨眼时颤落。
她有些话想问,关于索桑,关于小镇居民。
但问出来似乎显得她对某些人感兴趣…
“十九岁,我第一次踏足这里。”
虞鸣意似乎有读心术。
林杋抬眼,拉了拉衣领,又把手缩回口袋。
“你今年十九岁。”虞鸣意垂眼,视线交汇。
林杋怔大眼,又被冷得扇了下睫毛,她哑住正欲脱口的话,呼出的热气氤氲
虞鸣意看来的眼仍然温和,平淡,有雪的素白。
但林杋却被烫到般,错乱地眨动起眼睛。
忽得。
她向右前方看去。倏地彻底睁大。
“虞…”她将帽子往上抬了下,拉了拉虞鸣意的衣袖。指向远方。
银白色毛发,琥珀瞳。
它停下来,耳朵耸动,有所感地冷扫来一眼,转身跑开。
这是条食物链,狐狸,人,人。
“Nolen.”
冻僵的耳畔,是声音的暖意。
林杋看去,刚好对上虞鸣意放在她这的目光。
“什么?”她问道。
“它的名字。”
“冠军?”林杋笑了。她弯起的眼闪烁一弧雪光。
虞鸣意的唇随她一同轻扬。“因为捉迷藏总是赢。”
银白色皮毛,雪。
林杋失笑。
“那先生有和它玩过吗?”
虞鸣意若有所思般沉吟了一会儿。随后幽幽。“没赢过。”
林杋弯了弯唇。
有些可爱。
“是什么活动?”她自然地转过话题,继续脚步。
“三月开春,它们将回到森林深处,镇上人会举行捉迷藏,在寻找的同时欢送最后一程。”虞鸣意的声音在雪里,无色,无味,如冰下淌送的溪水。
“狐狸们?”
虞鸣意低喃。轻笑。“July,Dana.Corey.Andrea.Cherry……”一一细数。
林帆想,她是喜爱这里的人们的。
第二日,没有飘雪。
林杋坐在车里,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那是一片长满岩石的藓类,茵绿,幽青,裸露的碎石是它险峻的高山,湿软的质地是星球的腹地。那是雪山最高处,却不曾被雪覆盖的地域。
仅仅三天,竟然已经删删减减,占了三百六十七张内存。
林杋将相机放下,看向窗外,来时的路,异常清晰。
伊索寓言曾讲述着一只狐狸。因一次追捕野兔时被铁齿捕咬,终日忧惧而不敢再去捕食任何一只野兔,最后饿昏在了自己的巢穴。再一次被冬雪冻醒后,它睁开赤红的双眼,终于迈动久未活动的四肢,忘却那不曾有过的镣铐,勇敢地踏出了属于自己的领土。
却再一次,掉入了猎人的陷阱。
这次,削尖的木桩刺穿它的身体。鲜血淋漓。
新鲜的尸体招来不少狩猎者,豹,狼,鬣狗,甚至还有饿疯的野兔。
捕食者,彻底被捕食。
林杋低眼。
所见之景,如梦似幻,所见之人…
她挣扎于掌控,却又渐而沉溺周身。是该怪高山之巅太过蔚然。还是游人过于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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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桌上,是超大份冰淇淋泡芙。刚刚好的量。各种口味都均匀舀了三勺,五颜六色地拼在一起,完全占据了林帆的视线。
宽大的机舱,空气恒温在26摄氏度,林帆穿着浅绿色短袖,宽松牛仔裤,一边舀着冰淇淋,一边看着动漫。
她有时会注意虞鸣意,镜片反射着屏光。
他的耳侧戴着蓝牙,沉静的眉展着。应该是在听会议。
这是林帆第一次见他处理事务。
又究竟,是什么事会上达到他面前。
动漫来到了**部分,巨大的嗡鸣伴随着爆炸摧毁了整座末日都市。自耳机传导。
恰在同时,飞机进入气流圈,一瞬颠簸。
太过凑巧,大脑刹那间混淆。林帆极明显地抖了下。
她急收住声,随后悄悄地,调转视线检查着某人是否注意到。
正巧,对上了那双眼。
“………”
“冰到了?”虞鸣意开着极冷的玩笑。银框眼镜反射屏光。看不真切后头的挑笑的眼神。
林帆放下手中的冰淇淋,不语,眼神足以诉说一切。
虞鸣意唇角微勾,两指调出路线看了眼后续航况。
飞机于首都时间14:23分停于机坪,林帆看着窗外舞花眼的阳光。认不出地名。
这里不是南关,不是首都,而是一片陌生的,绝于人群的私人领域。
风自长崖吹下,鼓动浪慵懒地拂沙,海鸥在银沙滩上悠闲乱飞,搅乱视线。
飞机走后。
这里只剩两个人。
看来,她真走不掉了。
林帆看向远离崖边的内腹,茵绿色的尽头,是刚展露的庄园。
老城堡墙色,在阳光下显得更为刺眼。
“很高兴指引您。小姐。”虞鸣意低了低头。
林帆看去他有些随意的笑。
“那希望只是参观。”她道。话有些刺人。
虞鸣意笑不减。侧身,给她让了前路。
林杋没走这条路,脚步一转,专避开似地,非从只旁边一点的空地走。
她没有总让人给她让路的习惯。而且路很大。就像迪士尼大草坪,哪都是路。
庄园在平缓的腹地,与崖角形成轻微的角度,故而从停机坪走去,就有些像滑坡了。
风承托着林帆清瘦的身体,吹拂她的发,很轻很轻。像棉花糖。
林杋的余光瞥了眼虞鸣意,这次停下了脚步。
“虞先生。”
虞鸣意总会看来,这一次他的身后是辽阔的天地,蔚然浓厚的云城。
“能种花吗?”林杋总是语出惊人,心思跳跃太快。
微微上扬的眼睛就这般看着人,蕴藏很多,话语却又简单纯粹。
风过有声,虞鸣意悄然失笑。
“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
这句话很有歧义哦,林杋收回眼,随后恶劣地假想了许多。
虞鸣意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毋庸置疑,怎么剖都剖不完。
她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流,但是对上他,至少是现在,说不出好话。
“先生,您知道我说话不会好听的。”林杋直截了当。风借她的发拂乱视线,她并未理。
阳光有些刺眼。故而她望来的眼桀骜,却又闪烁着水光。
虞鸣意不置可否。
“很荣幸目前听起来都很动听。”
他永远是游刃有余的,向下兼容故而谦和有力。但待林杋却不止。
林帆笑。“不用谢。”
剩下的路,她缓缓走着,目光放远在庄园上。
可以说,它更像中世纪的城庄,厚重,庞大,周遭有牧场,风车,一切古欧洲领主愿意修葺的,与山川。
钟楼耸立于罗马建筑中,注视它,规劝它。
林杋原打算淡淡看一眼虞鸣意,却不自觉加重了些。
好奇伴随着沉没成本,在她每一次以为自己能及时止损时加码。
从前的她能顺利离开赌局。这次她似乎仍有信心,故而放任目光,与好奇心。
比如,这个庄园是否是他设计的。所有还是局部,花园的花是否是他打理的,在每个早晨,运动完回来前还是后。夜晚是否会散步,亦或是凌晨,从海边到山林,从山林到磨坊。钟楼呢,有何寓意,是不为人知的过去,还是不可由说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