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愿【if线】

“二小姐……”

“张妈,您不必再说了,我惟愿您晚年安稳幸福。”

“二小姐,那……我也不叨叨了,惟愿您与冷小姐,日后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多谢。”

……

我在温家待了快四十年了。

我刚进温家当丫头的时候先伺候老爷,后来跟着大少爷温晏卿,等他妹妹温语棠落地,大太太便把我拨去奶房,说是自家人带孩子放心。那年我三十出头,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孩,看她攥着我的手指咯咯笑,心里就明白,这辈子怕是要跟这位二小姐绑在一起了。那时我就已经渐渐淡忘了自己的全名,是温家救了我的命,我应是姓张的,岁月变迁也慢慢从“张姨”成了“张妈”。温家的规矩大,可二小姐自小就不是按规矩长的。三岁敢爬大老爷的师椅,五岁敢在账房部的账本上做涂鸦,十三岁捧着本《牡丹亭》在花园里掉眼泪,掉完又揪着新来的小厮比试拳脚。我总说她是孙猴子托生,偏生长了张粉雕玉琢的脸,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看谁都带着股直愣愣的热乎劲儿。

她十六岁那年,温家办了场天大的喜事。大少爷温晏卿娶亲,新娘是冷家的二小姐,冷歆落。那天整个温宅张灯结彩,红绸子从大门一直铺到内院。我扶着二小姐去前厅观礼,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缠枝莲,站在廊下远远望着。新郎官大少爷意气风发,可身边的冷小姐却像尊玉雕,一身正红也掩不住那股子清冷。凤冠霞帔压得她肩膀微微下塌,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睫垂着,连向宾客敬酒时都没抬过几次眼。

我第一次见到冷小姐就在此时,那年我快到五十,看着温家这位唯一的千金小姐蹦蹦跳跳地穿过宾客,眼睛直勾勾地黏在冷小姐身上,我连忙跟着她。十六岁的二小姐还像只没断奶的小兽,一身天蓝色公主裙衬得脸颊红扑扑的,混在西装革履的大人堆里格外扎眼,水晶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像浸在水里。

冷小姐那天真好看啊,红纱衬得她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可那双眼睛里没一点笑意,像是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她给宾客敬酒时,指尖碰到酒杯的样子都透着股疏离。

“语棠,叫嫂子。"大少爷搂着冷小姐的肩,语气有点生硬,他对谁都这样,连对自己亲妹妹说话都像是在吩咐下属。

二小姐没动,眼睛还黏在冷小姐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嫂子好。"

冷小姐当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她弯下腰,跟二小姐平视,声音也放软了些:“你好,温二小姐,冷歆落。"

就是那一笑,二小姐生生愣了半天没吭声,我看着她耳尖红得像要滴血,立马就明白了——这孩子,栽了。

冷小姐站在大少爷身边时像株淬了冰的白玉兰。三十岁的女人,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可我伺候温家久了,看得出那层冷霜下藏着的疲惫。她给宾客敬酒时指尖微微发颤,碰到二小姐递来的果汁杯时,两人的指腹短暂相触,我瞧见冷小姐的睫毛颤了颤。二小姐仰着脸对她笑,小虎牙尖尖的。我站在廊柱后,看见冷小姐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嘴角似乎勾起个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场爷爷辈定下的商业联姻,会缠上温家最宝贝的小公主。

“张妈,"二小姐敬完酒退回来后,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发紧,“你看她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小姐的红绸婚衣袖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淡红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捆过,她端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连指甲盖都透着股寒气。

“张妈,"二小姐突然出声,回头看我,“她不该是那样的。"

我没接话。大户人家的婚事,哪有什么该与不该。冷家虽是望族,可这位二小姐是私生女,能嫁进温家当大少奶奶,已是冷家高攀。好似是冷家的正牌大小姐冷歆婷不愿嫁,已经心有所属,才落到了这位二小姐的头上。听说这门亲是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娃娃亲,温家念着旧情,也瞧着冷家还有几分利用价值,才让大少爷应了下来。

后来冷小姐进了温家,成了高中部的化学老师,巧的是,正好教二小姐那个班。

第一次见冷小姐穿着月白色旗袍去学校,我正在给二小姐收拾书包。她站在廊下等司机,晨光落在她鬓角的珍珠耳坠上,漾开一圈柔白的光晕。二小姐背着书包跑出来,差点撞在她身上,两人同时“啊”了一声,二小姐红着脸道歉,冷小姐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抬了一下,像两泓深潭,晃得人心里发颤。

每天早上我给二小姐收拾书包,总能在课本夹层里发现几颗包装精致的糖果,都是冷小姐喜欢的柠檬味。二小姐总是趁我不注意,把糖果塞进校服口袋,到了学校就“不小心"掉在冷小姐的办公室桌子上。

冷小姐每次说话,声音都冷冷的,可我在她屋外打扫时,总看见她把那些糖果放进抽屉最深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后来我常常看见二小姐对着化学课本上冷小姐的签名傻笑,笔尖在“冷歆落"三个字旁边画了圈又圈。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问也不能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况是我这种打小就伺候二小姐长大的老奴呢。

那年秋天,冷小姐嫁进来的第三个月,就生了病。初春的倒春寒来得倒猛,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大少爷接到电话时正在欧洲谈生意,只在电话里让管家多派几个佣人伺候,自己连家都没回,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二小姐放学回来听说了,书包都没放就往冷小姐院里跑。

我跟着过去时,正见她蹲在冷小姐床前,用小银勺给她喂药。冷小姐烧得迷迷糊糊,眉头紧锁,二小姐就伸出手,轻轻替她抚平眉间的褶皱。药汁洒在冷小姐的领口,二小姐又赶紧掏出手帕去擦,“张妈,今晚我在这儿守着,"她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你去告诉厨房,炖点冰糖雪梨,要甜一点的。"

半夜我查房,看见二小姐抱着毛毯蜷在冷小姐卧室门口。十六岁的姑娘已经抽条长个,却还是改不了小时候黏人的性子。我想劝她回去,“张妈,"她声音哑哑的,“你就让我在这守着吧。"

我没法再多说什么,只能再帮她把毛毯裹紧些。这孩子打小就心细,三岁时看见我切菜割破手,会踮着脚递创可贴,如今对着名义上的嫂子,眼神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那夜我起夜,路过冷小姐的院子,见窗纸上映着两个依偎的影子。二小姐大概是趴在床边睡着了,冷小姐的手搭在她发顶上,指尖轻轻动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月光从窗棂漏进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那天后温语棠总往冷小姐房里跑。有时是捧着她亲手做的小玩意,有时是抱着厚厚的地理练习册请教问题——谁都知道冷小姐是化学老师,可二小姐偏愿意给她看地理题。我打扫书房时见过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冷小姐垂着的眼睫上,二小姐的目光总像黏在她侧脸似的,被发现了就慌忙低头翻书,耳朵红得能滴出血。

冷小姐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二小姐不同。有次二小姐摔了跤,膝盖磕得青紫,冷小姐吓坏了,我们这些佣人也是头一回听见冷小姐这么大声地说话,说得这么急。冷小姐又蹲下来亲手给二小姐涂药膏,指尖碰到皮肤时,二小姐像触电似的抖了下,却咬着唇不肯躲开。“疼?"冷小姐的声音低低的,“没有没有。"二小姐梗着脖子逞强,冷小姐显然是一眼看穿,低声笑了一声,但眼里的心疼都快要溢出来。

我在温家见惯了虚与委蛇,可这两个姑娘之间的气氛不一样。像初春的冰面下悄悄流动的活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汹涌的暖意。

第二年夏天,冷小姐怀了身孕。

温家上下都盼着是个男孩,老太太天天让厨房炖参汤,账房先生忙着给未来的小少爷起名字,连冷家那位大小姐冷歆婷都来了好几趟,每次都拉着冷小姐的手问“胎象稳不稳",眼神却总往她肚子上瞟,却没人问过冷小姐孕吐得厉害不厉害。

只有二小姐,每天放学就往冷小姐房里钻,变着法子弄些清淡的吃食,拿着自己的习题册坐在旁边陪她,给她带自己画的小像,讲学校里的趣事。

有回我撞见二小姐蹲在地上,耳朵贴在冷小姐的肚子上,听里面的动静,冷小姐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嫂嫂,他动了!"二小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冷小姐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嗯呢,”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不过离他出来还早着呢。”

冷小姐生产那天出了大事。

那天晚上大少爷又没回来,冷小姐在客厅坐了一夜,凌晨时突然开始腹痛。我听见动静赶过去,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手紧紧抓着坐垫,指节都泛了白。二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光着脚跑到客厅,跪在地上给冷小姐擦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歆落姐,我送你去医院,我现在就去叫车——"

“别去。"冷小姐抓住她的手,声音气若游丝,“等你哥回来。"

“他回不来了!"二小姐突然拔高声音,眼睛红得吓人,“他在外面鬼混,他根本不管你!"

那天最后是我叫的救护车。冷小姐进产房时,二小姐在外面走廊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后来乱作一团,冷小姐难产。大少爷的电话打了十几个都没人接,说是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冷家那边只派了个管家来,站在廊下搓着手,连产房周围都不敢靠近。产房里传来她压抑的痛呼声,外面老太爷和老爷只关心一定要保小保小。大少爷应该还在开会,连个电话都没回。二小姐站在产房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听见医生说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时,二小姐突然红着眼眶闯进产房,我想拦都拦不住。她跪在床边,紧紧攥着冷小姐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冷歆落,你撑住,你撑住,我在这儿呢。"

那是二小姐第一次喊冷小姐的全名。

冷小姐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语棠小姐的头发,她好似想说点什么,只是实在没力气了。

这时产房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龙凤胎,先生了个男孩,又生了个女孩。男孩被抱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了上去,连冷家那位大小姐冷歆婷都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笑着恭喜老太爷,没人记得产房里还躺着的冷小姐。老太太抱着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管家忙着派人给各房报喜,连刚赶回来的大少爷,也是来看了眼儿子,提都没提冷小姐如何了。我看得心惊肉跳,竟有些庆幸自己只是普通的一个下人。

“张妈,她流了好多血。"二小姐声音发颤,“可他们都只关心那个男孩。"

冷小姐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惨白。二小姐就死死地守在冷小姐床边,给她擦汗,喂水,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我进去时,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

自那以后,冷小姐的院子就成了二小姐最常去的地方。有时是送刚炖好的燕窝,有时是拿化学作业去问,更多的时候,是两人坐在窗前,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我知道她们之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我这么大岁数的人,自然看得出来。二小姐看冷小姐的眼神,像夏日午后的阳光,炽热得能把人融化。而冷小姐呢,她虽然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看二小姐的眼神,却也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悄悄流淌。可这温柔是有罪的。冷小姐是温家的大少奶奶,是二小姐的嫂子,更是她的老师。这层身份像道无形的墙,把两人隔在两边,谁也不敢轻易跨过。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除了看着,又能做什么呢?

从那以后,二小姐像变了个人。以前总爱跟我撒娇要糖葫芦的小姑娘,开始整天抱着中医药典啃,书房里堆满了各种草药。她跟我说:“张妈,我得学会照顾她,不然她垮了怎么办?"

我看着她笨拙地学着把脉,手指在冷小姐手腕上戳来戳去,冷小姐被她弄痒了,忍不住笑出声,二小姐就红着脸瞪她:“不许笑,我在认真学习。"

那样的场景,温馨得让人心头发紧。我知道这不对,可看着冷小姐眼里渐渐多起来的笑意,看着二小姐提起冷小姐时发亮的眼睛,我又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后来二小姐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里研究医书,周末就跑遍全城的中药铺,回来时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在小厨房里笨拙地煎药,药味飘满了整个温宅。

冷小姐喝药时从不皱眉,只是每次都会看着二小姐,眼神复杂。

我端着点心进去时,正撞见这幕。二小姐也抬眼看冷小姐,那眼神里的痴迷藏都藏不住,冷小姐的嘴角也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大少爷是真不把冷小姐当人看。孩子刚满月,他就逼着冷小姐同房。二小姐知道后,第一次跟大少爷吵了架,把书房里的花瓶都砸了。“温晏卿,你不是人!"她指着大少爷的鼻子骂,“她是你老婆,是你孩子的妈,你不能这么对她!",那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二小姐跟大少爷这么大阵仗地吵。

大少爷扬手就要打她,被我死死拦住了。那天晚上,二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我进去送牛奶时,看见她趴在桌上,眼泪把中医药典洇湿了一大片。

后来的五年,冷小姐像个生孩子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怀,一个接一个地生。夭折的那三个孩子,都是二小姐亲手给他们穿的小衣服,亲手埋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因为夭折的有一个是男孩,老太爷和老爷指着冷小姐的鼻子骂,那会子二小姐在上学,回来的时候气得发抖,冷小姐却还强笑着安慰她说自己没事。每次冷小姐流产,都是二小姐守在她身边,给她熬补血的汤,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我给冷小姐换药时,看见她背上的伤,新旧交叠,触目惊心。大少爷下手狠,有时候打得重了,冷小姐好几天都不能躺。二小姐就坐在床边,给她上药,眼泪滴在伤口上,疼得冷小姐倒吸凉气,却还是笑着说:“傻丫头,哭什么,我不疼。"

“温晏卿这个畜生!"二小姐咬着牙骂,眼睛里的狠劲,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再后来,大少爷对冷小姐越来越冷淡。他总说忙,有时半个月不回家,回来也是满身酒气,对冷小姐非打即骂。

有次我撞见他把文件摔在冷小姐脸上,骂她生不出更多儿子,冷小姐没哭,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得像口深井。

二小姐回来时看到冷小姐脸上的红印,二话不说就冲进书房和温晏卿吵了起来。十六岁的姑娘又一次对哥哥发了那么大火,声音都在发抖:“你凭什么这样打她?!"

大少爷愣了愣,随即冷笑:“我教训我老婆,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老师!"温语棠梗着脖子,“你不准动她!"

后来大少爷他总是很晚才回家,身上还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有时甚至还会带些打扮妖娆的女人回来,在客厅里说说笑笑,全然不顾内院的冷小姐。再后来,大少爷带回来的女人越来越多,戏谑声布满整个温宅。二小姐每次回来看到这场景,都会不动声色地挡在冷小姐身前,笑着对那些女人说:“我哥的房间在三楼,这边是我和我嫂子的地方,不方便。"她的笑容甜甜的,眼神却冷得像冰。然后二小姐就会拉着冷小姐去她的房间,锁上门,一待就是一晚上。我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传来二小姐的笑声,还有冷小姐偶尔低低的回应,心里又酸又涩。

她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我不敢想,也不能想。我只是个下人,能做的,只有在大少爷发酒疯时,想办法把冷小姐护在身后;在二小姐偷偷给冷小姐送补品时,替她们望风;在冷小姐又一次被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时,按照二小姐的吩咐,把最好的伤药偷偷放在她枕头底下。

有回我起夜,听见大少爷的房里传来打骂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我赶紧过去看,见冷小姐蜷缩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大少爷站在旁边,满脸怒容。

“你算个什么东西?"他指着冷小姐骂道,“不过是我们温家买来的生育工具,还敢管我?"

我吓得赶紧去找二小姐。她穿着睡衣跑过来,一把推开大少爷,把冷小姐扶起来,眼神冷得像冰:“温晏卿,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挪用公款的事告诉爷爷!"

大少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向骄纵的妹妹会说出这种话。他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二小姐扶着冷小姐回房,我跟进去时,见她正给冷小姐上药。冷小姐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着新伤,触目惊心。二小姐的手不停地抖,眼泪掉在冷小姐的伤口上,疼得冷小姐皱了皱眉。

“是不是很疼?"二小姐哽咽着问。

冷小姐摇摇头,伸手替她擦眼泪,“傻丫头,哭什么。"

“我心疼你,"二小姐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歆落,我心疼你啊。"

我听见了,没有“老师",没有“嫂子",只有那两个字,轻轻巧巧,却像块石头,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我也开始衷心地祝愿她们能成眷属。

冷小姐的身子越来越差。温家的长辈总催着她再生孩子,大少爷像着了魔,非要她生够三个儿子,把生儿子当成她的本分。短短五年,冷小姐又怀了好几次孕,也流产了好几回,还有一个成型的男胎,七八个月还掉了。老爷为此又骂了她好几天,说她是个不下蛋的鸡,连冷家那边也派人来,话里话外都是责备。

只有二小姐,每次都守在她床边,给她擦身喂饭,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有次冷小姐流产,温晏卿正带着个女明星在外面度假。温语棠抱着下半身全是血的冷小姐,第一次在我面前掉眼泪:“张妈,她快被折磨死了……”

我看着这孩子眼睛里的疯狂和心疼,忽然明白有些感情早就超出了界限。二小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公司,跟着温老爷学做生意,眼神里的稚气一点点褪去,多了些狠厉。“我要拿到温家的权,"她私下对我说,“这样才能护住她。"

二小姐也默默地陪在冷小姐身边,天天对着冷小姐的脉案琢磨,给冷小姐找最好的药材,亲自煎药,守在旁边看着她喝下去。有回我见她在药房里偷偷哭,手里拿着冷小姐的脉案,上面写着“气血两虚,元气大伤"。

“张妈,"她回头看我,眼睛红肿,“她快被掏空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只能叹了口气,递给她块手帕,“二小姐,有些事,我们做下人的,管不了。"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块手帕,指节泛白。

后来,大少爷变本加厉,不仅在外头养女人,还把怀孕的女人领回了家。短短两年,就有三个女人住进了温家的西跨院,个个都挺着大肚子,等着分温家的家产。

冷小姐彻底成了个摆设。她每天坐在窗前看书,或者摆弄那些化学仪器,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可我知道,她心里苦。有回我进去送茶,见她对着一张全家福发呆,照片上她抱着刚出生的龙凤胎,温晏卿站在旁边,二小姐挨着她,笑得一脸灿烂。

二小姐那段时间很少回家,天天待在公司。她开始接手温家的生意,从最底层的账目算起,一点点蚕食大少爷的权力。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冷,只有在去冷小姐院里的时候,眼里才会有几分暖意。她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每次见面,都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都补回来。我常看见二小姐深夜从冷小姐院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也见过冷小姐把二小姐送的围巾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现在二小姐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冷小姐身后撒娇的小姑娘了,她会穿着西装去开董事会,眼神冷得像冰。

“张妈,等我有了权力,我就让她解脱,让她再也不用受这些苦。"

我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强大,看着她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把大少爷逼得节节败退,心里既欣慰又害怕。我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可这条路太难走了,尤其是在这样的家庭里。

有次大少爷又喝醉了,要对冷小姐动手动脚,被二小姐一把推开。

“哥,你别碰她。"十九岁的姑娘已经长到一米七,挡在冷小姐身前像只护崽的母狮。

大少爷知道自己的处境,骂骂咧咧地走了,二小姐转身抱住冷小姐,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别怕,有我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冷小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肩膀微微颤抖。

有次撞见二小姐吻了吻冷小姐的额头,见我进来慌忙分开,两人的脸都红透了。我装作没看见,放下宵夜就退了出去,心里却叹了口气。这感情像走在钢丝上,随时都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大少爷带第四个女人回家那天,二小姐第一次在冷小姐面前对哥哥发脾气。她把客厅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指着大少爷的鼻子说:“温晏卿,你给我滚,这个家容不下你这种人渣!"

大少爷被她眼里的狠劲吓住了,又骂骂咧咧地带着那个女人走了。冷小姐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二小姐,突然走过去,抱住了她。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们拥抱。冷小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头埋在二小姐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二小姐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歆落,"她低声说,“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冷小姐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从那以后,大少爷很少再回家,公司里的事也渐渐被二小姐掌控。冷小姐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虽然还是瘦,但气色好了很多。二小姐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先去冷小姐的房间待一会儿,有时候是送一碗刚熬好的汤,有时候只是坐在一起看书。

我知道她们之间有很多秘密,那些眼神交汇时的默契,那些不经意间的触碰,那些深夜里悄悄亮起的灯光,都在诉说着什么。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做好我的本职工作,看着二小姐一点点实现她的诺言。

果然没过多久,二小姐就成功把大少爷架空,成了温家实际的掌权人。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女人都送走,给了她们一笔钱,警告她们永远不准再出现在温宅。

大少爷彻底成了空架子,整日酗酒,有时会对着冷小姐骂骂咧咧,却再不敢动手。冷小姐的日子终于清静了些,只是身体亏空得厉害,常年需要汤药调理。二小姐请了最好的医师,亲自监督她喝药,陪她散步,两人形影不离。

我看着二小姐一点点长大,从那个会黏着我要糖吃的小姑娘,变成能独当一面的温总。她看冷小姐的眼神始终没变,还是那么炽热,那么专注,只是多了些隐忍和克制。

冷小姐也变了。她不再像刚嫁进来时那样满身寒霜,眉眼间渐渐有了暖意。她会笑着看二小姐处理文件,会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会在深夜等她回家。她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终于有一天,二小姐走进了老太爷的书房,把大少爷这些年做的荒唐事,连同那些挪用公款的证据,一起摆在了老爷子面前。

大少爷被赶出了温家,开除族谱,二小姐成了温家的掌权人,站在了权力的顶峰。

可她并没有笑。那天她站在温家的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站了整整一夜。

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可没想到,温家这艘大船,早已被大少爷蛀空了。二小姐拼尽全力,也没能挽回颓势。不到一年,温家就败落了,名下的产业被一一变卖,连这座住了几十年的老宅,也贴上了封条。

遣散仆人的那天,二小姐把我叫到她房里,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张妈,这些年辛苦你了,"她眼眶红红的,“拿着这些钱,找个地方安度晚年吧。谢谢您这么多年照顾我,照顾她。"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小带大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却还是在这种时候想着我。我忍不住掉了眼泪:"二小姐,那您和冷小姐……”

“我们没事。"她打断我,语气很坚定,“张妈,您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忽然觉得很陌生。那个曾经爬树掏鸟窝的小姑娘,如今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疲惫。“二小姐……"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朝冷小姐的院子看了一眼。

我离开温宅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二小姐站在廊下,冷小姐站在她身边,两人都穿着素色的旗袍,风吹起她们的衣角,像是两只即将远飞的鸟。

我不知道她们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们的故事有没有结局。或许她们离开了这座城市,找了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着平淡的日子;或许她们还守着那座空荡荡的老宅,与彼此度过余生;或许谁提前离开,谁守着回忆就此一生。

我拿着二小姐给的钱,在乡下买了个小院子,种了些花草。偶尔会想起温宅的日子,想起那个总是追着冷小姐跑的小姑娘,想起那个满身寒霜却内心柔软的冷小姐。

她们的故事,就像未写完的书,停在了最让人牵挂的地方。但我总觉得,像二小姐那样倔强的姑娘,认定了的人,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至于冷小姐,或许她终于找到了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夕阳落在院子里,把花影拉得很长。我端起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间的感情,本就说不清道不明,能在漫长岁月里相互取暖,已是难得。

我只知道,那天的阳光很好,像很多年前,二小姐第一次看见冷小姐时,眼里的光。

那天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我,惟愿二小姐与冷小姐,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大概还有一两个if?[狗头叼玫瑰]

最后、想说:在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世俗定义的“圆满”,而是两个灵魂在深渊中认出彼此、守住彼此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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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
连载中Mirage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