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姐姐。”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从我五岁用到五十岁,把多余的骨骼一一剔除——想跑的双腿,想飞的肩胛,想反驳的声带,甚至想把化学试剂偷偷倒进父亲茶杯的指尖。他们教我:“女孩子要干净,要像蒸馏水,不能有沉淀,不能有颜色,不能有气味。”于是我把自己放进酒精灯,烧掉所有皱褶,烧掉所有阴暗面,烧到只剩一句:“我会听话。”
后来我学会了笑,嘴角弯的角度要刚好,不能太浅,显得冷淡;不能太深,显得讨好。我就好像在给一张空白的脸,贴上层别人喜欢的皮。
我像是一场虚构的秀。我选择了最温和的瞳色,剔除了所有尖锐的情绪,把内心的褶皱一键抹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很温柔”。我缝合起自己的翅膀,假装从来没有想过要飞。我提亮眼神,假装从来没有过悲伤。我清空所有阴暗的念头,假装自己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可只有在深夜,当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台灯的冷光落在桌面上,我才敢卸下伪装——滤镜后,我满身污垢,关节会生锈,笑容会变丑。
如果我是我虚构的一场秀,如果我变回怪兽谢幕之后,如果没有这些如果,她才会爱我吗?
我在她的笑容里发抖,在她的拥抱里恐慌,我渴望被她爱着,却又在每一个幸运的瞬间,怀疑自己根本不配。可我还是怕。我怕她哪一天突然发现,我不是她想的那样;我怕她看到我在电话里跟家里争执时的狼狈;我怕她知道我其实是个胆小鬼,连爱都不敢好好抓住。我甚至会想,如果我没有这些不堪的过去,如果我是个完美的人,她是不是就会一直爱我?
可我没能给她分开的理由,却在她靠近的时候先退了步。
雨停了,窗外的天空泛起淡淡的灰。我突然想起温语棠说的“如果”——如果光能刺进狭小的房间,如果梦的破碎不是在顷刻之间,如果我敢对她说一句“我也爱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我终究还是错过了。我把真实的自己藏在滤镜后面,演了一场漫长的秀,却在谢幕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我以为我是在保护她,其实是在伤害她,也伤害了自己。可是我太害怕了,我怕她拉开我遮住脸的手,更怕她不拉开——怕她看见里面的我,怕她看不见里面的我,怕这场秀终有落幕的一天,怕我连假装被爱的资格都没有。怕她发现,我根本不懂怎么对人好,我所有的温柔,都是缝合起来的翅膀,线一松,就会散成满地的碎片。抱她的时候我手都在发抖——我怕,我怕我下一秒就会逃走,像当年从吵闹的饭桌前逃走,像从堆满试卷的书桌前逃走,像从所有可能被人看穿的场景里逃走。我没能给她分开的理由,其实是没敢给她看见我的理由。
我总觉得,爱我的是她编出来的冷老师,
不是那个在童年里捡别人剩下的东西的小孩,不是那个连哭都要躲起来的老大,不是这个在深夜里拆解自己,怕被发现的我。她在书签上写“歆落,你是我的光”,
可这光会不会照穿我藏在暗处的污垢?是当年没拿到的那颗水果糖,是妈妈落在我作业本上的冷眼,是我在弟弟哭的时候,偷偷躲在厨房吞掉的眼泪,是我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被爱”的恐慌。我开始数“如果”:如果她知道,我小时候偷吃过弟弟剩下的半块蛋糕,会不会觉得我寒酸?如果她知道,我始终保持微笑,只是为了不被人讨厌,会不会觉得我虚假?如果滤镜碎了,我露出满身的旧伤,她会不会像当年爸爸丢掉我的旧积木一样,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
她爱我是真的,可也许她爱的,从来不是我。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我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写着一段歌词:
“也许可以就这样破烂依旧
也许可以就这样奇怪依旧
也许还有那么一点期待
也许没人逃走”
我握紧纸条,突然泪如雨下。
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在那一刻彻底崩塌,我终于承认自己多么渴望被爱,又多么恐惧被看穿;多么想勇敢一次,却又在关键时刻选择逃走。
因为我始终相信,真实的自己不值得被爱——那个被家庭不断索取的自己,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自己,那个满身伤痕的自己,那个甚至不敢为自己争取幸福的自己。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我们的家也陷入昏暗之中。
我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锁上门离开。
走廊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无法摆脱的过去和不敢面对的未来。
如果爱我是一场虚构的秀,为何帷幕落下时我仍不肯放手?
为何仍旧,为你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