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雪天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
雪下得很大,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都没停。将军府的后院白茫茫一片,那棵槐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枝丫上挂满了冰凌。
谢茗秋早上起来,推开窗一看,愣住了。
“好大的雪。”
许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休朝。”
他点点头。
她知道。可她就是想说。
她披上斗篷,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去哪儿?”
“看雪。”
两个人走到后院,站在槐树下。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那棵槐树上。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就化了。
“化了。”她说。
他看着她掌心的水渍。
“嗯。”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许水。”
“嗯。”
“咱们堆雪人吧。”
他愣了一下。
“堆雪人?”
她点点头。
“你没堆过?”
他摇摇头。
在死士营,哪有雪人可堆。雪只是冷,只是滑,只是会让刀柄握不紧。没人堆雪人,没人有那个闲心。
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
“来,我教你。”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开始团雪球。
他在旁边看着。
她团了一个小的,递给他。
“拿着。”
他接过来,捧在手里。
她又团了一个大的,放在地上。
“把那个放上去。”
他把手里的小雪球放上去。
一个雪人,有了头和身子。
她又团了两个更小的,当眼睛。又折了一小截枯枝,当鼻子。又找了两个小石子,当嘴巴。
一个雪人,就堆好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雪人,笑了。
“好看吗?”
他看着那个雪人。
小小的,歪歪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鼻子也歪了。
可她说好看。
他点点头。
“好看。”
她笑得更欢了。
“来,再堆一个。”
他们又堆了一个。这回是他团的雪球,她负责组装。堆出来比第一个还歪,眼睛直接掉了一个,只好重新按上。
她看着那个雪人,笑得直不起腰。
“许水,你这个眼睛怎么又掉了?”
他蹲下去,把那个眼睛按紧。
“好了。”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他的头发白了,眉毛白了,睫毛上都是雪。像个雪人。
她伸手,帮他拍了拍头上的雪。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满头是雪。
他伸手,也帮她拍了拍。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互相拍着雪,看着对方。
看着看着,她笑了。
“许水。”
“嗯。”
“你像个雪人。”
他看着她。
“殿下也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后来他们又堆了好几个雪人。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排成一排,站在槐树下。
她数了数。
“七个。”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雪人,忽然说:“许水。”
“嗯。”
“你知道七个是什么意思吗?”
他想了想。
“死士营,七百二十三人,活下来七个。”
她点点头。
“你是第七个。”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那七个,是你们。这些雪人,也是七个。”
她顿了顿。
“可这些雪人,不会死。”
他愣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许水。”
“嗯。”
“你活下来了。”她说,“以后都不会死了。”
他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
“许水。”
“嗯。”
“谢谢你活下来。”
他抱紧她。
“嗯。”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雪人身上。
七个雪人,排成一排,站在槐树下。
它们不会化吗?
会的。
可它们存在过。
就像他,从死士营走出来,活下来了。
活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那些雪人站在月光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些雪人。
“许水。”
“嗯。”
“明天雪人就化了。”
他点点头。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可明年还会下雪。”
他看着她。
她笑了。
“明年再堆。”
他点点头。
“好。”
她靠回他怀里。
“每年都堆。”
“好。”
“堆到咱们走不动。”
“好。”
她笑了。
那笑容,比雪还亮。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雪人身上,落在槐树上。
那年冬天,将军府后院有七个雪人。
第二年冬天,又有七个。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每年都有。
堆到他们头发白了,堆到他们走不动了,堆到那些雪人,从一个一个,变成一排一排,变成一片一片。
后来有人问,为什么每年都堆七个?
没人回答。
可有人知道。
七个,是活下来的意思。
七个,是他们。
他和她。
七个雪人,站在槐树下。
每年冬天,都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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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