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秋和元弨在真州呆了两三天,处理了些事情,又给太后寄去了信笺,便预备着前往中州,元弨为了赶去中州,连江夏侯送来的拜帖一并回绝了。度宜本是做中州长史,但前任长史太后娘家的龚厚福出了事被御史李汇成提去了帝京,又恰逢度相国谋反案发,导致度宜迟迟没有接手中州的事宜。元弨和汲秋过了江夏之后,一路都在想见面怎么和度宜叙说帝京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两个人一会儿忧愁度相国的案子太后和皇帝两边缠斗的厉害,另一方面又担心度宜不知道他这几个月在中州是否过的好。
“太后让我带着相国府的库房钥匙和田契奴契约单子给大公子,不知道相国大人能否过的去这关?”
“父皇和祖母两个人母子连心,却又是极为相似的两个人,一山不容二虎,父皇春秋鼎盛,自然不愿意祖母插手自己的事务。如果不是看在馨娘娘的情谊上,只怕是我父皇和母后早就联手对付祖母了。”
“奴婢觉得太后并无干涉朝政之心。”
“那是你觉得,无论是六部还是地方署司,都有祖母家的势力,即使祖母不想干涉也要干涉。”
两个人等着傍晚船靠岸中州,又在官驿等了一会儿,再趁着夜色入了中州长史府。南郡的兵马将长史府包围的极为严实,汲秋和元弨拿了太后的手谕才进的了门。中州长史府几个月无人出入,地缝间衰败的杂草蔫蔫地趴在地上,屋檐上的萝藤也是粗粝至极。汲秋和元弨两人披着斗篷进入了后院的一间还亮着灯的书房。
度宜本披着头发穿着薄衫坐在灯下看《庄子》,见门外有动静,举着豆灯前去张望,本以为是老鼠作祟,没想到一开门汲秋和元弨两个人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度宜又惊又喜,似是不敢相信的样子,又急忙将二人拉进屋内,向着屋外张望了四周,牢牢地闭紧了房门。
汲秋时隔几个月终于见到了度宜,只觉得他脸颊又清瘦了许多,头发变得更长了,指甲也长了许多,身上也从亮丽的罗衫外套变成了灰衣粗麻,但身姿依旧挺拔。此时已经是隆冬,度宜的房间却还是冷得像冰窖,身边也没有服侍的人。汲秋觉得原来在京中备受赞誉的大公子实在是受了许多苦,便忍不住替他抱起不平来。
“陛下怎么这样,和太后争斗也不应该把气撒在大公子身上。”说着汲秋就拿起一把剪刀要替度宜绞头发和指甲。
度宜挥了挥手,笑着和汲秋说道:“你是太后贴身掌侍,不该给我做这些,我是来这里懒了些,为了磨磨自己的性子才这样对自己的。”元弨听见冷面道:“你倒是磨练意志了,京里还有这些姑娘们都替你担心着呢。”
“就是,相国大人和夫人都担心这公子你呢,你倒好说这些。”随后汲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木盒子递给度宜。
“京中如今怎样了?”度宜看了一眼,就将木盒子推到一边。
“御史台塌了半边天,今年都没人跟去巡盐,龚厚福还在天牢里呢。”元弨接过汲秋手中得剪刀,又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度宜。“祖母的亲笔。”
度宜草草地看了一眼,诧异道:“馨娘娘要不行了?”元弨点点头,汲心中早就有疑惑便问道
“这馨娘娘是什么来头,为何似是与太后极为亲近的人?可我极少听太后提起馨姬娘娘。”
度宜看了眼元弨说道:“馨娘娘是我阿爷和阿娘送进的宫中。度氏一族历代都会选送女子进宫,只是到了田…只是到了陛下这代度氏没有适龄的女子便选送了一批乐工进宫,馨娘娘就在其中。”
“那为何我在太后身边这么久都没有听太后特别提起过馨娘娘?”汲秋疑惑不解地看着元弨和度宜。
“馨姬自从深得陛下的信任之后,拿走了原本先帝给太后的一半虎符,触怒了太后…如今馨娘娘不行了,那族中自然得再选个女子替代馨娘娘”度宜看着点点灯光说道,三个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元弨在昏暗处背靠着书案,度宜看了元弨,又看到汲秋说道:“历家历代选送进宫的女子都是从圣上身边的女官做起,有些后来成为了宫内的夫人妃嫔,也有像曾家那样的,曾氏一族有了曾岚清去做朝廷命官,曾家从此倒是被那些世家清流官户青眼相加。”
度宜接着说道:“汲掌侍,你深得太后的信任,我看祖母似乎有培养你长久作为陛下女官的意思。不知道掌侍你”元弨转过头来盯着度宜,脸上一股不明所以的表情。
“大公子”汲秋直接打断了度宜继续说道:“大公子,我不是东阳侯府的小姐,我家小姐自从那年失火便同我娘一样消失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太后收留,如今想来可能无论是小姐还是我,对于度氏一族来说都是一样的。”度宜听了,耳根泛了红。
“但既然太后救了我一命,大公子你们度家又于我有恩,我自然会报答你们。”汲秋冷静回答道。当陛下的女官有什么好的,她觉得即使是皇后也就那样。元弨摇了摇头看了看度宜。
度宜见状急忙说道:“不是,不是的,汲秋,你若不愿意,我会再想办法。”
“大公子,我是一介奴婢,契书还在度氏手中。你让我这个奴婢来选择自己愿不愿意,未免太荒唐了些。”
“行了,你现在和她说这些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元弨起身走到汲秋面前。
度宜伸手一抬将元弨拦住,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汲秋继而说道:
“二皇子,大公子,你们都是皇室贵胄,是我等奴婢的主人。不用这般好心意的再与我多说些什么。现在相国还在诏狱之中,馨娘娘在我出宫前就已经孱弱无比,只怕是此时已经香消玉殒了。大公子你现在身陷囹圄,还是要求自保的好。”说完汲秋就砰的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默默地坐在廊下。
元弨似是对汲秋爆发脾气觉得十分新奇,有些欣赏地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门,又转头看了看度宜,眼神略有些阴翳地站在度宜面前,小声说道:“她不能去替馨姬,你知道为什么。”
度宜无奈地说道:“先前,我阿爷还没出事的时候,我总想着换胡桃或者白德运的小女儿去代替她,可是彤弓,太后来信说,陛下说这个宣读女官看着模样熟悉,很有你母亲薛妃的风范,读书念字口齿不错。我们度家选的女子最得圣心的就是你母亲,你让我…”
元弨挥了挥手打断了度宜:“我母亲二十不到便走了,就是她这个年纪。汲秋有眼色懂观察,为人处事利落,有担当,就是曾岚清那样她也胜任的了。由仪,不能这样对待心爱的人。”
元弨理也不理地出了门,走到了汲秋的身后。
汲秋红肿着眼睛,回头看了看是元弨,又回过头去看着院中的池塘。
“二皇子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元弨递给汲秋一条绣着荣字的手帕,“哭了半晌了,衣服都湿了。”接着又说道“宫里有那么多的美人夫人还有薄妃田妃还有我的母亲,还轮不到你做我的小娘。”
汲秋听见要做元弨的小娘哧地笑出了声,转而叹气说道:“当宫妃有什么好的,先前我听薄三公子说她的姐姐就在宫里,经常要以泪洗面。可是太后的恩情,我也不得不报。”说着又红了眼睛。
元弨看了看坐在汲秋,汲秋的睫毛就像月牙一般的弧度,想起父皇的话,又看了看她的弯弯的细眉和小巧的脸蛋,暗暗想到确实有些像自己的母亲,便愣了愣说道:“是啊,为什么要做父皇的妃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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