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好到星云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二次跟着团队去见外部客户。
严格来说，也算不上正式参与。至少在出发之前，倪好是这么觉得的。
上午十点多，负责人在群里发了消息。会议室我让小陈订一下，十一点半，能订到就行。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提前过去签到、确认会议室，再把大家需要的资料和设备准备好。
这些事情听起来都不难，但是小陈是新来的实习生。
她刚进公司不到两个月，平时跟着负责人跑项目，什么杂事都做。
订会议室、打印材料、买咖啡、确认访客名单。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新人嘛，总得从这些事情开始做。
结果小陈在系统里查了一遍，发现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的会议室全部被订满了。
她赶紧把情况告诉负责人，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没事，我来解决。”
过了一会儿，他给其他组同事打了电话。
“老周，借你们会议室半个小时，十一点半到十二点，行不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负责人笑了一下。
“行，谢了。”
挂断电话，他把地址和会议室号发给小陈。
“你先过去占位，到了签到。我们十一点半前到。”
“好的。”
小陈抱着电脑和资料提前出发，她一路上还在心里默念会议室的房间号。
到了以后，她先在前台登记。
“你好，我找星云这边的会议室。”
前台查了一下。
“B区三楼，B305。”
“好的，谢谢。”
小陈松了口气，总算顺利。
她抱着资料上楼，走到B305门口时，里面传来讲话声。
她愣了一下，低头确认了一遍手机。
没错，B305。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
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二。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也许是他们还没结束。
小陈先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理。
她又轻轻敲了一下。
这次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眉头皱着。
“什么事？”
小陈立刻露出笑。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她指了指手里的手机。
“这个会议室我们预约的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您这边是不是还没结束？”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里面。
会议桌上坐着五六个人，电脑都还开着。
他重新看向小陈。
“我们在开会。”
“我知道。”
小陈赶紧解释。
“所以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也是临时借到的会议室，负责人马上就到了。如果您这边方便的话——”
“方便什么？”
男人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小陈愣了一下。
“啊？”
“我们正在开会，你敲门进来，说你们订了，让我们出去？”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时间，因为我们这边十一点半开始——”
男人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才十一点三十二。”
小陈没说话。
“你们就不能等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
“但是……”
“而且你这样直接敲门进来，很影响别人。”
男人看着她，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基本的礼貌有没有？”
小陈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她刚才明明敲门了。
也说了不好意思。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进会议室。
可对方说得那么笃定，好像她刚才做了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对不起。”
她最后还是说。
“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只是我们这边确实预约了这个时间。”
“那你就等着啊。”
男人皱着眉。
“会议室又不是到点必须清场，我们还没结束。”
小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三十五。
她知道自己应该坚持。
负责人让她确认会议室。
如果十二点大家来了，会议室还被占着，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于是她只能小声说：
“那……您这边大概还需要多久？”
男人看着她。
“再五分钟。”
“好的。”
小陈站到旁边。
五分钟而已。
她想。
等一下就好了。
她抱着电脑站在门口。
会议室里的人继续聊天。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现在的人真的是……”
声音不算大。
却刚好能让门口的人听见。
小陈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说自己。
也不敢回头看。
她只是低头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四十。
五分钟过去了。
她轻轻敲门。
刚才那个男人抬头。
“又怎么了？”
“您好，不好意思。”
小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已经五分钟了，我们这边负责人应该马上就到了。”
男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小陈怔住。
“不是……”
“再等五分钟不行吗？”
“我……”
“大家都在开会，你一直站门口催，很影响我们。”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小陈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她其实很想解释。
不是她着急。
是负责人让她提前过来。
是这个会议室原本就约好了。
是对方已经占用了她们的时间。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受到一种东西。
职位低的人，连讲道理都好像天然矮一截。
同样一句话，从负责人嘴里说出来，也许只是正常沟通。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催促。
她提醒时间，是不懂礼貌。
她敲门，是打扰别人。
她站在门口等，是给别人压力。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于是她又说了一遍：
“不好意思。”
男人没再理她。
门重新关上。
小陈站在门外。
她抱着电脑，背靠着墙。
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那种想哭的委屈。
而是一种很闷的感觉。
像是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其妙被推到了一个需要不断道歉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手机。
十一点四十六。
还有十四分钟。
她给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
小陈：会议室这边还在使用，对方说还需要几分钟。
很快，对方回了。
负责人：我到了。
小陈刚准备松口气。
电梯门开了。
负责人带着另外两个人走过来。
“怎么回事？”
小陈还没来得及说话，会议室的门先开了。
刚才那个男人走出来。
一看到负责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哎，老陈，你们来了。”
“嗯。”
负责人点点头。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小陈，笑着说：
“你们这个小同学，刚才是不是有一点点失礼啊？”
小陈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她站在那里，甚至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明明是他不愿意出来。
明明是他说她没有基本素质。
现在到了负责人面前，却变成了：
“有一点点失礼。”
负责人看了一眼小陈。
又看向对方。
“怎么了？”
男人笑着摆摆手。
“也没什么。”
“我们刚才还没结束，她就直接过来催，说你们订了会议室。”
“其实大家都是同事，也没什么。”
“就是我觉得年轻人嘛，有时候还是要注意一下方式。”
他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自己是在替一个新人指出问题。
小陈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电脑包的肩带。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解释？
好像是在顶嘴。
不解释？
那就真的成了她没礼貌。
她看着负责人。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点害怕负责人也会觉得是她的问题。
可负责人只是沉默了两秒。
然后问：
“你们原来约到几点？”
男人一愣。
“十二点。”
“现在几点？”
“十一点五十多。”
“嗯。”
负责人看了一眼小陈。
“会议室是她提前订的。”
他语气很平。
“我们十二点开始，不是她催你们。”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知道，我就是说——”
“她做得没问题。”
负责人直接打断。
会议室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小陈抬起头。
负责人看着对方。
“以后如果会议冲突，直接跟我沟通。”
“新人只是按照我的要求做事。”
他说完，转头对小陈道：
“你先进去把设备开起来。”
“好。”
小陈点头。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眼眶有一点发热。
她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把电脑放到桌上。
插电源。
打开投影。
连接会议设备。
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
只是手指有一点轻微发抖。
她不想哭。
更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以前没人告诉过她的事情。
职场里并不是你有道理，就一定有人会站在你这边。
有时候你明明按照规则做事，还是会被人用语气、身份和经验压过去。
你甚至会因为对方几句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而新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没有足够的底气。
也没有足够的身份。
甚至连一句“我没有错”，都要在心里犹豫很久。
小陈低着头，把投影调好。
身后传来负责人和客户寒暄的声音。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坐在会议桌最边上的位置，手指搭在键盘上，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她不能只会说对不起。
她得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哪怕只是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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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受气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