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避子汤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细碎金斑。方芸睁开眼时,身侧已空,余温尚存的凹陷处留着一缕清冽松香。她怔忡片刻,旋即被喉间残留的苦涩拽回现实——那粒药丸的苦,似乎已渗进骨血。

连日来,她将服药的时间掐得精准。每回**之后,待萧瑾桓沉沉睡去,或趁他上朝议事,她便悄无声息地取出那白玉小瓶。

避子汤是嫁入萧府前,乳娘偷偷塞给她的,彼时乳娘攥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姑娘,萧府水深,若未站稳脚跟便有了身孕,日后处处都是掣肘。这药,能给您留几分余地。”

她当时不懂,如今却懂了。这药留给她的,何止是余地,更是一线喘息。

这日午后,萧瑾桓出门会客。方芸遣开侍女,刚取出药瓶,珠帘忽被撩动。她心头一凛,迅速将药瓶拢入袖中,转身却见秋雯捧着一盅燕窝进来,笑盈盈道:“夫人,大人吩咐厨房炖的,说是您这几日气色不佳,得补补。”

方芸暗暗松了口气,接过燕窝,却见秋雯目光在她袖口一扫,笑意微顿。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放下吧,我自己来。”

秋雯应声退下,那一眼却让方芸整日心神不宁。

三日后,梦魇成真。

那日傍晚,萧瑾桓归来时面色如常,甚至携了一盒城南的点心,说是她从前爱吃的。方芸接过,心中却隐隐不安——他从不做无谓之事。

晚膳后,他屏退众人,独坐窗前,指尖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那节奏不疾不徐,却如重锤击在方芸心上。

“藕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袖中那白玉小瓶,装的什么?”

方芸脑中轰然一响,面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萧瑾桓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烛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暗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沉沉的阴翳里。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小瓶,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秋雯那日见你神色有异,禀了我。”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我起初不信,派人暗中留意。今日,你服药时,有人在帘后看着。”

方芸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她想解释,却无从解释——那药瓶就摆在眼前,铁证如山。

萧瑾桓盯着她,目光幽深如潭,潭底却有暗流汹涌。他等了一瞬,似乎在等她开口,等她辩解。可她只是垂首不语,那沉默如同一把刀,一寸寸割在他心上。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很好。”

他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忽然顿住,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来人,将秋雯、冬玥拖去院中,杖毙。”

方芸猛地抬头,惊骇欲绝:“不——”

萧瑾桓头也不回:“她们负责照看夫人,却玩忽职守,任由夫人做出这等伤身之事,罪该万死。”

“是我瞒着她们的!”方芸扑上去拽住他衣袖,声音发抖,“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大人——”

萧瑾桓抽回衣袖,大步流星走出门去。院中已传来杖责声,和秋雯冬玥凄厉的哭喊。

方芸脑中一片空白。那哭喊声像尖刺,一下下扎进她心窝。她想起秋雯替她梳头时轻声细语,想起冬玥怕她着凉,夜里总要起来给她掖被角。她们何辜?只因服侍了她这个不祥之人,便要赔上性命?

杖责声一下重过一下,哭喊声渐渐微弱。

方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大步走向院中。

院中火把通明,萧瑾桓负手而立,面色冷峻如霜。两名粗使婆子正挥杖狠打,秋雯和冬玥匍匐在地,衣衫渗血,已奄奄一息。

方芸走到萧瑾桓面前,直直跪下。

膝盖撞击青砖的闷响,让萧瑾桓眉峰微动。他垂眸看她,目光幽沉,一言不发。

方芸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却清晰:“大人,我错了。”

萧瑾桓不语。

她又叩一首:“求您放了她们。这不关她们的事。”

萧瑾桓依旧不语。

方芸抬起头,眸中泪光盈盈,映着火光,碎成万千星子。她望着他,声音哽咽:“妾身……还没有做好做母亲的准备。求大人怜悯。”

最后一句话出口,泪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萧瑾桓眸光一颤。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青丝散落,面色苍白如纸,泪痕纵横,却仍倔强地仰着头,与他直视。那双眼里的惊惶、哀戚、恳求,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恐惧,都清清楚楚落入他眼底。

原来不是不想怀他的孩子。

原来只是……怕。

他心头那团烧了几日的怒火,忽然被这泪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细密的疼,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缠绕住四肢百骸。

他抬了抬手,杖责声顿止。

院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余秋雯冬玥微弱的呻吟,和火把噼啪的燃烧声。

萧瑾桓俯身,一手托住方芸的手臂,将她扶起。她跪得久了,膝盖发软,踉跄着晃了晃,被他揽入怀中。

他低头看她,目光深邃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我错怪你了。”

那声音很轻,落在她耳畔,带着少见的温软。

方芸怔住,泪还挂在睫上,人却忘了抽泣。

萧瑾桓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他动作极缓,极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他又说,声音低哑,目光定定锁着她,“你若不想,那便……过几年再说。”

方芸心头大震,抬眸看他,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他这样的人,霸道专横,说一不二,何曾对人说过“对不起”三字?何曾退让过半步?

萧瑾桓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嗓音闷闷的,带着点不自在地僵硬:“只是那药伤身,往后不许再吃。你若……若不想,我心中有数便是。”

方芸埋在他怀中,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那香气此刻褪去了平日的侵略性,竟透出几分暖意。

她闭上眼,泪又无声滑落。

院中火把渐次燃尽,余烬在夜风中明灭。秋雯和冬玥被人抬下去医治,青砖上留下一摊暗红的血迹,在夜色中触目惊心。

萧瑾桓挥退众人,只揽着她静静立在院中。夜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缠上他的衣襟。

良久,他低声道:“往后有事,与我直说。莫再……这般吓我。”

方芸埋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只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微微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收起芒刺的刺猬。

夜色深沉,新月如钩。他抱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方芸在偏院厢房里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秋雯和冬玥趴在榻上,后背敷着厚厚一层药膏,血迹透过白布洇出浅浅的褐痕。大夫说杖责虽重,好在未伤筋骨,将养月余便能痊愈。可那一道道青紫交错的伤痕,落在方芸眼里,却像烙在自己心上。

“夫人,您回吧。”秋雯趴在枕上,侧过脸看她,声音虚弱却带着急切,“这地方腌臜,不是您该待的。”

冬玥疼得直抽气,却也跟着点头:“奴婢们皮糙肉厚,养几日就好。夫人快走,仔细大人寻来……”

方芸坐在榻边,握着秋雯的手,那手冰凉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她垂眸看着,眼眶渐渐泛红。

“是我连累你们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秋雯和冬玥对视一眼,皆慌了神。

“夫人说的什么话!”秋雯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急急道,“伺候夫人是奴婢的本分,哪来的连累!”

“就是就是。”冬玥忙附和,“大人罚奴婢,那是奴婢们没看好夫人,该当的。夫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方芸摇摇头,泪珠滚落,砸在秋雯手背上。

“你们替他挨了打,还替他说话?”

秋雯愣住,半晌,轻声道:“夫人,大人他……是在意您。”

方芸抬眼,泪眼朦胧中,秋雯的目光温和而笃定。

“奴婢在萧府伺候五年,从没见过大人对谁这般上心。”秋雯说着,气息微弱却认真,“今日杖责,大人在院中站着,脸色比奴婢们挨打还难看。后来您跪下,奴婢偷眼瞧见,大人攥着拳,指节都白了……”

冬玥在一旁小声接话:“可不是嘛。奴婢挨打时疼得迷糊,恍惚听见大人喊‘住手’,那声音都是抖的。”

方芸怔住,泪还挂在睫上,人却忘了落下。

秋雯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热:“夫人,奴婢不懂大道理,可奴婢看得出,大人是把您搁在心尖上的。那避子汤的事,换作别家,夫人怕是早被休了,哪还能让大人低头说软话?”

“是啊是啊,”冬玥趴着点头,“大人那般骄傲的人,肯说‘对不起’,奴婢听着都吓了一跳!”

方芸垂眸不语,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昨夜院中,他扶她起身时那个笨拙的拥抱,想起他指腹拭去她泪痕时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他闷闷地说“往后不许再吃那药,伤身”。那些话,他说得僵硬而生疏,像从未说过软话的人,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偏偏是那样的生疏,才显得格外真。

秋雯见她落泪,慌了手脚,想替她擦泪又够不着,只能急急道:“夫人别哭,仔细伤眼睛。奴婢们真没事,躺几日就好……”

方芸摇摇头,掏出帕子拭了泪,勉强扯出一个笑:“你们好好养伤,我往后……不会再让你们受这无妄之灾。”

秋雯和冬玥还要再说,却被她按住。

“别动,仔细伤口。”她站起身,替她们掖好被角,柔声道,“我明日再来瞧你们。”

出了偏院,夜色已深。新月如钩,挂在檐角,清辉洒在青石小径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方芸独自往回走,脚步沉沉的,心头却乱糟糟的。秋雯那些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大人是把您搁在心尖上的。

搁在心尖上么?

她想起初见那日,宫宴之上,他隔着觥筹交错远远望来,目光灼灼如火,烧得她不敢抬眼。那时她只道是权贵戏弄弱女子的惯常把戏,逃不开,躲不掉,唯有认命。

可后来呢?

新婚之夜,他掀开盖头,望着她的眼中分明有光。他说,往后你便是萧府主母,无人敢欺你。那话说得郑重其事,像在起誓。

再后来,他日日着人送她爱吃的点心,夜夜回府陪她用膳,偶尔出远门,必有书信回来,薄薄一纸,寥寥数语,却从不间断。她病了,他在榻边守一整夜,握着她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醒来时,他眼眶泛青,却还板着脸说,往后不许再生病。

她只当是权贵的占有欲作祟,只当是猫儿逮着老鼠后的逗弄。她从不敢当真,也不敢领情。

可昨夜,他说的那句“对不起”,是真真切切入了耳的。

那两个字,对他那样的人,该有多难?

方芸走着走着,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回廊尽头,立着一道人影。墨色常服,身姿挺拔,月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萧瑾桓。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她多久。见她停步,他迈步走来,步子不快,却稳稳的,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完了?”他走近,垂眸看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顿了顿。

方芸点点头,垂下眼,不知该说什么。

萧瑾桓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角。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怕惊着她似的。

“又哭过。”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责备。

方芸抿了唇,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

萧瑾桓手顿在半空,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他转身,与她并肩往正院走。

月色如霜,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一路无言。

行至正院门口,方芸正要跨进门,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她回头,对上他深邃的眼。

萧瑾桓看着她,喉结微动,似乎在斟酌言辞。良久,他低声道:“往后你想去看她们,便去。我不拦着。”

方芸怔了怔,轻轻点头。

他又道:“只是别哭太久,伤眼睛。”

那话说得笨拙,像在叮嘱,又像在哄。方芸听着,心头那团乱糟糟的线,忽然就松了一角。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萧瑾桓似是满意了,松开手,却又在松开的瞬间,指尖在她腕间蹭了蹭,像是不舍得。

“进去吧,夜深了。”

方芸转身进门,行至廊下,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院门口,月光披了满肩,正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进去。

那动作,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方芸收回目光,快步进了屋。

熄了灯,躺在榻上,她却辗转难眠。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望着那光影,忽然想起方才他站在月光下的模样。

那样骄傲的人,那样霸道的人,会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进去,会说“别哭太久,伤眼睛”,会笨拙地叮嘱她去看望侍女。

她想起秋雯的话——大人是把您搁在心尖上的。

搁在心尖上么?

方芸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枕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是他身上惯有的气息。不知何时起,这气息已渗入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她闭上眼,眼前却全是他方才的影子——站在月光下,望着她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进去。

那画面在心头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知是为他,为秋雯冬玥,还是为那个被困在笼中、却开始贪恋笼中温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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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笼
连载中枕书听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