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那古镇已然成了一座空城,隐匿在环绕的树林和道路中间,偶有惊起的飞禽,扑腾着翅膀飞过树顶。
即墨延将车停在古镇外,下车前还塞给温承一块巧克力,“刚从兜里发现的,给你解解馋,吃着玩。”虽然不知道温承吃不吃这些小零食,但他觉得给了总比不给显得体贴,巧克力在温承掌心握了握,被他剥开,是德国进口的巧克力,发苦,但温承却觉出一抹甜来,回过神,即墨延已经轻车熟路的给他打开了车门。
古镇入口是一颗巨大的老槐树,那会儿买桃子的大娘就是在这槐树底下摆的摊。
即墨延单手插兜,给温承讲解,“一会呢,我们先进古镇转一圈,看看有什么可疑之处,等太阳落山后,我就可以破开渊瘴,进入怨境...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温承从善如流的点点头,“你记得跟紧我,这种能形成大规模渊瘴的怨灵怨气都大的不是一点点,我们呢要在怨境里找到那个怨灵的本体,和失踪的人,把怨灵收押带回去交给组织,我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温承跟着他逛进古镇,即墨延似乎格外气定神闲,一会儿观望一下桥下的水面,一会儿翻一下姻缘树下面系的红绳,“哦对了!”即墨延一拍脑门,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眯眯的转头拉过温承,“忘了告诉你,有的怨境会把外来者当成这个里世界的一部分,就和...角色扮演的小游戏一样。”
一根不知道哪变出来的红线被即墨延仔细缠绕在温承手腕间,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中指指节,乍一看和订婚戒似的,温承动了动手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是?”“姻缘线,系上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即墨延没个正型的挤眉弄眼,两人之间莫名就熟络起来,温承垂下眼睫遮掩住眸中情绪,“胡闹。”
责备的话带着些无奈的笑意,不仅毫无杀伤力,还让即墨延笑得更大声了,“逗你开心的,我在红绳上施了追魂,这样,即使怨境把我们分开,我也能凭它第一时间找到你。”温承低头,只见那红绳在即墨延手下变成透明,而他却奇迹般地感受到体内多了一丝温热的能量。
“哎,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座庙?”即墨延下巴轻扬,目光微眯看向小河对岸,那里有一条看上去像青石板和石柱修建的上山小路,蜿蜒而上,大部分被山体和树木遮挡,半山腰的位置露出一座尖顶的寺庙,“应该是洞山庙。”温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贴心解释道。
即墨延挑眉,似乎在说,“这你都知道?”显然,温承读懂了他的隐喻,弯唇一笑,解释道,“了解过这里的一些历史,所以才选这里来采风。”即墨延被委派的匆忙,只了解了案子,没了解这个镇子,唯一知道的一些民俗历史,还是来的路上让沈听枫现查的,这会逮着个“懂行”的,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凑上去,“那劳驾温老师陪我爬个山,给我讲讲历史?”
说是山,这些年为了保障游客安全,在原有的基础上修的已经很平坦了,不然即墨延也不敢让温承吭哧吭哧陪他爬,即使这样,即墨延也是走两步歇两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累到这瓷美人。
“茑萝古镇百年前是个避世不出的偏远村落,村里的人信奉山神,于是修了洞山庙用来供奉,能查到的资料里介绍茑萝人有花灯游神的习俗,延续到现在变成了一种带游客体验的表演节目。”踱步至山腰的平台,那座刚才只能窥见一点尖的洞山庙此刻也露出了全貌。
那庙宇似乎重新翻修过,建在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四角伫立着四个火把形状的照明灯,即墨延手欠欠的弹了两下,带下来点稻草,“这寺庙天天有人打扫吧,不然以之前的客流量,这地可没那么干净。”温承不置可否。
二人踱步至庙宇前,即墨延一只手搭上那大门时突然福至心灵,“你说这次的怨灵,会不会和这寺庙有关?”出于引灵师的感知能力,他的手搭上这绯红大门的那一刻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快的他来不及捉住,“洞山庙是祭神的地方,神明所在之地,会有什么怨灵呢?”
温承一副信神拜佛的好好先生模样,笑着道,即墨延闻言不免打趣,“温承,你信神吗?”对于他而言,因为身份原因,或直接或间接都会与酆都那边打交道,所以他对于鬼的存在是深信不疑的,而神这种存在,因为没见过所以不相信,他想,温承如果只是略懂皮毛的外家的话,那应该都不会知道地下百尺有酆都这种地方吧,那他会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吗?
出乎意料的,温承垂下眼睫,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就在即墨延扯出一个“我就随便问问”的笑容,准备摆手让他别想了的时候,温承说话了,“古人有云‘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心中有所求的人自然愿意相信世间有神明,能够听其诉求,满足其愿,所谓‘敬神如神在’大抵源于此念。我...亦不能免俗。”
即墨延嘴巴微张,有些讶异,却见温承抬起眸子,目光掠过他眉眼,落向一处远山,“然神道渺渺,纵有灵应,亦循天道伦常而行。凡人之愿,若逆生死之序,悖阴阳之衡,便是神佛当前,恐也徒唤奈何。”他唇边浮起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所以,于我而言,神是否存在,只在圣人微言大义之中,是修身养性的一念警醒。”那弧度随着双唇一张一合,隐秘无处可寻,“至于那些...无法穷尽的祈望,神亦难抵,不过事在人为,心在己念罢了。”
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打趣的一问,竟让温承说了这么多,那字字句句仿若亲历,一时竟砸的即墨延晃了神,为什么他在温承身上看到了一瞬的寂寥,像远离人间独身被风雪掩埋的松竹,只是再看时他已挺立如初。
压下心头万千思绪,熟悉的笑容顷刻回到脸上,“哎呦,我就随口一问,没想到温老师这么有见解,现在画师的门槛都这么高的吗?”温承收回视线,眸中哪还有那掩盖天地的风雪,“祖父是个教书先生,自小耳融目染了一些,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不多,我就爱听你说话。”即墨延自打古镇再见温承,就越来越放飞自我了,好在温承就像一杯可以包容一切的净水,对于即墨延的变化温承毫无过渡期的就接受了,就像他毫无置喙的就答应陪即墨延收服恶灵。
似乎是为了缓解刚才异样的气氛,即墨延嬉皮笑脸的凑上去看着温承,“话说,我还没听过你叫我名呢,我们现在也算队友了,你就别那么生分了......你不会是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吧?”他这副样子,要是异查组别的人在场,准得原地跳大神给他驱驱魔。
温承鼻尖再次窜入那好闻的木质香,眼前是即墨延无限放大的眉眼,视线下滑,是挺翘的鼻子和...淡色的薄唇,温承无声轻笑,妥协似的叫了一声,“即墨延,没忘。”
三分无奈的嗓音带着气息喷洒在即墨延耳畔,他暗骂一声,真是,自己就非得欠,面上还得强装出一副正常模样,“没忘就好,以后就别先生警官的了,咳咳,那个,我们进寺庙看看,差不多得准备进怨境了。”
推开门,那寺庙乍一看与寻常庙宇无异,最里面供着一尊威严的山神像,漆红的柱梁略微有些陈旧,即墨延在供案前瞧了瞧,香火贡品都不是新鲜的,大抵是最近镇上没人,所以还是之前供奉的,他捻了一下桌面上淡淡的一点灰尘,不免嗤笑,以前对神明的敬重可以让村民修庙建寺,日夜供奉香火不绝,现在倒是...
“哐当!”即墨延猛地回头循声望去,只见地上突然多了一个正正方方的...坑?而温承正蹲在坑边,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与他四目相对,“你......”,温承立刻接道,“这好像有个地下室。”即墨延舔了舔嘴唇,硬是把那句“你劲怪大的”憋了回去,快步走了过去,和温承面对面蹲下。
入目是一个仅容一人进出的坑洞,即墨延往下探头看了看,发现有一架绳子编成的垂梯,底下似乎别有洞天,难不成是用来存放祭品的地窖?
温承揉了揉手腕,“我刚才被这里翘起的一角绊了一下,就蹲下来看了两眼,谁知道这块地板轻轻一按就掉了下去。”温承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话拙劣的像在侮辱即墨延的智商。
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两下,自觉智商没问题的即墨延抬眸看向温承,试图在温承脸上找到一点心虚,可结果往往令人失望,他目测了一下这地板的厚度,估算着温承口中的“轻轻”有多“轻”,不过他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较真,眯着眼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相信。
“你在上面等会,帮我看着点时间,我下去看看。”即墨延打了个响指,那坑里亮起一抹光,不至于下去看不着路摔死,温承不易察觉的蹙了蹙眉,这坑底有微弱的怨气丝丝缕缕的渗出,方才他就是通过这几缕外泄的怨气才找到这地下室的,即墨延对怨气的感知没有他那么强,所以无所察觉。
这会儿看着即墨延挽起袖子就要下去,他伸出手拦了一下,即墨延被这么一拦有些疑惑的看向温承,“有问题吗?”“还是我下去吧,万一上面有什么事你比我有经验。”呦~这是在间接关心他吗?即墨延挑眉,“那下面有事呢?你一个人在下面不害怕?”
温承轻笑,抬起之前系了红绳的手腕,“我相信你会第一时间找到我。”这话实在让即墨延无法拒绝,而且确实如他所说,快到晚上渊瘴出现的时候了,如果有任何异动,他在上面绝对比温承在上面有用的多,于是再三确定链接没有问题后,即墨延同意让温承下去看看。
绳索并不牢固,看起来这地下室荒废许久,温承轻轻借力,几乎是飞落到地,借着即墨延点的那一点光亮,他看到墙壁上镶嵌有煤油灯台,左手抬起一股灵力横穿整个地下室,一瞬间点亮了所有煤油灯,他这才看清整个地下室的结构。
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一间供多人简单生活的起居室,土坯的房间,左右各摆了三张床铺,是用木板搭建的,部分已经被腐蚀发黑,被子也不见踪影,温承走到最中间的长桌前,那桌上刻了字,在平整的桌面上留下大小不一的痕迹,指尖拂过厚厚的尘土,露出的部分被人刻意毁坏,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温承能感觉到,那一缕似有若无的怨念依旧存在,并逐渐强烈,他环视着这地下的房间,早些年,有村庄为了避难,会建造地下室囤积粮食供人躲过天灾**,可这间地下室除了六张床和一张桌子,没有任何囤积粮食的地方,难道只是单纯用来住人?那这怨念又从何而来?
指尖微动,一股纯净的柔和的力量缓缓溢出包裹住整个空间,他垂眸低语,感觉到那点怨念正被安抚,一点点平静下来,如果这就是作乱的怨灵所释放的怨念,那按温承的感知,不该能形成那么大的渊瘴才对,一定是有地方出现了问题。
正在他眉心微蹙准备收回力量的时候,那原本已经安稳下来的怨念突然发起狂,横冲直撞的凝出黑色雾气实体,直逼温承面门。
“温承!!!”是即墨延的声音,温承闪身躲过那雾气,电光火石间,他竟挥手将雾气猛地用灵力拉扯甩向身后,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从绳索处飞身上去了。
原本听到不对正趴在坑边准备救人的即墨延,眼看着温承以雷霆之势窜了出来,“你没事吧?底下什么情况?”“是怨念突然暴走,快,离开这。”二人一个对视,毫无废话,夺门而出。
渊瘴的形成极为迅速,在普通人眼中与白天无异的古镇,此刻在温承二人眼中却被一团浓重的死气所包裹,夜幕下,迷障将古镇掩盖,辨不清原本的模样,在渊瘴里,怨灵便是主宰,步入其中的人,生死便以掌控在怨灵手中。
一路跑出古镇,即墨延顺势拉过温承的胳膊,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哎,跑的累死了,你还好吧,我看看有没有被伤到。”温承十分好脾气的配合着他“胡作非为”,抬胳膊转身,让即墨延检查了一番,“我们现在要进怨境了吗?”“还差一步。”即墨延一拍脑门,转身爬回车上,从车上摸出来一个铃铛。
那是个金纹镂空的摇铃,巴掌大,用一根红绳系着,这是韩秋叶从蜃楼带出来的宝物,引路铃,进入怨境前滴一滴精血在铃中,将铃铛置于境外,若精血的主人遭遇不测,引路铃可以第一时间将人强行带出怨境,可谓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保命宝物,整个国安局也就他们异查组有这么一个,只是即墨延向来艺高人胆大,从不记得用,这次还是出门前,韩秋叶追着车给他丢进来的。
“来,滴一滴血进去。”即墨延划破指尖,一滴血珠缓缓没入金铃,闪过一道光,温承认出这是蜃楼的东西,浅浅笑着,也滴了一滴血进去,金铃再次闪过一道光,“好了,准备工作就绪。”
即墨延反手将金铃系在门口的槐树枝上,“不会被人拿走吗?”温承在他身后歪着头问道,“你试试。”即墨延笑意吟吟的退后一步,莫名生出了一些逗弄他的心思,结果温承并不上套,跟着他退了一步,“我还是不以身试险了,免得最后自讨苦吃。”
“得,还怪谨慎,这铃是蜃楼圣物,当时上报给局里,请了引灵师一脉的一位隐世祖先加了镇符,除了滴过血的,其他人啊,鬼啊,根本进不了它的身,很安全,放心吧。”即墨延顺手拍了拍温承的肩,“走吧,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