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市的晚高峰向来是一场缓慢流动的金属盛宴。
即墨延的黑色布加迪威龙被困在车流中已有二十分钟。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向傍晚六点三十七分——比约定时间迟了整整一个小时又七分钟。他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方向盘,墨镜后的视线扫过前方纹丝不动的红色尾灯长龙。
手机再度震动。他瞥了一眼屏幕,“齐讳”两个字固执地闪烁。
接通,打开免提。
“延哥,”副手齐讳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背景音是餐馆特有的喧闹,“您是迷失在我市繁华的街道了吗?需要我排遣个车队来接您吗?”
即墨延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车队行啊。比我车档次低的我可不要。”
“您开个奥迪说这话我也就勉强原谅您了,”齐讳语气里的无语几乎要溢出来,“今天您开的是那辆布加迪吧?您怎么好意思呢?”
“怎么不好意思?”即墨延调整了一下蓝牙耳机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上,“行了,别催。堵着呢。”
“菜我们先点了,您慢慢绕。”齐讳顿了顿,补充道,“来迟了您可只有买单的份了。”
通话切断。
即墨延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今天本该是异查组难得的团建日——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湘西尸气异动的报告后,他特意批了全组半天假。几个队员吵吵嚷嚷选了城郊那家以“环境清幽、菜品精致、价格惊人”著称的听松阁。作为组长,他本应第一个到场。
结果一份来自国安局高层的加密简报耽搁了时间。
简报内容很简短:西南茑萝古镇近期发生多起游客失踪案,当地警方调查无果,上报异常能量波动。初步判定为“渊瘴”,建议异查组三日内介入勘查。
又是渊瘴。
即墨延重新戴上墨镜,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世间有灵,含冤者化怨境,作恶者成渊瘴——这本就是他们异查组存在的意义。只是最近这类事件似乎越来越频繁了。
前方车流依旧停滞。导航屏幕上显示,这条主干道至少还要拥堵四十分钟。
即墨延啧了一声,转动方向盘,黑色跑车灵巧地拐进右侧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那是条老旧的小道,柏油路面龟裂,两侧是尚未拆迁的城中村矮房。导航重新规划路线,机械女声平稳播报:“前方直行五百米,右拐进入文昌路……”
跑车在小道上疾驰,将主城的繁华喧嚣甩在身后。天色迅速暗下来,不是正常的夜幕降临,而是一种浑浊的、掺着灰黄色的暗沉。
他皱了皱眉。
“前方右拐,进入……”导航女声突然卡顿,随即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滋——哔——丝丝——”
屏幕剧烈闪烁,画面扭曲成怪异的色块,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即墨延踩下刹车,他伸手拍了拍导航屏幕,毫无反应。
就在他准备重启车载系统时,车窗外,异变陡生。
漫天黄沙席卷而来,能见度瞬间降低n个档次,这在几年不见一点沙尘暴K市简直稀奇。
即墨延松开安全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墨镜摘下,随手丢在副驾,他抬手两指并拢,一股黑金色的灵力在指尖流动,他熟练的在空中画了几笔类似符文的东西,然后将那符文引入自己额头。
视野变了。
那不是自然界的沙尘,而是一股股流动的、粘稠的、掺杂着灰黑色怨气的能量流。它们在街道上盘旋缠绕,构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的封闭场。
而在这片混沌的能量场深处,有一点光亮。
极其稳定,极其清晰,散发着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白金色光芒。那光穿透层层怨气沙幕,笔直地指向某个方向。
即墨延的心脏莫名地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恐惧,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悸动。仿佛那光亮在呼唤他,或者说,在唤醒他身体里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他抓起副驾上的黑色皮质夹克推门而出。
风沙扑面而来,却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诡异地分流绕开。即墨延站在沙暴中心,能自由呼吸,衣角都未被吹乱。
果然,这沙暴只针对视觉和路径,并不伤人。
他迈开脚步,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沙地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四周一片昏黄混沌,唯有那点光如同灯塔般恒定。
大约走了十分钟,沙幕渐稀。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小洋楼。
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青砖外墙爬满深绿色藤蔓,拱形窗棂镶嵌着彩色玻璃。但它的屋檐却是精巧的仿古飞檐,檐角悬挂着青铜风铃——此刻无风,铃铛却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咚声。
洋楼坐落在一片突兀的空地上,前后不见其他建筑,像是被整个城市遗忘的角落。庭院围着一圈低矮的白石栏杆,园中种着几株腊梅,花期已过,枝头却诡异地凝结着薄霜。
最引人注目的是洋楼的门。
两扇对开的沉木大门,深褐色,纹理古朴,表面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却莫名给人一种厚重、静谧、不可侵犯之感。
即墨延停在栏杆外,从齐讳那学来的破妄咒在他眼前发挥着作用,将这楼房细细的扫视了一圈。
没有怨气,没有邪祟气息,甚至连寻常宅邸该有的人气都稀薄得近乎于无。整座洋楼像是一幅被精心装裱后悬挂在现实夹缝中的古画,美丽,寂静,与世隔绝。
唯有那点白金色的光源,从二楼某扇窗户后透出,稳定地散发着邀请般的光芒。
心跳又漏了一拍。
即墨延眉头微蹙。他办案多年,踏入过无数凶宅怨境,从未有过如此反常的生理反应。这不是危险预警,更像是一种……共鸣。
他推开庭院小门,踏上青石板小径。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站在沉木大门前,凝视着门上细腻的木纹,沉默了三秒。
然后,抬起手,指关节落下,叩响了门扉。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在寂静中荡开。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即墨延等待了大约十秒,再次抬手。这一次,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来人及背的半长发,松散地半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发色是极纯的墨黑,但在室内光线下,内层发丝竟透出一种冰雪般的银白光泽,像是挑染,却又浑然天成。
他穿着黑色中式西装,剪裁极致合体,面料在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暗纹。领口处一枚翡翠盘扣,色泽通透如水。同色的西裤笔挺,衬得腿型修长。
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脸。
五官是标准的中式骨相,轮廓清晰却不显嶙峋。眉形疏朗,眼窝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暖光下呈现出某种温润的质感,仿佛上好的蜜蜡。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唇形却优美得恰到好处。
他站在那里,肤色冷白,气质沉静,整个人像一尊被时光精心打磨的玉器,清净、剔透,所有世俗的赞美词用在他身上都显得笨拙而俗气。
即墨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
一下、两下。
面上,他却已经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三分歉意七分随性的笑容:“抱歉打扰,外面风沙太大,迷了路,想借贵处暂避一会,先生不介意吧?”
开门的人安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同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藏着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那注视持续了大约五秒,久到即墨延几乎要以为对方会拒绝。
然后,温承微微侧身,让出门内空间。
“请进。”
声音比他想象中更好听,清冽,平稳,像山涧溪流淌过卵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
即墨延踏入门内。
玄关很简洁,一张黑檀木矮几,上面摆着一只白瓷瓶,瓶内插着几枝枯荷。地面铺着深灰色水磨石,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老式黄铜吊灯。
温承在他身后关上门,将沙暴的嘶吼彻底隔绝。
室内温暖,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陈年纸张、徽墨与檀木混合的味道,沉静而雅致。
“这边。”温承引着他穿过玄关,进入客厅。
客厅比即墨延想象中更宽敞,他自然落座。
“要喝茶吗?”温承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
那架子上摆着的器物让即墨延眼皮微跳。
左上格是一尊北宋官窑青瓷玉壶春瓶,釉色天青,开片如冰裂,保守估计八位数。旁边是一方明代顾绣山水屏风,丝线光泽依旧。下层则是一套清代白玉文房用具,笔洗、笔舔、镇纸,玉质温润如脂。
而温承从架子上取下的茶叶罐,是鎏金嵌宝的唐代银罐。
“寒舍没什么可招待的,先生不要嫌弃。”
“您这儿……”即墨延环视四周,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可一点儿也不像‘寒舍’。”
温承取茶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他,唇角似乎极轻地扬了一下:“身外之物而已。”
他在即墨延对面坐下,开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茶道高手。沸水冲入白瓷盖碗,茶叶舒展,清香瞬间盈满室内。
“我不懂茶,”即墨延看着他执壶分茶,琉璃茶盏在灯光下剔透如冰,“但这香气,恐怕不是凡品。”
温承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朋友送的。说是百年老树单株,我不太会品,放着也是浪费。”
即墨延端起茶盏,茶汤色泽金黄透亮,热气氤氲中,香气层次分明——初闻是兰花香,细品有蜜韵,咽下后喉间竟有清凉的回甘。
岂止不是凡品,这茶放到拍卖会上,一盏茶的价格恐怕就抵得上普通人数年收入。
他放下茶盏,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姿态放松,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温承:“聊了这么久,还没自我介绍——鄙人复姓即墨,单名一个延。”
温承抬眼,琥珀色的眸子与他对视:“温承。”
“温、承。”即墨延慢慢念出这两个字,舌尖仿佛尝到一点温凉的玉质之感,“好名字。人如其名。”
温承没有回应这句恭维,只是问:“即墨先生是本地人?”
“算是。工作在这边。”即墨延答得含糊,目光落在茶几那幅画上,“温先生是画家?”
“偶尔涂抹几笔,谈不上画家。”
“这‘涂抹’的水平,”即墨延倾身,仔细看那幅雪夜山寺,“可比许多名家强多了。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眼福,欣赏一下温先生的其他大作?”
温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画,沉默片刻,才道:“大多已经收起来了。如果你感兴趣……”
话音未落,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
即墨延眉头一皱,歉然地对温承点了点头,掏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韩秋叶”三个字。
接通,打开免提。
“延哥!!!”韩秋叶的咆哮几乎要震碎扬声器,“您掉哪个山沟里了?!菜都上齐了!清蒸东星斑凉了可就腥了!!”
背景音嘈杂不堪。有碗碟碰撞声,有云莘清脆的嘲笑:“怕是半路遇到美人儿,走不动道了吧?”还有齐讳无奈的劝阻:“云莘,把你的朔影收起来,别拿灵器削苹果!”以及沈听枫永远温和的打圆场:“好了好了,老大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即墨延揉了揉眉心,将音量调小:“路上遇到点状况,你们先吃。”
“状况”韩秋叶怪叫“哪个不长眼的又把你车给撞了??让他赔啊!!!”
“就你话多。”即墨延笑骂一句,“给我留点菜,一会就来。”
“留不住!齐副队已经动筷子了——喂?喂喂?”
即墨延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