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小屋彻底安静下来。
于念瓷在商安一遍遍轻柔的顺发、低声安抚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紧绷。哭过一场的人格外疲惫,眉眼耷拉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柔软,乖乖蜷在商安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长长的睫毛覆着眼睑,依旧泛着哭过的微红,哪怕睡熟了,眉头也还轻轻蹙着,藏着两个月积攒下来的委屈与阴郁。
商安低头看着怀里安稳熟睡的小孩,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发顶,动作轻得不敢惊扰半分。
确定她彻底睡熟、不会惊醒后,商安小心翼翼、一点点松开怀抱,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到极致。
她起身,捏着那盒留给于念瓷的烟,轻手轻脚带上门,独自走到宿舍楼寂静漆黑的楼道里。
深夜的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昏暗,晚风从窗缝灌进来,凉得刺骨,吹散了被窝里仅剩的暖意。
商安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星火在漆黑夜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这是她为于念瓷破例的东西。
是她万般无奈之下,亲手给她的、替代自残的唯一退路。
烟雾缓缓吸入肺腑,带着呛人的涩感她很久没抽烟,喉咙发紧、胸口发闷,生理性的不适一阵阵翻涌。
她垂着眼,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火,心底翻来覆去、反反复复自我拉扯、自我纠结。
她清清楚楚知道——
抽烟不好。
抽烟伤身。
一点都不体面,一点都不值得。
伤肺、伤身、伤身体,是最愚蠢、最糟蹋自己的方式。
烟雾缭绕里,她轻声喃喃自问,嗓音低哑疲惫:
“这样真的好吗?”
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去换一个情绪出口,真的正确吗?
纵容烟火、纵容颓废,真的是一个合格的救赎吗?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不好、不对、不值得。
可下一秒,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刺眼的画面——
于念瓷满臂新旧堆叠的伤疤、新鲜渗血的刀口、被藏得到处都是的刀片、无声崩溃落泪的模样,还有她岌岌可危、彻底崩盘的抑郁症状态。
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殆尽。
商安闭了闭眼,狠狠吸了一口烟,涩意灌满胸腔。
是啊。
抽烟伤身体。
会难受、会伤身、会留下隐患。
一点都不好。
可是——
比起让念念委屈、让念念崩溃、让念念再次拿起刀片一刀刀划自己,我宁愿伤我自己。
她舍不得。
她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她的念念再独自熬过窒息的黑夜。
舍不得她再用锋利的刀刃,一次次惩罚、伤害自己。
舍不得她四个多月养出来的鲜活与温柔,被家庭、被情绪、被黑暗一次次碾碎、打回原形。
烟伤身,只是皮肉与脏器的小损耗。
可自残、抑郁、自我放弃,毁掉的是她的念念的一生。
商安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眼底盛满偏执又卑微的坚定。
她可以伤身。
她可以破例。
她可以背负这点不好、这点颓废。
她可以承担所有坏处、所有后果。
只要——
她的念念再也不用伤害自己。
只要她的念念能好好活着、安稳度日。
一根烟燃尽,星火落地。
她没有回去,又抽出了第二根。
一根接着一根。
不是放纵,不是叛逆。
是自我赎罪,是自我妥协。
别人都要于念瓷积极、阳光、懂事、坚强。
只有商安,宁愿让她有一处不完美的宣泄口,宁愿自己陪着沾染烟火、承受诟病、损耗身体,也绝不允许她再触碰半分刀刃。
夜色深沉,楼道冷风彻骨。
商安靠着墙壁,在缭绕烟雾里悄悄做了这辈子最执拗的决定:
往后所有不好,我来扛。
所有宣泄,我来陪。
所有伤身的事,我来替你沾。
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再也不要伤害自己。
哪怕烟酒伤身,哪怕世人诟病,哪怕自己日夜煎熬。
她都认。
只要她的念念,平安无恙,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