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应没这么简单,果然,裴撰第二日就因大不敬之罪被下了狱,不知情的人觉得是他是因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才导致天子震怒,各种内情只有凉秋清楚。
白家的财产大部分已经用于行宫修建绝不可能翻案,但裴撰能下狱也算是他的报应。只是凉秋没想到,之后裴撰的妻女皆被投于狱中,那个小妾桂枝暴毙。之后的裴家在扬州已经查无此人。
陈准代理扬州郡守一职,朱子集暂代副手。这只是个小插曲而已,裴撰的倒台并未影响到天镜道长,在天镜道长的陪伴下,皇帝随即又投入到了纸醉金迷的行宫生活。凉秋不明白他一个清修的道长,为什么要做这些,想来想去恐怕也是个善于迷惑人的江湖术士,听说傅焰之对他极为信任,本想将裴撰处死,也是这位天镜道长求情,才将裴家判了流放北疆。
宋遣不负所望找到了苏温澜一家,她们暂时在广陵县安身,刚被宋遣寻到的时候着实慌乱了一阵,生怕是官府回头拿人的。
苏温澜在狱中产下一女,经此一耗身体大不如前了。凉秋问了宋遣当年的缘由,这才知道所料不差,的确是桂枝将构陷白家通敌的书信放在了白圣棠的书房。原来温澜怀胎之时,有说她腹中这胎恐怕仍是女孩。白圣棠便想着去外面买回一个小妾给他生个儿子,所以在采月轩看中了桂枝。又一时气盛,和裴撰抢人,将桂枝买了回来。可没想到桂枝入白府之后仍和裴撰藕断丝连,这才惹下弥天大祸,差点害死一家人。
事发后,有逃出去的白家奴仆将消息传回中京苏府,可彼时苏家老爷已逝,苏家由温澜大哥掌事,她大哥大嫂见妹妹妹夫所涉是通敌之罪,恐牵连自身,不愿出手相助。幸而温澜母亲苏府老太太,心急如焚,亲自寻到池山,请仪王看在已故王妃的面子上帮忙,没想到仪王应下了此事,派人到苏州营救,这才将他们一家人救出狱中。只可惜,白老爷刚入狱不久就抑郁而死。
温澜他们出狱后,见哥嫂对自己家之事避之不及,她也是极要强之人,所以并未北上回娘家栖身,而是到了广陵县租了一处小院,白圣棠在当铺找了个营生糊口。
原来,果然是傅尚风的帮忙,自己当时在皇宫大内什么都不知情,若不是傅尚风及时出手相助,温澜一家恐怕难熬到现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想起往日种种,可惜,自己今生没机会报答与他了,哪怕再见一面当面道谢也无可能。
凉秋平日总抑制自己去想他,可很多瞬间他的身影就那样自然的出现在心头,每次出现都让她觉得安心,可当她不得不抑制住这种思念的时候,心中那种空荡失落的感觉能让她心疼到无法呼吸。
今天又是如此,她抑制住即将涌上眼角的热泪,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苦楚,“她们可说过将来有何打算?”
“白夫人已经收下娘娘送去的箱子,他们准备回白少爷的老家将老宅盘回,就此安居。”
“那就很好了。”凉秋吩咐咏梅将那个锦盒拿过来,取出其中的裴翠花镯,将锦盒和剩下的一支翡翠鱼镯交给宋遣,“这个还请帮忙交给温澜。另外一只留在我这,告诉她,她的那支是从桂枝那里取回来的。此生恐难再见,我们各留一只就当是留个念想吧。”
又拿出一小袋子金叶,吩咐道:“扬州城北一百里瓦罐村的吴妈曾经收留我一场,当年你寻到我时那对母子你也见过,虽然她儿无赖,但她对瓦罐是有抚养之恩的。这袋子金叶子就帮我托人送给她,就说是瓦罐的父亲感谢她的,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她手中,给她留作养老之资,绝不可让她儿子吴贵金知道。”
宋遣没再多问,利落的收下行礼转身退去。咏梅问道,“娘娘,当年您不就是被他家告了密才...她虽然不是主谋,但没拉住儿子,就是帮凶。您为何还要给她送钱?”
凉秋拿起手中的裴翠花镯抚摸着,“这是当年母亲准备的陪嫁,想必一定费了好多心思,可惜,她再也见不到女儿一面。父母爱子女,人之天性。或许有的人会疼爱子女到失去底线,但吴妈生活艰难,能把儿子抚养大已是不易,当年她收留我们纯属好意,尤其是瓦罐得她抚育一月,我一直感激。”
在行宫度过了景泰八年的夏天,大部队收拾齐整返京。
傅焰之决定在中秋之前到达中京,回去不再走水路,全程走陆路。
前面是护卫的兵马开路,其后跟着九督司的精卫,然后是皇帝的仪仗,贴身伺候的内侍宫女等,之后是皇帝随身的大臣们这期中也有傅焰之跟前的红人天镜道长,再之后仍是九督司精卫,凉秋和阮美人的马车在九督司的人后面,再后是侍奉他们的宫女内侍,后面是阮美人的车马,再后是一些普通大臣的车马,最后仍是护卫兵马。浩浩荡荡一行人由扬州出发,徐徐北上而行。
官道被修缮一新,一路上各地官员夹路相送,凉秋起初还会掀开扯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到后来只觉枯燥,马车内虽然布置的十分舒适,可坐久了还是会觉得乏累。那些或骑马或步行的护卫官员想来只能更辛苦。
宋遣那日回报的话言犹在耳,“吴老妇和吴贵金五年前家中遭匪,母子皆被匪徒杀害。”
可他们家贫如洗,又如何会被山匪觊觎呢?
五年前,是自己被找到那一年。当时刘束已经答应自己放他们归家,第二日刘束便欢欣鼓舞的指挥众人回中京,重点都在找到自己这件事上。当时根本没时间下手。
是事后刘束担心皇帝责难做了这一切?还是傅焰之授意如此?
现在想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吴贵金或许该死,可吴妈......
是自己害了她的性命。
凉秋紧握的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印子,咏梅看出她神情不对,“娘娘,你怎么了?”
凉秋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窒息般喘不上起来,于是掀起车帘望向外面,前方的队伍缓慢前进,夯实的黄土路上铺满了碎石压尘,可随着众人的脚步,路边还是不免翻腾出阵阵烟尘,两旁都是高高厚厚的杂草,有人零星跪在路边一动不动,深深的低着头,看穿着打扮应是还没来得及撤退的修路劳工随时准备整修道路的。
突然,跪伏在路边草丛中的一个劳役挣开了手中的绳子想起身逃跑,刚翻过身起就被身旁的人发现了动静,有两人直接拉住他,三人一起倒在了深深的草丛里,那人兀自挣扎不休,旁边一人顺手拿起绳子缠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另外一人心领神会立马拽住绳子的另一边,这是想活活将他勒死啊。
凉秋大惊,想不到有人敢在皇帝仪仗经过时逃跑,更想不到的是还有人敢在皇帝仪仗眼皮子底下杀人,若被发现,都是死罪。
许是那两人怕这个人逃跑惹出动静所以冲动之下竟要杀人。
“住手!”凉秋忍不住在马车内大喝。九督司的人训练有素,闻声有意立马勒转马头,发现了路边的动静,及时奔过去制止,将那三人都提了过来,还有和他们一起的劳役,一共七人。
“救命!救命!”“饶命!饶命!”这几人各自呼叫,动静不小,想必皇帝的仪仗也听到了,前方队伍也停住。
九督司护卫个个人高马大,驾马将几人围在中间,“尔等惊扰圣驾,该当死罪!”
几人吓的叫苦不迭,手握绳索的两人害怕到颤抖,还是哆哆嗦嗦的说,“是他,他想跑!小的们只是想让他不要喊嚷出声惊了大驾,这才失了分寸!”
“哼,把勒死人说的这么好听。”凉秋在马车内冷冷的说。
护卫们见元妃出声,纷纷从跃下马来对元妃马车行礼,此时最前面的刘束带着宋遣和另外两个护卫也过来了,刘束皱着眉头,“这是怎么了?”
一个下属答道,“这几人在路边滋事惊到了元妃娘娘。”
刘束冷冷的说,“竟敢惊驾,杀。”
噌棱几声,护卫们都抽出了佩刀,那七人叫苦不迭,连连求饶。
“住手!”凉秋在车内喝止,“本宫亲眼见那两人手握绳索欲勒死那人。犯罪者和受害者怎可同罪,岂不是太不公平。”
刘束没想到元妃阻拦,有些迟疑,“这......”
那个差点被勒死的男子知道此时在不说话,很有可能马上就死在刀下,他既然敢在皇帝仪仗对经过的时候趁旁边看守的工头不备逃跑,平日就是个胆子大的,此时鼓足了勇气开口,“贵人开恩!小的来服劳役前说好了的,将官路修好就放我归家。如今官路修好,那工头却不认了,又要带小的去修建皇陵。小的离家时祖母重病,妻子即将生产,我走了家里没个人手,终于熬到服役完毕,家里到底如何了小的实在担心!可工头不放,这才想趁此逃跑实属无奈!还请贵人开恩放我一条生路吧!”
那两个工头气急,“好你个吴奇!劳役又不是我们定的,都是听官家的指令,官家让我们修完官路去修皇陵,我们也没有权力私自放你走啊,你可好,只想着自己逃走让我们吃瓜落不是!现在可好,我们都要被你害死!”
“当日可是说过他修完官路服役完毕的话?”刘束冷冷的问。
“小的们,小的们也是传上面的话。”
“有没有?!”
“说,说过。可是放不放人我们说了不算,上面让我们继续去修皇陵,这不,我们这一批都得去。”工头有点委屈。
“刘大人,这人担心家中老幼也算情有可原,免他死罪吧。他家就他一个男丁,若是他死了,剩下的孤儿寡母可如何得活?”凉秋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那人一听车马里的贵人给他求情,忙磕头大喊求求开恩之类的话,其他六人自也不想无辜枉死,自然也跟着磕头如捣蒜,哭喊着求饶命。
凉秋听着他们的哭求,觉得也是可怜,“抛开那两位意欲杀人的工头不讲,另外四人着实无辜。不应随意杀人。”
两个工头一听,难不成就剩自己该死?连跑冲着马车磕头,这次是真的急了,鼻涕眼泪一大把,“贵人开恩,贵人开恩,我等也不是极恶之徒,实在是怕他逃跑惊了圣人大驾,牵连我们,这才一时失手,求饶命呀!”
凉秋叹了口气,“刘大人,他们到底也是杀人未遂,虽有罪,但不致死吧。”
刘束见元妃将这七人都求情了个遍,肯定不能杀了他们了,可若是就这样放了当做如无事发生更是不行,他们毕竟是惊了仪仗,尽管有诸多理由,按理也是死罪。
正为难之际,皇帝在吕机文的跟随下已经亲自走了过来,众人忙全都跪下,凉秋和咏梅也下了马车。
“何事吵闹?”他在马车上也是闲得慌,正好下车走一走。
刘束将事情说了,傅焰之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轻描淡写的说,“这些人惊了元妃的仪仗,着实该死!”
护卫们又捏紧了手中的佩刀,地上的几个役工头也不敢抬,哭求陛下饶命,他们没想到这一生得见天颜这一日就是见阎王爷那一日。
“陛下,这几人并不是故意的,他们家里都有妻儿老小等着他们回去,这一次就饶过他们一命吧。”
傅焰之见祁凉秋亲自开口求情,也不好立马驳了她的面子,但这些人到底违逆了他的权威,在心底他也不想放过。“你就是太过于心善,他们能干出这样的事,就是刁民,死的不冤。”
“他们毕竟对国家多有贡献,像这样平整的路也都是他们修出来的。陛下看在这样的苦劳份上,不如就饶了他们吧。思念家人是人之常情,况且这位离家之时,妻子临产祖母病重,可服劳役之时他从没有想跑,只是如今路已修成才急于归家犯下此错,陛下何不下一道恩旨恕其之罪放他归家,陛下慈悲,向来爱重子民。子民也必爱重陛下。而且陛下回京之路千里坦途,实在不宜见血光啊。”无论如何祁凉秋不想再见到任何人因为自己的缘故失去性命,若她刚才不呼喝那一声本无人发现,起码还能活下六个,现在七人都死,岂不是自己的过失?她虽然不能回到过去救下吴妈,可今日这七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想全力一试。
傅焰之看了元妃一眼,见她说的诚挚,自己虽只带了她一人南下,可有了阮美人之后,他对元妃的关注已远不如往昔,想到此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片刻沉默后,对刘束说道,“就按元妃说的做。其他六人也恩赦吧,免死。”
众人高呼陛下万岁,傅焰之面含微笑而立,睥睨众人,自己是天下之主,只要偶尔手中漏出一点点慈悲就可以让臣民如此激动万分。
路上的小插曲就这样平和的解决,之后的路程因为愈发的枯燥无形中加快了几分,离中京城不到百里的时候,傅焰之临时起意突然想去池山先帝皇陵拜祭。
队伍只得折转方向像池山而去,天子参加祭礼应早先筹备,可皇帝是临时起意,随行大臣和池山都没有什么时间来准备,傅焰之倒也表现的温和,“朕是想念父皇母后了,只是作为儿子去拜祭一下,轻装简行,你们无需过于紧张。”
凉秋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难道自己多年后还能再见傅尚风一面吗?他还好吗?
越到池山她越紧张,只是没想到傅焰之这次真的是打算轻装便行,在皇陵门口就止住了车马,让大家不用入内,在外等待即可。只自己带着吕机文和几个贴身内侍。众大臣没想到他会这样随便,虽然知道后妃们不大可能进去,本以为随行大臣能一起进享殿去拜祭,无奈只能大眼瞪小眼的列队肃立在山下等待。
元妃和阮美人因是后宫女眷,特免下车伫立。
约莫有一个时辰的功夫,一行人从陵门出现,正是傅焰之等人。傅焰之身边为首有一穿苍色官服的男子,戴着金属面具看不清面容,但众人都知那是仪王。
凉秋掀着车帘的手微微发抖,仪王离她车马停驻的地方太远了,他的身影如鸡蛋般大小,似乎能一揽便握于掌心。看不清他的面容神色,只看到他脸上面具被阳光反射的光随着身体的角度轻轻晃动。他的身影还是那样笔直纤长,只要站在那里就有温润的柔光。
听不见他在说着什么,可是傅尚风的声音已经在自己脑中回想。
嘴角浮上止不住的笑意。活着真好啊,哪怕能见到他的身影。她笑,庆幸自己一直在坚强的活着,幸好还活着。心剧烈的疼痛着,原来深藏的思念突然涌出,竟是这般的疼。
笑着笑着,豆大的泪珠潸然而下,伫立在马车旁的咏梅见车帘掀开,元妃又哭又笑,不免惊慌,忙悄悄问:“娘娘?您怎么了?”
“活着是值得的。咏梅,幸好我们那时候没有死。”
不是为谁而活,只是为自己。虽然生命中有着酸甜苦辣,聚散无常,但正因如此,那片刻的喜悦才如此动人,从没有觉得此刻的心跳是如此的有力。
外面的队伍有了些许骚动,皇帝回到了仪仗之中。祁凉秋的马车也启程跟随队伍开始行进,她望着山门前的人影,戴面具的人似乎也望向这个方向,视线再次被泪水模糊,距离愈来愈远,对方的身影便也只能慢慢消逝在泪眼之中。
咏梅见元妃一直泪眼婆娑的望向后方,迟迟不愿放下车帘,忙劝道,“娘娘,我们已经走远。切不可让他人发现您这般模样,若是陛下知道了......”
车帘徐徐放下了。祁凉秋深吸一口气,咏梅连忙用帕子给她拭泪,凉秋接过帕将脸上的泪水自己擦干净,默默无语,咏梅见她心情低落,也不敢再说什么,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一行人第二日在中京大臣们的恭迎下入了城,笑春和玉回这段时间在神华殿留守,见元妃回来喜不自胜,两人纷纷将最近宫里的事告诉元妃。皇帝不在的日子,妃子们没法争宠,但是新晋封的何宝林和□□还是起了点小摩擦,何宝林觉得尚衣处给□□新制的衣服花样比给自己的更精美,□□不满皇后只赏赐何宝林西域进贡的香粉,皇后无奈只得又让尚衣处给何咏薇新制了两套衣裳,也赏赐了张一素西域特制的胭脂以作安慰。
何咏薇和张一素之间的事不过是宫妃之间偶有的争风吃醋,更让皇后生气的是徐碧光和宜嫔杜如微因为二皇子的事起的矛盾,徐碧光自从失去肚子里的孩子之后,总是去杜如微宫中去看望二皇子,以她的性格自然不免对二皇子的生活起居指手画脚,到后来还在杜如微的眼皮底下愣是把一个负责照顾二皇子的宫女鞭笞至死。
而原因及其简单,徐碧光见二皇子额头有被蚊虫叮咬的小包,怒斥杜如微的人不好好看顾二皇子,盛怒之下让人将那个宫女活活打死。杜如微一向不与徐碧光争锋,尽管有意阻拦,到底未救下。
宫中出了人命不是小事,但皇帝不在家,虽是皇后的祁绯夏也不能随意的给后妃降位,只能罚她在宫中禁足一月,不许私自去宜嫔宫中生事。
徐碧光跋扈众所周知,但是再如何也不能随意虐杀宫女,而且还是宜嫔的宫女,此事做的实在太过分。不知傅焰之是否会对徐碧光再加以惩戒,凉秋心想恐怕难。这回皇帝带回了阮牧袅,以皇帝对她的宠爱,不知和徐碧光不对付的时候,皇帝那时候会向着谁。
想到阮美人,他是皇上新收的嫔妃,回宫定要先拜见后宫之主。祁凉秋和她一起回来的,自然有带她一起去拜见皇后之责。于是随即更衣,带上阮牧袅去神脊殿拜见皇后娘娘。
阮牧袅以大礼拜过皇后,皇后定定的看了她许久,问了几句,照例的嘱咐了一些后宫嫔妃的职责和规矩,给她指了教引嬷嬷和一些宫女内侍伺候,点了揽萱宫居住,随即让阮牧袅谢恩退去了。
凉秋把从扬州特意带回的心忧草献上,“这药草是扬州城外的歌樵山特有,名心忧草,可清心养气宁神,今献给娘娘,对您身体想必大有助益。”
祁绯夏挥挥手让身边的人接下,“你有心了,还惦记着本宫的身体。”
这心忧草只长与歌樵山的峭壁之上,赫连珪以往就借着这珍稀草药的名头出入仪王府中,如今赫连珪返回原上,仪王长守池山,不知他的药草是否还按时服用?凉秋在扬州让宋遣着人去歌樵山采了许多心忧草送回祁府,凉石收到之后自然会转交傅尚风。想到皇后病体一直未愈,心忧草对她病症亦有益,便也留了一些送给皇后了。
“看您神色不错,身体可好些了?”
祁绯夏苦笑一声,“不过强弩之末。”
凉秋没想到皇后能说的如此直接,不免心中一惊。一来皇后若是有大病,即便再不好也不宜透露给下面的妃子,二来是,皇后对自己的态度一直若即若离,如今这样直白的告诉自己,似乎是对自己少了许多顾忌。
“姐姐怎么这样想?到底是什么病?”祁凉秋一着急又不由自主的喊起了姐姐,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眼下还死不了,总还能撑几年。我也想看到东君长大。”
“很多病都是心情引起来的,我见您这两年情绪似乎总是不佳,为了昭儿,还请您务必养好身体。否则爹..否则太师和祁夫人她们都会担心的。”
祁绯夏点点头,“不说本宫了。听说这位阮美人很得陛下宠爱,扬州美女众多,陛下只带她一人回鸾,可见是真的了。可是本宫也听说,她是弹琴的乐伎出身?”皇后说到这不由锁紧了眉头。虽说各地偶有进献美女,可也都是清白人家,像之前的宋见月便是,宋见月的父亲虽不是官身,也算是当地的书香人家。已阮美人的身份,放在行宫里伺候也便罢了,如今带回宫里来......
“的确,我见她第一面是在当地官员为陛下所举办的接风晚宴之上,她当时在一个乐队中弹奏古琴,当时那演唱的女子容光焕发,姿貌更为出众,但是陛下似乎对阮美人更加关注。在扬州这些时日,虽有其他各色美女为陛下献技,但这位阮美人总是相伴左右。”
祁绯夏深深的看了祁凉秋一眼,“她得宠本宫也并不意外。你可看出她像谁么?”
祁凉秋思索了半天,在脑海中把后宫女子都想了一遍,也没感觉阮牧袅到底像谁,至于长相,阮牧袅身高中等,脖颈修长,气质的确出众,一张鸭蛋脸线条柔和,只是五官平平,不像徐碧光那样美的动人心魄,或许气质上有些像宋见月?可略清冷了些,可到底少了宋见月身上的儒雅柔弱之气。
无奈只能摇了摇头。
“她的长相或许不怎么相干。可只是站在那儿,便让人觉得那就是祁府四小姐。”
凉秋一滞,无论如何她都没想到阮牧袅最像的人竟然是自己!或许不是自己,而是失忆前的,祁凉秋。
“更何况她善抚琴,要知道你以前最爱书画,其次便是奏琴。”
怪不得一见阮牧袅第一眼,皇后便盯着看她许久。怪不得傅焰之见他第一眼,也陷入了沉思。原来如此。
祁绯夏见祁凉秋神色有异,以为她心中酸涩,正想宽慰几句,只见凉秋抬头,微微一笑,“如此,我为陛下高兴。”他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也能真正拥有的人了,虽不知阮美人心中所想,可这些日子她所见来看,阮美人对皇帝也是十分倾慕。
只这一句,祁绯夏便知她对傅焰之是一点都不在意的了。为什么她就可以做到心意斗转毫不留情呢,可为何自己,却总放不下...祁绯夏心中又是一痛,用手捂住胸口强撑着,“你能这样想也好。只是陛下既有新人在侧,旧人就不便相见了,否则只会徒增感伤。”
“嫔妾明白。”
凉秋又怎会不知道皇后话中之意,见皇后身体不适,不好再扰她安养,请安之后也便退去。
皇帝回宫,众人自是欢喜,只是没想到皇帝还带回一个女子,更没想到的是,皇帝回宫来也未有召幸旧人们,仍是那个阮美人侍寝最多,自然免不了对阮牧袅颇多敌意,最不满的就是成嫔徐碧光和何张二嫔,她们位份高出阮美人许多,宫中偶有见面时少不得对她的出身挖苦刻薄,徐碧光更是在长街上让宫女雅琴扇了阮牧袅一耳光。
皇后得知此事后不免要将二人叫来问话,徐碧光胡搅蛮缠的功力一流,说阮美人以下犯上,自己不过是依宫规行事,对阮美人小做惩戒而已。皇后只得安抚阮牧袅,又警告徐碧光不许再生事。皇帝得知此事后未做他言,只不过第二日便下旨阮美人封作宸嫔。
合宫大惊,连升三级,这是宫中从未有过的成例。
皇帝虽然未对徐碧光的行为有任何表示 ,但阮美人的晋封已表示了皇帝的态度,你不是说阮美人以下犯上吗?如今她和你平起平坐,你又待如何?
这无异于狠狠的打了徐碧光一耳光。
徐碧光第一次有失败的感觉,雅琴安慰她还有二皇子可倚仗,况且皇帝宠爱美人向来不长久,现在有了阮牧袅,对元妃不也不过尔尔了么。只有您的宠爱,这么多年长盛不衰。
以前听到这些安慰的话,徐碧光都十分受用,可这一次她委顿无言:自己被剥夺了二皇子的抚养权,如今和二皇子的养母宜嫔已经撕破了脸皮;皇后有病,这两年愈发的无心管理后妃之间的龃龉,而且警告自己多次;元妃更不用提,已经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容嫔周似岫和自己早就不和....慧妃李珘更是从无来往...定嫔卓循期就是个胆小的,自己向来不把她放在眼里...后宫中和自己关系最好的也就是张玄君祝积秀勉强算两个,可张玄君死了,祝积秀现在还只是个宝林,她为人又向来圆滑,谁强就跟谁好,也是个靠不上的。
在宫中这么多年,自己能依靠的就只有皇帝傅焰之了。
可今日之事,他竟这样给阮牧袅撑腰,徐碧光的心中出现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恐慌。
即便是因为元妃的事情东窗事发之时,她也害怕过,可是那日的害怕和今日的害怕却不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不能让阮牧袅将陛下抢走,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