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仍然有些刺眼。
顾双低着头,默默看着地上的影子。
牙婆现在耳边滔滔不绝:“郡主看看这个,年纪小,机灵大方,也懂事……”
顾双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端坐的女子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也不见声音传来,想来是不满意。
顾双默默数了一下。
这回安澜郡主府上要买几个丫头的消息一传出来,牙婆就挑了她们十个人过来。已经说了六个了……
察觉到有人的目光看过来,顾双定定心神,连忙站好。
果然。
见没人说话,牙婆只能一一介绍,轮到她时,语气却犹豫起来:“这个…郡主别看她年纪大了,却手脚麻利,性子也是个好的……”
安澜郡主还是没有声音。
顾双想了想,行了个不标准的礼:“我什么都会做。”
她突然开口,吓了众人一跳,牙婆连忙上前拉她,一边拉一边赔罪:“郡主勿怪,都是她不懂事。还请郡主……”
牙婆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她看见站在旁边的管事摆了摆手,立马退下。
顾双低着头,余光中帷帽的一角似乎动了动,她头低得更深,心中忐忑:“我会做饭,无论是京都风味还是江南风味都会。还会…”
“你什么都能做?”顾双突然卡了壳,一直没开口的安澜郡主突然开口。
顾双连忙点头:“什么都可以!”
帷帽被风掀开一只角,传来犹豫的声音:“那……”
“多谢郡主!郡主大恩大德,小的无以为报,定然铭记于心,决不辜负!”
一边说着,顾双立马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行了行了。起来吧,就她了。”
顾双安静起身,趁着牙婆凑上去挡住她的空隙,揉了揉额头。太用力了,她有点眩晕。
“恭喜郡主,贺喜郡主。”虽然不知道郡主怎么选出这人,但牙婆也不敢问,只是满脸笑容地道喜,又看向一旁的管事:“这丫头只要五两银子,您看……”
管事微微皱了皱眉,看向又沉默的安澜郡主。
顾双忐忑地等了一两分钟,才听管事开口:“这寻常丫头不过二三两银子,你这丫头倒是金贵。”
听这意思,郡主府时嫌弃她太贵了?
顾双有些不满,也有些着急。她可不想再流浪了,那种饥一顿饱一顿还得天天逃命的日子,想起来都让她头晕。
“哎哟,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这丫头年纪大了,什么活都能干,买回去调教调教就行了,岂是那些小丫头能比的?”牙婆一边说一边看安澜郡主,只可惜对方戴着帷帽,“五两银子,只少不多啊!”
顾双没忍住,悄悄抬头,正要张嘴,就见帷帽被悄然掀开一条缝隙,露出半只探究的凤眼。
她连忙低头。
“怜月,给她结账。”安澜郡主摆了摆手。
她发话,管事怜月自然不会再多说,拿了个五两的荷包摆手。安澜郡主招了招手:“过来。”
顾双低着头,没瞧见。牙婆狠狠皱眉,推她一把,这才陪笑着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安澜郡主已经起身,顾双连忙跟上。
“你叫什么?”
顾双心神一凛:“回郡主,我叫顾双。”
“想留在府上?”
顾双狠狠点头,突然发现安澜郡主看不到,又急忙开口:“是,我想留下。郡主放心,我什么都能做,绝对不敢偷懒。”
“呵。”轻笑钻出帷帽,随风而来。
顾双的心狠狠提起,生怕下一秒,这位不近人情的郡主就反悔了。
“想留下也行。”安澜郡主突然顿住脚步,顾双一个不察,差点撞在她的后背。
顾双一个激灵,吓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走神。
“通过我的考验,你就留下。否则,留下五两银子,从哪来回哪去。”安澜郡主指了指前方用一圈栅栏围起来的空地。
顾双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仔细品鉴郡主的话。
通过考验就能留下,看样子,考验绝对不简单。可要是不通过,她不仅会被赶走,还要赔五两银子。
“郡主……”顾双有些为难。
“不愿意?”
“这,这不合理。”她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已经在管事安排下坐好品茶的安澜郡主。
顾双的心一上一下地跳着,只觉得呼吸困难,头脑发晕。
明明郡主一句话都没说,可她就是害怕得厉害。
“我、我没收那五两银子,您让我回去,也、也不该、找我要……”顾双一股脑儿说出来,声音越来越低。
她低着头,静待回复。
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地想,幸好郡主戴了帷帽,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也看不见郡主真容。
否则,这些话她只怕没有胆量说出来。
“哼,那是你的事,我可不管。”安澜郡主轻哼一声,“怎么样?这考验,接还是不接啊?”
等待时间太久,顾双又走神了。
这声轻哼将她拉回现实,郡主说什么,她倒是没注意,她只是想,未见真容,郡主听上去像小孩子。
蛮不讲理。
“我接!”顾双咬牙,再次抬头。
话音才落,一把匕首从帽裙下飞出,落在脚下。
顾双只捕捉到那只飞快收回去的手。
她不合时宜地想,手如柔荑,也许就是这样。
“杀了她,你就留下。”葱嫩柔滑的手指了指那块空地。
什么?
顾双一阵眩晕。
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她才发现里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安澜郡主疯了吗!
她连鸡都不敢杀,一来就让她杀人?
况且,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她一个小小郡主,竟敢堂而皇之地杀人!
顾双僵在原地,久久没动。
“不敢?留下五两银子,滚吧。”郡主的声音悠悠传来。
烈日下,顾双更晕了。
“郡主……”顾双“扑通”跪下,要不是不合适,她觉得自己一定抱住了郡主的腿。
但她只是轻轻扯住对方的裙摆。
“除了府上,我再无处可去,求郡主垂怜……”顾双几乎以乞求的目光望着端坐的人儿。
她想留下是真,不敢杀人是真,没有五两银子也是真。
要是被赶出去,整个安澜,就没有她的活路了。
不会有人要被赶出来的女子到家中做活的,更何况是得罪了安澜郡主之人。
“要么她留下,要么你。你自己选。”安澜郡主轻轻抿茶,丝毫不留余地。
顾双死心了。
她竟不知,安澜郡主是这样冷酷无情之人。
她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而且跪坐原地,仿佛在思考。
空气好似凝固一般任由时间飞逝。
怎么办?
她真的要杀人吗?
可是,如果她不接,她怎么办?
顾双闭着眼,挡住阳光,脑子里闪过一道道衙役的人影。
她始终不明白,母亲为何带着她流浪,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绝不超过半年,也不明白,为何衙门始终追一个流浪少女。
母亲去了几年了,她实在不想继续东躲西藏。
如果她躲在安澜郡主府,应该安全吧?
良久,顾双心一横眼一闭,逼自己去拿那把匕首。
只要能安稳,什么不能做。她注意些,总不会真的将人杀了。重伤就好了……
可心能横,手不能不抖。
尽管顾双努力鼓励自己,可真正拿到匕首的那一刻,冰凉传进掌心,本就害怕得发抖的手更是一惊。
“叮——”
刚到手的匕首没握住,从她手中滑落。顾双这下也顾不得紧张了,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空院子跑。
生怕慢了一步,安澜郡主就会觉得她反悔了。
栅栏围起来的空院子里,一名邋遢的女子警惕地盯着顾双。
女子衣服破烂,长发披散,看起来有些日子没打理了,和顾双逃命时的乱糟糟一模一样。
顾双咽了咽口水,双手紧紧握着匕首,不敢松懈。
她是真怕啊。
这么多年光顾着躲了,保命的招式一个都没学到。
要是对方突然冲过来,她到底往哪边躲比较合适?
烈日之下,两人对峙了一刻钟之久。
“她们怎么没动?”安澜郡主怀疑自己眼睛花了,抬头看身旁的怜月。
怜月牵了牵嘴角,充分理解了郡主的心思,安慰道:“她们在拆解对方的招术呢。”
分明是那顾双胆子太小,根本不敢动。
想到这儿,怜月试探地问:“郡主,这个顾双,看上去不合适啊。”
安澜郡主半晌才说话:“动了动了。”
怜月只好看向那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演武场。
顾双双手死死握着匕首胡乱挥着,反倒让对方稍微有点忌惮,不敢硬冲过来。
顾双挥了半天刀,实在是累。动作一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对方的拳头直冲脑门。
她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侧身躲过。
对方显然真的会些杀人的招术,招招致命。顾双被打得到处躲。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
她喘口气,热得面色绯红。她无比清楚,再拖下去,她不仅会被吓晕,还会被赶出去。
不管了!
顾双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一边看准机会飞快地将匕首对准女子。
这一刀。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对上女子错愕的眼神,顾双心头狠狠一颤,她呆愣地看了一眼匕首。
猩红的鲜血沾了满手,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她……她杀人了?
血,好多血……
顾双只觉得温度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抖着手,不敢将匕首拔出,只是动也不动地看着沾满了血的手。
终于,她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诶?怎么晕了?”
刚才还披散头发满眼凶恶的女子一愣,飞快地抓了一把头发,将顾双扶起来。
她的脸上充满了错愕,哪里有半分被“杀”的痛苦。
“怎么回事?”安澜郡主也发现了不对劲,才问了一句,待看到被拖下来晕得不知人事的顾双,惊得瞬间站起来。
“快快快,快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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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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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