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北楼。
北楼是灰白色的,六层,每一层有十二扇窗户。每扇窗户都是正方形的,分成四块玻璃,中间有黑色的窗框。每天早上,光从东边照过来,北楼的窗户会反光,亮晶晶的,像一排睁开的眼睛。到了下午,光转到西边,北楼就暗下去,眼睛闭上,变成一堵沉默的墙。
我已经看了它三个月。
我知道每一扇窗户后面的东西。一楼左边第三扇,是洗衣房,每天下午有白色的床单在玻璃后面飘来飘去,像一群没有身体的鬼。二楼右边第五扇,是活动室,下午三点有人进去看电视,黑白的画面在玻璃上跳动,像另一个世界的信号。三楼左边第一扇,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经常站在窗户前,一站就是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四楼右边第二扇,窗帘永远是拉着的,从来没拉开过,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五楼左边第四扇,是我的窗户。
我从外面看它的时候,觉得它和别的窗户没什么不同。正方形的,四块玻璃,黑色的窗框。玻璃上有点脏,灰扑扑的,看不清里面。偶尔有个人影晃过,可能是小周,可能是邱鹤,可能是另一个来看我的人。
但那个人影从来不是我。我不站在窗户前。我站在窗户后,看外面,不看里面。
今天下午,我站在窗户前,看北楼。
光从西边照过来,北楼的窗户都暗着,只有最上面一排还有一点反光,橙红色的,像烧红的铁。我看着那些暗下去的窗户,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棵树。
它站在北楼和南楼之间的空地上,就是那片我看了三个月、从来没看见过任何树的空地上。很高,比北楼还高,树冠伸出去,遮住了半边天空。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一片叠一片,密不透风。树干是褐色的,很粗,要几个人才能抱过来。
我盯着它,眨了眨眼睛。
还在。
我又眨了眨眼睛。
还在。
我揉了揉眼睛。
还在。
它就在那里,真真切切的,树冠在北楼的窗户上投下阴影,那些暗下去的窗户变得更暗,几乎看不见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那声音是翠绿色的,细细碎碎的,从窗户缝隙挤进来,落在我耳朵里。
但那里三个月前什么都没有。我看了三个月,每天都看,从来没见过任何树。那里只有空地,灰色的水泥地,偶尔有几个人走过,穿着病号服或者白大褂,很小,像蚂蚁。
现在有了一棵树。一棵很大的树。一棵三个月前不存在的树。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它一直在那里,风吹树叶响,阴影在北楼的窗户上晃动,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小周推门进来,端着药。我转过头看她,又转回去看窗外。
那棵树还在。
“小周。”我指着窗外,“那是什么时候种的?”
小周走过来,顺着我的手指看出去。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也在看那棵树。然后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蓝枫,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树。”我说,“一棵很大的树。”
她又看出去,又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是淡灰色的,落在我肩膀上,凉凉的。
“蓝枫,那是空地。没有树。从来都没有。”
我看着她,又看看窗外。树还在,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翠绿色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落在我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你听。”我说,“树叶的声音。”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把药递给我:“吃药吧。”
我接过药,吃了,张开嘴让她检查。她走了。我回到窗前,那棵树还在。
我坐下来,看着那棵树,想。
是小周看不见,还是我看错了?
如果是小周看不见,那树是什么?鬼?幻觉?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是我看错了,那树叶的声音哪来的?风哪来的?阴影哪来的?
我想不明白。
晚上,邱鹤来查房。我拉着他到窗前,指着窗外:“你看那棵树。”
他看出去。月光下,那棵树比白天更清楚了,树干是银灰色的,树叶是墨绿色的,在北楼的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会动的画。
他看了很久。
“你看见了?”我问。
他点点头。
“看见了。”
我松了一口气。有人看见了。不是我一个人。树是存在的。
“那是什么树?”我问。
他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太高了,看不清叶子。”
“小周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在他眼睛里,那圈金色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小周看不见。”他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又转回去看那棵树。过了很久,他说:“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所有的东西。”
我想了想,说:“那你能看见,是因为你是医生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能看见,是因为我想看见。”
我不太明白,但没再问。
我们就那么站在窗前,并排,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来,有点凉,带着树叶的翠绿色的声音。他的白大褂被风吹起来,一角飘到我这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那触感是白色的,软的,像云朵碰了一下。
我低头看那角白大褂,又抬头看他。他正看着窗外,侧脸被月光镀成银白色,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蓝枫。”他说。
“嗯?”
“你觉得那棵树是真的吗?”
我想了想,说:“真的。你看得见,我也看得见。真的。”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嘴角弯上去,停在那个位置,像月光停留在他脸上一样。
“那就够了。”他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深褐色的,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回到窗前,继续看那棵树。月光下,它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在跳舞。我伸出手,在玻璃上描它的轮廓。树干,树枝,树叶,一笔一笔描过去,描了很久,描到玻璃上起了雾,描到手指发酸。
那棵树一直在那里。等我描完,它还在。
我躺回床上,眼睛还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那棵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我被子上,落在我手上。我伸出手,影子落在掌心,黑黑的,凉凉的,但摸不到。
那是树的影子。树在北楼和南楼之间的空地上,月光照着它,它的影子穿过窗户,落在我身上。
但小周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小周看不见。
我想起邱鹤的话——“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所有的东西。”
那我是那种能看见的人吗?他是吗?还有谁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棵树在。它在月光下站着,风吹它的叶子,影子在我身上晃动。它真真实实地在那里,和我一样,和邱鹤一样,和北楼的每一扇窗户一样。
也许它以前就在那里,只是我从来没看见。也许它是今天刚长出来的,一夜之间,从地里冒出来,长这么高。也许它是从别的地方移过来的,用看不见的大卡车,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种在那里。
也许它不是树,是别的什么。是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手,是过去或者未来伸过来的信使,是一个梦长成了树的样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前。天刚亮,光从东边照过来,北楼的窗户亮晶晶的,一排睁开的眼睛。那棵树还在,比月光下更清楚了,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一层,在晨光里泛着光。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翠绿色的声音从窗户缝隙挤进来,落在我耳朵里。
我笑了。
下午,活动时间,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三号房那个人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四个人的距离。他盯着对面的墙,一动不动。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看见过窗外有棵树吗?”我问他。
他慢慢转过头,用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过了很久,他说:“什么树?”
“北楼和南楼之间的空地。有一棵大树。很高,比北楼还高。”
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墙。
“没有树。”他说。
我愣了一下。
“那墙里的东西呢?”我问,“你还听吗?”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说:“墙里的东西少了。”
“少了什么?”
“声音。”他说,“以前有很多声音,现在少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瘦削的,苍白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张纸剪出来的人影。
“为什么少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站在窗前,看那棵树。它还在。下午的光从西边照过来,它的影子更长,几乎遮住了整面北楼。
我伸出手,在玻璃上描它的轮廓。
树干,树枝,树叶。
一笔一笔。
描了很久。
晚上邱鹤来的时候,我问他:“那棵树明天还会在吗?”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月光下,那棵树银灰色的,像镀了一层银。
“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那圈金色亮亮的。
“因为你看见了。”他说,“因为你记得。因为明天你还会来看它。”
我不太明白,但他的话让我安心。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该睡了。”
我躺回床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晚安,蓝枫。”
“晚安。”
门关上了。脚步声深褐色的,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细细的,银灰色的,像一条条丝线。那棵树的影子也在,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斑驳的,晃动的。
我闭上眼睛。耳边有树叶的沙沙声,翠绿色的,细细碎碎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那棵树在窗外站着。
明天它还会在。
因为我看见了。
因为我记得。
因为明天我还会来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