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一缕金光向外迸射,拉长了所有影子。
姜夙唐披着金衣将一罐酒埋在了院门口的核桃树下,随着时间推移,身上的金色褪去,露出衣袍本来的颜色。
他靠在树旁静坐了会,起身,朝屋里走去。
一夜无梦,迷糊之际,又是一阵熟悉的清凉没入喉头,引起几分痒意。
李三轻轻咳了两下,一股铁锈味蔓延到口腔中,胸腔也被震得发颤,这几日下来简直难受。
“光靠药吊着也不行。”姜夙唐扔掉空瓶,搭上少年的额头探了探温度:“这样属实遭罪了些。”
李三想动一动发酸的颈部,摇摇头,告诉他没有关系。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托了起来,身体离开柔软的床铺,一股清新的草药香钻入鼻孔。
姜夙唐抱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少年心中咯噔了一下。
太轻了。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病痛。
或许是遇到他前不公的待遇。
姜夙唐将少年往怀里靠了靠,确保不会脱手,这才往屋外走去。
李三觉得自己病情又加重了,他感到自己的面庞烫烫的。
他不知道姜夙唐要带自己去哪,听他之前说的话,应该是给他找个安身之地埋了吧,毕竟谁会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呢。
能活到现在也知足了。
能被他抱着离开也知足了。
恩人走的速度应该挺快的,耳边的风声一直没停,李三能感觉到的阳光越来越少,阴凉的空气开始侵蚀。
周围雾气弥漫,姜夙唐减缓速度慢慢朝树丛中走去,将李三靠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伸手触了一下李三的脖颈。
“刚刚走太急受凉了吗?怎么温度又高了些许。”
李三睁开眸看到了姜夙唐,眼神微动,旁边是一个正冒着热气的温泉。
是我多想了吗?
“我是没办法医你了,存货已空,只能到这里来碰碰运气了。”
李三神色暗了暗。
姜夙唐将李三带到了最近才发现的宝地,一眼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泉,姜夙唐将手伸进泉水里搅了搅。
这次将李三带来也是因为昨日他腰腹上的剑伤,此时也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疤痕。
生死人他是不信的,作为一个半神仙都做不到,顶多就是疗愈内外伤的作用罢了。
“冒犯。”姜夙唐开始解李三的衣,眼睛盯着手上的动作。
李三此时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但奈何四肢发软,没有行动的能力。
李三的脸更红了。
脱到里衣后,姜夙唐抱起红的跟茶壶一样的李三浸入灵泉里,让水没到下巴,将人扶稳,随后起身。
他将地上的衣衫捡了起来叠整放好,从怀里套出一身新里衣放在那上面。
随即盘腿而坐,闭目养神。
濡湿的衣服开始变得干燥,一股热气从姜夙唐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也扭曲了几分。
在泉水里的李三并未注意,只觉身体的四周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包裹着,胸口的挤压与沉重开始慢慢减轻,喉头的肿胀也开始消退。
他试着抬了抬手,虽然关节酸痛,但总归能动了。
一只冰凉的触感突然出现在脖颈,吓得李三往水里缩了一下,一口泉水猝不及防的呛入口中,身体的本能让他往上,再睁眼的时候李三发现自己趴在泉眼边。
“我……”李三震惊的抹去脸上的水,深呼了一口气,声音沙哑的不像话:“我……好了吗?”
“我能说话了?!”
下一秒支撑身体的胳膊失去力气,整个人又向水里滑去。
不好!李三心里一惊。
一双手即时的卡在腋下抱在胸膛将他提出水面坐在岸上,李三这才发觉姜夙唐一直都在这里。
“感觉如何?”声音近在咫尺。
李三觉得自己又红了。
“好……恢复的很好。”
“不错。”姜夙唐将衣服递给他:“刚恢复要循序渐进,不然刚恢复好的肌肉负荷不了。”
“衣服你等歇会再穿,我在远处等你。”
一阵清风刮过,身后空了一块,李三拿着衣服,手指摩擦着布料,那股草药香越来越远了。
远处的姜夙唐靠在树干上,瞩目远处,这灵泉果然对凡人的效果是极大的,不过大半天,这少年身上的问题便大部分解决。
身后传来树叶沙沙的声音,姜夙唐回眸望去,李三正撑着另一棵树喘着气。
姜夙唐捡起一颗石子随手向上一掷,轻微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差不多一人高的树枝掉了下来,姜夙唐掰掉侧枝,简单修裁了下递给李三。
“不用勉强。”姜夙唐注意到少年手上新添的刮擦:“慢慢来,我陪你。”
李三看着姜夙唐愣了神,素白的袍子被风吹得轻轻飘起,黑色的发丝被整齐的梳拢,清秀的面庞。
李三连忙低下头接过木杖。
鲁莽。
亵渎。
自己太冒犯了。
“走吧。”
李三这才抬起头,不知觉,竟已黄昏,原来自己泡了这么久。
他开始借助木杖一步一步跟上了姜夙唐的步伐,一种奇怪的情绪萦绕心头。
“你叫什么名字?”姜夙唐走在前面,问道。
“李三。”
姜夙唐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少年:“以后愿意跟着我吗?”
李三也跟着停了下来,思绪像被糊住了,紧接扑通跪了下来,仓促到他吃痛一哆嗦。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作揖:“这条命是您给我的。”
“你愿意吗?”
“愿意。”李三郑重地答。
“我不能让你永生。”姜夙唐平静地看着他。
“命数到了就走。”
“我不能保你一世周全。”
“活着本来坎坷。”
“我不能给你想要的。”
“不为什么,只为报答,我愿意。”
姜夙唐托起少年,盯着对方坚定地眼眸,叹了口气。
“哪怕画地为牢?”
“跟着您就行。”
姜夙唐转身向前走了几步,日落地辉光洒在两人身上。
“我叫姜夙唐,不是什么道士,那是先前胡诌稳住你的。”姜夙唐头也不回的说:“你以后叫允舟了,我不限你的自由,是去,是留,你自己看。”
李三一愣。
我有新名字了。
“允舟。”
“我在!”
“天暗了,路上坎坷,小心些。”
“劳烦恩公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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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姜夙唐将信铃送出后第一次被召唤,天色未亮,只有天边隐隐有条白线。
村里升起炊烟,曹蝶一转头,便看见姜夙唐出现在院里,吓了一跳。
“曹姐遇见何事了?”
曹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拎过一罐酒道:“这是昨日我娘家人带来的陈酿,多亏了你前些日帮李闰发那忙了。”
前几日姜夙唐下山寻药,碰巧遇见一个潦草大汉拿着砍刀乱砍乱造,险些伤到正要出门的曹蝶,他便出手了。
“无妨,真是谢过这好酒了。”姜夙唐接过:“那人最后是怎了?”
“他儿子好久没回家了,他怀疑跑了,喝多了,就跑出来耍酒疯。”曹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三儿咋了。”
姜夙唐投来询问的目光。
“哦,就他儿子,李三,你应该还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