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层灰蒙蒙的光,阿禾还没从昨夜的惊悸里缓过神,就被一阵粗暴的拍门声砸醒了。
“新来的,醒了没?管事叫你过去!”门外是个粗嘎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阿禾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硬板床上弹起来,手脚慌乱地拢了拢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婢女衣裳。
束胸勒得他胸口发闷,可他不敢松半分,这是他在王府活下去的唯一伪装。
昨夜撞见的血腥场面还在脑子里打转,此刻又被突然叫去,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是不是自己男扮女装的事被发现了?
指尖冰凉,抖得连衣带都系不紧。
他想起刚入府时,婆子威胁说的话:“进了王府,就得守王府的规矩,敢露半点马脚,打断你的腿,扔去喂狗!”
“磨蹭什么?等死呢?”门外的催促声更急了,还带着脚踹门板的闷响。
阿禾咬着牙,把束胸又勒紧了些,确保领口遮得住喉结,才低着头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斜着眼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肩膀、腰腹,看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走快点,别让管事等急了。”
家丁推了他一把,阿禾踉跄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几乎要摔倒,只能死死攥着袖口,低着头跟在后面。
穿过回廊时,迎面走来几个洒扫的婢女,她们说说笑笑,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雪沫。
阿禾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生怕被人撞到,更怕被人看出自己走路的姿势和她们不一样——他学不会那些扭捏的碎步,走快了总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
心一直悬到嗓子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偷偷抬眼瞥了瞥前面的家丁,对方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什么,似乎并没注意他。
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想:是不是哪个环节露了破绽?是昨夜慌不择路时束胸松了?还是磕头时动作太粗鲁,不像个婢女?
到了管事房门口,家丁踹了踹门:“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阿禾的腿像灌了铅,几乎迈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跨进门,刚要跪下,就听见管事的嗓音:“听说你是分到景晦爷院里的?”
阿禾一愣,心口的巨石忽然落了半块——原来不是因为身份。
他连忙磕头,声音发颤:“是、是奴。”
“景晦爷院里缺个端茶送水的,你笨手笨脚的,本不该去,”管事翻着手里的册子,慢悠悠地说,“但既然分过去了,就得守院里的规矩。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阿禾连声称是,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直到这时才敢偷偷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训话,不是发现了秘密。可那股后怕还缠着他,像条冰冷的蛇,勒得他喘不过气。
从管事房出来,阳光已经爬上了墙头,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阿禾低着头往回走,脚步还是虚浮的。
他摸了摸胸前的束胸,那粗布勒得骨头生疼,却让他觉得安心。
昨夜李景晦那双沉得像冰潭的眼睛,还有假山后那抹暗红的血,又钻进脑子里。
他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往李景晦的院子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少说话,多做事,千万别惹任何人生气,更别让人看出半分异常。
这王府的日子,果然比街头讨饭难上千倍万倍。
阿禾攥着铜盆的手沁出冷汗,一步一挪地往李景晦的卧房去,靴底碾过廊下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静悄悄的院子里,倒像是敲在他心尖上的鼓点。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这身婢女装扮,束胸勒得肋骨生疼,却不及心里的惊惧万一——要去伺候那个能对着野猫挥刀的主儿,他几乎要迈不动腿,只盼着脚下的青砖能裂开条缝,把自己吞进去才好。
“谁?”
阿禾浑身一激灵,忙定了定神:“奴是新来的婢女。”
李景晦嗓音淡淡的:“进来吧。”
阿禾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李景晦正坐在窗边的榻上,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锦袍,发梢还带着湿意。
他没看阿禾,只望着窗外落尽了叶的梅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榻沿,神情瞧不出喜怒。
阿禾忙屈膝行礼,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奴、奴来伺候爷洗漱。”
“嗯。”
阿禾把铜盆搁在架上,拿起布巾时,手一抖,巾子掉在地上。
“蠢货。”李景晦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他慌忙去捡巾子的背影。
“昨日莽莽撞撞,今日毛手毛脚,你这样是如何进府?”
阿禾脸一白,捡巾子的手更慌了,指尖蹭过冰凉的地面,沾了层灰。
他不敢抬头,只把巾子在水里胡乱涮了涮,拧干了递过去,头垂得更低:“是、是奴笨……”
李景晦接过布巾,随意擦了擦手,视线落在他发颤的肩头上。
这新分到院里的婢女,瞧着瘦得像根柴禾,胆子比针尖还小,昨夜撞了他那一下,吓成那样,此刻站在跟前,后背都湿了一片,想来是怕极了。
“水。”他丢下两个字,重新望向窗外。
阿禾忙倒了杯温水递上,杯沿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杯子晃了晃,水溅出来些,落在李景晦的袍角上。
“扑通”一声,阿禾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却顾不上疼,只顾着磕头。
“奴该死!笨手笨脚的……求爷饶了奴这一次……”
他吓得浑身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想着“别杀我”,额角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李景晦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模样,眉峰微蹙,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躁意又淡了下去。
他扯了扯被溅湿的袍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起来。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吓成这样?”
阿禾一愣,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茫然地望着他。
哆哆嗦嗦:“多谢爷……奴、奴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种,日后定会好好学习规矩不会再犯错。”
“一边侯着。”李景晦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良久才出了声。
洗漱很快,阿禾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头始垂着,目光至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足尖。
李景晦斜视着他:“抬头。”
对上阿禾疑惑又害怕的目光:“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碍眼的东西。
“留你在这儿,倒怕你自己吓破了胆,脏了我的地。”
“那爷的早膳……”还未说完这句话阿禾就后悔了。
李景晦似乎察觉到了阿禾的意图,并没有为难他。“送来后不用做任何事直接离开,我不想见着食盒再被打翻。”
阿禾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膝行着退到门口,刚要起身,又差点绊倒自己,踉跄着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李景晦看着那扇晃悠的门,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倒比那些假意逢迎的,顺眼些。
他端起那杯没被碰倒的水,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窗外那枝光秃秃的梅上,眼底的郁色,像化不开的墨。
阿禾刚跑出没几步,就撞见两个洒扫的婆子靠在回廊柱上歇脚,手里的扫帚斜斜倚着墙,嘴里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低,却句句都往阿禾耳朵里钻。
“……就那位景晦爷,昨儿又被大公子堵在院门了,听说膝盖都跪青了,啧啧,这出身摆在那儿,再硬气有什么用?”
“可不是嘛,一个乡野村妇养的,也配住在这院里?依我看,还不如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至少活得踏实。”
“听说他性子也乖戾得很,前儿还砸了厨房的碗,谁伺候他谁倒霉。你瞧那新来的小婢女,刚才跑得多快,怕是被吓着了吧?”
“吓着才好呢,让她知道伺候这种主子,有多少罪要受。”
阿禾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不敢出声,只听见那些话像针似的扎过来。
原来府里的人都这么看李景晦,原来他不仅被嫡兄欺辱,连这些低等的仆人也敢在背后这般轻贱议论他。
想起昨夜李景晦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他捅野猫时那狠戾的侧脸,又想起方才在屋里,那人虽嘲讽他笨,却终究没动气……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一个婆子眼尖,瞥见了角落里的阿禾,顿时沉下脸呵斥道。
阿禾吓得一哆嗦,忙低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柴房方向走。
那些窃窃私语还跟在身后,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自己也是被人轻贱的,在街头时,人人都能踢他一脚,骂他句“野狗”,可此刻听着别人这样说李景晦,竟生出同病相怜的念头。
阿禾摇摇头拍打着脸颊,觉着自己胡思乱想。
他算什么?不过是个男扮女装苟活的奴婢,哪有资格替别人不值?他只要安安分分藏好自己的秘密,别惹祸上身,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阿禾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念头甩开,加快脚步往饭堂去,雪被踩得咯吱响。
饭堂里弥漫着糙米和咸菜的寡淡气味,阿禾端着碗缩在最角落的长凳上,头埋得低低的,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
周围的喧闹像潮水似的涌过来,夹杂着刻意压低的笑骂,大多是冲他来的。
“你瞧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像不像地里刚刨出来的土鼠?”
“像啊,身材干巴巴的也不知谁能瞧上眼啊?哈哈——”
一时间饭堂充斥的全是讥笑声,有几个婢女眉头紧促像是对这些声音微小的控诉与不满,却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
“听说分到景晦爷院里了?也是,就这笨手笨脚的德性,也就配伺候那种主子。”
阿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话他早就听惯了,从街头讨饭时被孩子们追着骂“野种”,到入府后被同屋的婢女嫌“晦气”。
他的耳朵早就磨出了茧子,只是每回听着,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发慌。
一个负责劈柴的粗汉端着碗凑过来,眼神在他脸上溜了几圈,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说起来,她这模样倒还算周正,就是瘦得脱了形。依我看啊,这容貌做婢女可惜了,不如卖到青楼去当个官妓,说不定还能混口好饭吃。”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还故意吹了声口哨。
阿禾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羞愤,却很快被恐惧压下去,又慌忙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他不敢反驳,更不敢抬头看那人的眼。在街头时,他就知道,跟这些人争执,只会招来更重的拳打脚踢。
“怎么,还不服气?”那粗汉见他不吭声,伸手就想去拨他的头发,“难不成还觉得自己金贵?”
阿禾猛地往旁边一躲,碗里的糙米洒出来几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死死攥着碗沿,指节泛白,声音细若蚊蚋:“不敢……不敢……”
“行了,别吓唬他了,”旁边一个烧火的婆子撇了撇嘴,“再吓出个好歹,景晦爷院里又得换人,咱们还得跟着费事。”
粗汉“嗤”了一声,悻悻地收回手,啐了口唾沫:“也是,一个没骨头的东西,打了都嫌脏了手。”
哄笑声渐渐平息下去,饭堂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喧闹,只是那些目光还是时不时往阿禾身上瞟,像针似的扎在他背上。
他加快速度扒完碗里的饭,端着空碗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饭堂。
走到院子里,冷风让脸上的热意散了些。
阿禾望着墙角那丛被雪压弯的枯草,想起刚才那粗汉的话。
官妓……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做什么的,只听人说过是任人糟蹋的玩意儿,比街头的乞儿还不如。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从记事起就被人夸过,此刻成了被羞辱的由头。
阿禾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和地上的枯草没什么两样,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评头论足,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缩得更紧些,再紧些,直到没人看得见,也没人说得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薄茧“的手,他不想去青楼当什么官妓,但他更怕的,是被人发现束胸下的秘密。
阿禾深吸一口气,甩开乱七八糟的念头,端着空碗往洗碗的水槽走去。
脚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哪怕走得再难,也总比死了强。
卑怯藏于骨,求生碾作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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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寒阶雪压野草身(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