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槐领人埋伏在苍林谷营救叶听禾时,出现了些小插曲,不过问题不大,总的来说,事儿办得还算顺利。

郡守府这边,宋明夷又一次在谢瑜端着茶点来书房前,掐着点出了府。

左右没别的事做,想起槐派人传的话,她们应该是今日归,便换了身低调的素衣青衫,到了城门外,抄着手来来回回晃悠。

“嘿,这小流氓!”守城卫兵眼见这人一副游手好闲的流氓样,懒懒散散地转悠快半个时辰了,准备上前去盘问一番。

快走近时,人正巧转过来。

定睛一看,这不是前段时间还来巡查过,跟她们讲过话的郡守大人么!

嘿,这破嘴!

郡守大人可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小流氓。

才在心里腹诽了的卫兵连忙甩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后撤两大步回到岗位,目不斜视重新站好,并努力管住眼睛不往大人身上瞟。

宋明夷自然瞧见了那卫兵异样,正想过去问问,一位用锄柄挑着竹篓的老人拉住她,叹道:“天菩萨欸小娃娃,歇哈嘛,你没走累,太婆我这双老花眼都看累嘎老,歇哈歇哈。”

她刚才便瞧见了这位老人,在她来之前就坐这儿的。

老人说的土话,胜在语速慢,结合一些字词倒也能理解其意,她便顺势倚靠着老人身旁的柳树站定,跟老人攀谈起来:“老人家也是在等人?”

“嗳,我女儿!”老人眯眼笑了起来。

“令女是在地里忙农事?”

不远处有阡陌广袤,正值春耕,青壮女男这个时节几乎都泡在田地里。

“不是的,前几年屋头的地就遭杨家屋亲戚占老,那个时候原娃气不过,把人打老,这哈带到女婿、孙女在外头避难勒。”

老人家说起女儿时眼里都是笑,倒不像是被家人抛下的模样,是打心底高兴着。

她问道:“既是外出避难,想来留在连仓会十分艰难,您怎么没跟着一起?”

“我都这么大岁数老,还能走好远嘛,就不拖累娃儿了撒,要是哪天没熬过来,我也想、耶,你们读书人管那个叫啥子呀,落、落啥子跟?”

“落叶归根。”

“哦对,就是,就是落叶归根的嘛。”老人乐呵地朝她点了点头,又道:“本来以为勒辈子是没得机会一家团聚的,结果新来的郡守是个好官撒,她一拍板,地就还给我们老,杨家也垮杆老,也是好起来了哟,原娃年前就寄信说要回来。”

“是今日到?”

“你这小娃娃还是太年轻,勒个世道哪个说的准路上遇到个啥嘛,没得准话,就是我一个人闲到也是闲到,每天没得事就来这儿等哈撒……娃娃在等哪个哇?”

这是难句,哇哇哇的,她理解了一会儿才点头道:“等一友人。”

城外桥头柳树下,一老一少素不相识两人用各自惯说的话闲聊着,等各自等的人。

时间静静流逝。

“娘!”

“阿婆、阿婆!”

远处传来几声激动的呼唤。

本以为今天也等不到人的老人怔了怔,随后用力眯着眼朝对岸望去。

桥对岸似有几个人影在朝着这方招手,虽看不真切,但老人知道,就是她们。

她激动起身,将旁边锄头、竹篓碰到也恍然未觉,只颤颤巍巍朝桥边走去。

“原娃,是我的原娃啊。”

“娘,孩儿回来了!”

那名青壮娘子放下怀抱的小孩,奔到老人身前‘咚’地一声跪在碎石路上,赤红着眼磕了三个响头,在老人搀扶下顺势环着老人的腰,泣声道:“孩儿不孝,娘,孩儿回来了,往后再也不离开您、不离开家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拍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悄悄抬起抹着眼泪。

宋明夷也直起身朝桥对岸望去,相拥而泣的一家人身后,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槐,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往城门方向行来。

杨花漫天,好似片片雪花,盘旋轻舞在石桥上,模糊了桥两岸的距离。

前面那辆马车驶近停下,仿若枯枝的手掀开车帘,车上下来的人像是经历过百般折磨,苍白憔悴,满目萧索。

这是,听禾……数月未见,竟有隔世之感。

叶听禾许是透过簌簌柳絮,看见了她眸中痛心,张开双手看了看自身。

其实换过衣裳、束发洁面后已经好了很多,至少闻不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儿了,她故作轻松地笑道:“路上遇到了几波刺杀,运气好,狼狈了点,却没死成。”

“是,大难未死,定有后福。”

叶听禾又笑:“有没有后福尚未可知,明夷若备了美人佳酿,此番我倒是可以饱饱眼福、口福了!”

“美人没有,葡萄美酒倒有一壶,可算是口福?”年初时陈青璇送来的,一直没机会喝,今日倒正好了。

“是那一斛胜千石的葡萄酒?”叶听禾心痒痒了起来,她虽没喝过,却馋这口多年。

昔日同窗徐之墨,曾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斛葡萄酒,给她们闻了个味儿,转头便拉去送给沈相了,隔日徐之墨就被任命为相府长史,成了她们之中最早领千石俸禄者。

因此传出了一斛胜千石的说法,也更让闻过味儿的叶听禾想试试,让沈相都赞不绝口的葡萄酒是个什么滋味了。

没想到经此一遭还能喝上一次,对于好酒的叶听禾来说,真真称得上句祸兮福所倚了。

徐之墨的事宋明夷也有所耳闻,自然知晓这一斛胜千石之意,她笑着颔首:“是。”

“可惜了,这般难得美酒,当真不能有美人相伴?”叶听禾已是万分心满意足,但想到明夷历来对声色犬马敬谢不敏,起了作弄心思,笑着打趣:“或者拿上酒,咱们去歌楼饮,只听曲,不寻欢,如何?”

宋明夷还未推诿,站在马旁的槐执起缰绳说道:“我,回。”

“方外出归来,休息半日也无妨,正好给一同出去的姐妹们也放半日假。”

她以为槐是赶着回军营,结果槐回道:“歌楼,陈诏,不让去。”

本来也没打算去歌楼的,经槐这么一说,嘿,本就对陈诏大为不满的宋明夷当即改了主意,今儿个还真就去定了!

她抬眼示意无恙,将槐的马牵走,没收槐的载具后说道:“去,我是郡守,我说了算!”

本来只是开开玩笑的叶听禾头顶问号:郡守还能这么用?不是,郡守还管这个?不对不对,重点是明夷啥时候开始出入欢场了?

叶听禾:“真去?”

宋明夷坚定点头:“去。”

槐:“哦。”

无恙是真的很忙。

沿途问了几人,终于打听到了连仓最大歌楼的名字与位置,领着三人去到巷口后,又匆匆将另一辆马车驾回郡守府,顺便去取酒与酒器。

长平巷,沉月楼。

“几位娘子瞧着面生,让小人来为娘子们引路可好?”因着三人气度不凡,方至门外便有侍男殷切地迎上来。

宋明夷不着痕迹避开贴上来的人,仍被扑面而来的馥郁花香熏得耸了耸鼻。

侍男扑了个空也不恼,一个轻盈旋身便换了目标,靠在叶听禾肩头,叶听禾应对自如:“便有劳公子了。”

瞧着叶听禾彬彬有礼地唤着公子,侍男掩唇轻笑:“娘子们请随小人来。”

虽是歌楼却并不淫逸,美人聚于廊上,或弹唱小调,或以酒待客,楼阁之间是绿波荡漾的玉湖,湖心精雕圆盘,轻纱曼妙,正作着盘鼓舞。

侍男每日迎来送往,最善识人,不消多言,便领着她们入了间清幽雅室。

“娘子是想听小调还是雅乐,喜欢秾丽的还是清秀的,或是小人将公子都唤来,任娘子们挑选。”

槐在思考什么意思,叶听禾想要几个知心的,宋明夷悍然摇头:“都不必,你也下去吧。”

侍男怔住,来歌楼不点公子弹唱?

“那娘子们要喝浊酒还是清酒,咱们的桑落、甜醪皆是一绝,娘子可要尝尝?”

这时,回府取酒的无恙在侍男的引领下进来。

刚介绍完的侍男看见无恙手里拎的酒壶,又是一怔,来歌楼不点公子弹唱还自带酒水?

爹的,想他识人无数,今日竟看走了眼,瞧着气度不凡竟是几个拔不出毛的铁公鸡!

侍男忘了表情管理,宋明夷轻咳了声,说道:“桑落、甜醪各要两壶,麻烦下去准备吧。”

听见要酒,侍男脸色这才好转些,重新挂笑,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坐着的三人面面相觑。

叶听禾失落叹气,她就知道,跟明夷逛歌楼,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哈哈,期待这位说美人具是白骨的太仆……不,现在是郡守大人了,期待郡守大人开窍吗,要是红霜在场会怎么说:哈哈,真好笑。

宋明夷挥手道:“无恙,你也坐。”

这下便是四人各据一方。

叶听禾见到无恙摆出的酒器,重新打起精神,迫不及待打开酒壶嗅闻,是了,就是这个味儿。

醽醁琼浆仿若碧色美玉晶莹剔透,盛满玉杯时,白与绿交相辉映,在叶听禾看来胜过世间一切美玉。

“葡萄甘而不饴,味长多汁,不瞒诸位,我曾尝试过以葡萄酿酒,却不得其法,每每以失败告终。”叶听禾晃着玉杯道。

宋明夷道:“若能轻易酿制,便不是千金难求了。”

倒也是,叶听禾笑了笑,又言:“据说此酒能使人饮后醄然而醉,合该留一美人,醉卧美人膝,那才叫一个爽快!”

槐听两人说得天花乱坠,不懂,喝一口,不烈,很一般。

谋事者,沉湎酒色终会被其蒙蔽心智,宋明夷不赞同道:“莫忘了你此番经历便是受美人所赐。”

想起身上污名与一路遭遇,叶听禾捏紧玉杯,冷笑道:“呵,皇长男啊,那可不是什么美人,那是条张着獠牙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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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兮
连载中拾风酿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