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归旧途

午后的阳光穿透层层云雾,肆无忌惮地铺满整间卧室,驱散了晨间的微凉与阴郁。屋内安静静谧,只有输液管里药液缓缓滴落的轻响,一下一下,平稳绵长,熨帖着沈知灯透支衰败的身体。

陆沉夜始终守在床边,未曾离开半步。

他褪去了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纯色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少了几分商界掌权人的凌厉压迫,多了几分沉敛温柔。他坐在床沿的软椅上,目光寸寸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眼底所有的偏执、冷硬与强势尽数消融,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缱绻隐忍的落寞。

方才一通电话,他亲手推翻了自己所有的执念。

解除别墅封禁、恢复全部对外通讯、撤销所有阻拦他工作的指令、重启搁置数月的演出合约。那些他费尽心思布下的牢笼枷锁,一夜之间,被他亲手尽数拆解。

从前他偏执地以为,占有即是深爱,禁锢即是守护,只要把人锁在身边,早晚能捂热他的心,能让他心甘情愿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可直到看见沈知灯卧病昏睡、孱弱不堪的模样,他才彻底清醒。

他留住了人的躯壳,却差点彻底摧毁那束他视若珍宝的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绵长的药液终于尽数输尽,佣人轻手轻脚进来拔针、清理、收好器械,全程噤声,不敢打破屋内安静的氛围。

夕阳的暖光落在沈知灯苍白的脸上,弱化了他病态的憔悴。原本滚烫的体温渐渐回落,低烧彻底褪去,蹙紧多日的眉心慢慢舒展,呼吸从微弱沉重,变得平稳悠长。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知灯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漫长的黑暗与混沌褪去,意识一点点回笼。

先是指尖恢复知觉,麻木酸软的触感遍布四肢,随后是感官慢慢苏醒,鼻尖萦绕着清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房间干净的木质香气。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朦胧,白茫茫一片,许久才慢慢聚焦。

入目是熟悉的奢华吊顶,柔软蓬松的被褥,还有近在咫尺、静静望着他的陆沉夜。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灯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本能的戒备与疏离,身体微微僵硬。

连日的对峙、囚禁、惩戒、拉扯,早已刻下深深的防备,哪怕刚从病痛中苏醒,他也无法对眼前困住自己的人放下警惕。

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初醒的虚弱:“我……还没妥协。”

哪怕浑身无力,哪怕大病初愈,他依旧守着自己的底线,不肯认输。

陆沉夜看着他哪怕孱弱至极、依旧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模样,心口酸涩发胀,无奈地轻轻低笑一声。那笑意极淡,藏着无尽的落败与纵容。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没有半分往日的强势,平和得让沈知灯心生诧异。

沈知灯微微愣住,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他预想过无数种苏醒后的场面,或许是陆沉夜的警告,或许是变相的逼迫,或许是新一轮的僵持拉扯,却唯独没有想过这般平静温柔的模样。

“知灯。”陆沉夜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坦荡,字字清晰,落得郑重无比,“禁锢结束了。”

沈知灯瞳孔骤然一缩。

他怀疑自己大病初愈、意识昏沉,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他微微抬眼,呼吸微微凝滞。

“我解除了所有限制。”陆沉夜看着他眼底骤然亮起的微光,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轻轻扎着,钝痛蔓延,却依旧缓缓开口,如实告知,“别墅不再禁足,你的手机、通讯、社交全部恢复正常。经纪团队已经接到通知,你搁置的演出、比赛、合作,全部原样重启。”

“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

最后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彻底击碎了多日以来困住沈知灯的所有枷锁。

沈知灯整个人彻底怔住,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连日来的绝望、煎熬、隐忍、对抗、濒临崩溃的坚持,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他无数次奢望、无数次渴求的自由,在他最虚弱、最没有力气反抗的时候,猝不及防地降临。

巨大的惊喜席卷而来,让他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眼底涌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熬了无数个窒息的长夜,扛过绝食的剧痛,忍过病痛的折磨,凭着一腔孤硬的傲骨死撑,从未敢真正奢望解脱,只想着哪怕耗到底,也绝不低头。

可陆沉夜,竟然主动放手了。

“为什么……”沈知灯声音发颤,依旧不敢相信,“你明明那么想困住我。”

想把他锁在身边,想独占他的琴声,想让他成为只属于自己的笼中雀,这些偏执的执念,他看得清清楚楚。

陆沉夜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与不舍,声音轻缓又郑重:

“我想留住你,但我更不想毁了你。”

“你的舞台、你的琴声、你的自由,是你的命。我可以自私占有一时,却不能卑劣摧毁一生。”

他赢不了沈知灯的倔强,更赢不了他对自由的执念。与其看着他自我损耗、两两煎熬,不如亲手放手,让本该发光的人,重回属于他的山海与风光。

沈知灯怔怔望着他,心底五味杂陈。怨恨尚未完全消散,可连日来的对峙拉扯、此刻的温柔退让,让他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悄然松动。

他终于可以,风归旧途,光赴山海。

只是看着眼前眼底盛满落寞的男人,重获自由的狂喜之中,悄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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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灯沉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