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谢煦用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士兵,虽然情况紧急,但他选择相信叶苑。

他所在的位置已经是寨门的高墙,不远处,便有一座眺望塔。

叶苑向那里跑过去,借着夜色,两人登上了这瞭望塔。

瞭望塔极其高。

他们站在上面,看到下面的人便如蚂蚁一样慢慢爬动,黑压压的一片。

谢煦面色沉了下去,这场仗实在难打。

他们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没过一会儿,在这庞大的人群中原本整齐的军队变得宽松散散,敌方自己先是阵脚大乱,原本要补充上来的人,行动缓慢。

谢煦很吃惊,甚至还有几个后方的人往远处跑了。

就是现在!

叶苑说道:“这里是绝佳的射击点,只要太子殿下有把握射箭射中那首领,有七成的把握,这些人便会退了。”

谢煦很快便明白过来,他扶住这瞭望塔上的守城弩。

他手指微微颤抖,笃定地拉开弓箭,果断一箭射了出去。

那射出去的箭速度十分快。

过了几秒,官兵们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响声。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拢,他们看到首领被一箭穿喉,死死地钉在地面之上,那马也被惊到,人仰马翻。

敌人竟然在万人之中取首领首级!

首领身边的官兵本来就心生退意,一股恐惧涌上来。

那寨门口乌泱泱的大军,此时四散逃开,以那死去的首领为中心点涣散,纷纷像潮水一般向后退去。

终于撤退了!

谢煦心中兴奋如重山激荡,她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们两个人对望,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些不同。

瞭望塔的篝火,如同星星点点,火花四溅。

在这一刻,微风吹拂,他们凌乱的发丝,破败的衣衫。

他们眼珠却如此明亮,笑容如此具有感染力。

谢煦大笑:“我们做到了!”

她点头,整个人放松下来,眉心轻轻皱了皱,感觉到痛楚,抬起了手心。

刚才为了更快地爬上瞭望台,她的手心被蹭破了,上面满是焦黑且渗出淡淡的血。

谢煦握住了她的手,取出一瓶药粉:“还真是用上了。”

她露出几分疑惑。

药粉被轻轻擦洒在伤口上。叶苑感觉掌心微微发凉,又发热发麻,有些想躲。

谢煦问她:“痛吗?”

叶苑摇了摇头。谢煦手指弯曲,将她手心的尘土拂了拂,他掌心宽大,手指粗糙,轻轻擦过她的手掌。

她说:“太子殿下也受伤了。”

谢煦想说没有,却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掌心。

药粉倒在了他的手上。叶苑微微发凉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他掌心,药粉发热,指腹贴着很舒服。

谢煦的手上面并没有受伤,只有一道陈年的旧疤留下了痕迹。那伤疤显得很恐怖,当时也确实深可见骨。后来他长大再也没注意过,此时被她触碰揉捏,却又生出点特别的感觉。

疤痕略微凸起,和其他地方原本的皮肤有些不同。她许是看错了。

叶苑上好药,自然地低下头,她的眼睫又细又长,轻轻眨着,她的唇微微靠近他的手掌,却突然停下,退了回来。

“太子殿下,冒昧了,我之前受伤的时候,母亲总是这样拉着我的手吹一吹,所以我刚才也就习惯了。”

谢煦嗓音磁沉:“无碍。”

夜凉如水,繁星如斗,明亮得让人心里都有一种自然的放松和平静。

药粉有发热的功效,让人平白地燥热。

谢煦想起叶苑刚刚弯下身,仿佛她刚才若是真的吹一吹,伤口就能好很多。

这一夜太过荡气回肠,也太让人心里不平静。

-

破烂的柴房里,空气中满是腐烂的味道,那又破又烂的稻草扎得楚倩倩浑身疼,她又掉了眼泪。

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随便找了个小破板凳,可怜兮兮的。

门被打开,楚倩倩瑟缩了一下,进来的却不是姨母和哥哥,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头发凌乱,乱糟糟的,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香喷喷的米饭。

楚倩倩吞了吞口水。

女人扑过来:“宝宝乖乖,宝宝来吃饭啦。”

楚倩倩见她这样怪模怪样,害怕,虽然明知道那米饭很香,但还是推了回去。

那疯女人神情一下变了:“你不吃我的饭,为什么?宝宝,你不能不吃饭,来,喂你,喂你!”

疯女人扑了过来,掰开楚倩倩的嘴,徒手抓了一把米饭,便往她嘴里塞。

楚倩倩边哭边挣扎。

外面的日光被人挡住,有一个高大的身影。

谢越刚赶到,便看到了这番情景,他怒不可遏。

楚倩倩眼中蓄满了泪水,终于一下子来了力气,推开了疯女人,跑到了谢越身边,拉住他的手臂,情绪激动。

“谢越哥哥,你杀了他们!他们欺负我,他们是坏人,呜呜呜呜……”

谢越一下子抽出了自己手中的佩剑。

下属把姨母抓了过来,还有叶帅,全都带到这里。

姨母眼神里全是惊慌,看到楚倩倩和谢越亲密的样子,全都明白了。

“对,谢越哥哥,就是他们,他们这几天让我刷牛圈,让我睡破草房子,还让我吃馊的饭……”

谢越的眸光越来越冷,手攥着剑愈发紧:“你想怎么杀他们?”

姨母惊了,这不就是曾经要买下叶苑的贵人!

姨母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跪地求饶:“您不能杀我呀,我可是叶苑的姨母,我对她很重要的,她会伤心的,求求您了。”

楚倩倩这几天的气都在姨母跪地求饶中消散了些,这会儿清醒了,也能听出来这话似乎不对。

谢越哥哥,为什么认识他们?

楚倩倩眼中满是疑惑,她也问了出来。

谢越没什么表情:“他们是疯子,疯子说的话有什么逻辑?”

楚倩倩恍然大悟,小鸡啄米般的点点头。

因为要给楚倩倩塞饭的疯女人又要扑上来,谢越一脚将她踹开,她撞在墙壁上,没了气。

谢越杀人的样子像吃家常便饭。

他显然忽视了楚倩倩的感受,楚倩倩原本站在他身边,眼睛瞪大。

眼前只剩了一具尸首,她突然哆嗦,发冷,甚至想呕吐,她的眼泪飙了出来,被吓得要命:“谢越哥哥,不要,不要杀人,倩倩好害怕!”

哭闹声音吵得谢越脑袋又开始发痛。

姨母失禁了,她被吓得浑身像定住:“我不认识你,我谁也不认识,我是疯子,我是疯子!”

姨母开始装疯卖傻,向外面爬去,企图逃过一劫。

谢越懒得理她,他向楚倩倩伸出手。

楚倩倩躲了一下,谢越的脸一冷,简直让人后背发凉。

“谢越哥哥,我觉得你好陌生……”

谢越笑了,他的声音放缓,像是在哄人,他替她将眼角的泪都擦干净:“你说不杀便不杀,我听你的。”

楚倩倩的心略微安定了一些,她乖乖地跟着谢越走了。

连续几日过着落魄不堪的日子,楚倩倩想休息,但不能回楚家,因为她此时应该在祖父的家中,将军的人还不知道她被绑架。

轿子停在谢越的府中,她这几日只能在这里住下。

楚倩倩看到谢越也同样下了轿辇,想也没想便过去拉住他的袖子,同他一起进了府门后,便小声地问他。

“谢越哥哥,你能不能陪陪我?我有点害怕。”

谢越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衣服又脏又乱,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楚倩倩。

他第一次拒绝她:“别让我再失望了。”

楚倩倩一脸迷惑,但她不敢说,看着他的脸色。

谢越回到府中,便径直走向了书房。

下属跟随着他一同前往。

“事情解决了没有?”

“回殿下,已经解决了,那个男人杀了,那老女人机灵得很,跑了。”

谢越点头:“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

“属下明白,事关楚小姐的清誉。”

这话刚刚说出口,谢越便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向了下属,下属的脸被瓷片划破,手上也鲜血直流,但是他咬牙没有出声。

是他说错话了。

主子最在意自己的东西,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去碰触。

楚小姐这次被绑架,绑架她的还是一个男人,他们赶到时现场虽然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楚小姐也只是哭哭啼啼说自己在生活起居上遭到了虐待,没有提起别的,但是谁又能清清楚楚地知道究竟发生过些什么呢?

下属恨自己多说了话,他觉得主子担忧的心是正常的。

“这次我饶恕你,把你的舌头割掉。”

下属的身形微微颤抖,还是回答了 “是”。

等下属告退之后,他才从桌子上拿起了密信,信上写了官匪的事情,事无巨细。

他将书信烧掉。

隔日的早朝上,皇上表彰了太子,揭露了地方的官僚,救民众于水火之中。

因着河口饥荒,贪官便向周围郡县征粮。当地官僚横行霸道多年,百姓忍气吞声,他们将农民的粮食全都收走。若有不交,便威逼,才引得当地的百姓苦不堪言,被逼上山成了土匪。

那官僚还不肯罢休,即使百姓躲到山上,他们仍旧认为这些百姓是一群刁民,屡次三番带兵去围剿,竟还把这说成是大功一件,写到自己的奏章之上,上请立功。

那些御史们气的不行,做官做成这样与强盗土匪又有何异?他们联名上表,纷纷写了状书,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皇上做了格外的表彰,一时之间,朝中清流对此对太子格外称赞。

叶苑在安全脱逃出山寨后,没多久,她便收到一封急信,是来自十郎的。

上面写着将军府的近况,将军与将军夫人大吵一架,最近似有动作,将军寻了那在远乡的故交,让人来京城。

那故交姓薛,是位夫子,听闻曾有一女儿走丢,一直未寻到下落。

叶苑将这信折好,找个地方烧了。

看来离她要去将军府,被认回去也快了。

此时,她们还未返京,而是留在了当地,因为新就任的知县宴请他们,感谢他们解决了匪患,整治了当地风气。

这宴会的院子虽不大,但这州县的大小官员听闻太子殿下微服出游,皆来于此。

大大小小的官员列队迎接,最前面便是新上任的知县,点头哈腰向太子行礼。

“有您在这里,真是保佑百姓一方之安啊!”

无非是些官场客套之词,谢煦听得有些不耐烦。

太子免了他的礼,径直入了会客厅。

叶苑跟在谢煦身后。

接连的上菜,这些菜做得清淡但精美,用了些心,皆是当地特色。

今日谢煦未带多余的侍女,试毒之事便落在叶苑身上,她取银针要试毒,却被谢煦抓住了手腕。

所有人都在等着太子动筷,自是目光皆在他身上。这一插曲众人皆惊。

“赐坐。”

他挑眉。

知县为难地说道:“太子殿下,今日在座都是些官吏,这如果赐坐……”

谢煦没有说话,那不怒而威的帝王之气让在场人都屏气凝神,知县就算心中再不乐意,这表面上也必须吩咐人,又添一座,安在太子殿下旁边。

叶苑初一听也有些意外,她说道:“太子殿下,奴婢伺候您用食,这是分内之事,不需赐坐。”

“为你赐座,是应该的。”

谢煦不缓不慢地说道:“此次若不是姑娘引我去瞭望台,我也不可能在千里之外射穿那贼子,更不可能完好无伤地走出那寨子。若算起来,你该是我的救命恩人,自是应当有这一席之地。”

其余人听完,皆是露出吃惊之色:“原来如此啊,真是英雄出豪杰呀。”

这些大小官员眼神里没了刚刚的质疑,有的人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形成一个 “O” 型,随后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佩。

叶苑心中掀起了涟漪,她向太子微微行了一礼,于是便坐下了。

有人举杯道:“敬佩不如行动,今日敬姑娘一杯,深感姑娘所作所为,也深感姑娘善良正直、临危不惧。”

叶苑不好回绝,只可惜她不适宜饮酒,便饮茶代酒。然而红晕却悄悄爬上了脸庞。

谢煦在一旁看着她,看着看着,便慢慢笑了出来。

自从祭祖大典之后,回到太子的宫苑,叶苑便一直请了假。

那日,她与太子一同回来,太子亲自从轿辇上将她扶下来,其余的丫鬟便对她全都是异样的眼神,私下里已将她视为太子殿下最贴身的侍女。

回到府邸后,就连太子殿下身边的小厮见到她,都要先问安,她不得不暂时避一避。

她在窗边发呆时,有人传太子之令,她出去,来人正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小厮,冬木。

冬木后面的人抬着金银首饰,满满一大袋盒子,这都是太子的赏赐。太子向来赏赐出手阔绰。

叶苑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几秒便移开。

“姑娘,您领的这些钱财,可是别人求不来的福气,就连上次那位受宠的小宫女,也不过只得了一小箱的首饰和软银,这都是您应得的。”

“我只是一个奴婢,为太子殿下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应当的,无需太子殿下赏赐。”

冬木满脸惊讶,嘴巴都张大了,这是拒绝了?

眼前这姑娘娴静沉稳,这一番话妥帖得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那满满的银子,哪一个人看了不心动,再说还是主子赏赐的,这代表了主子的好感。

叶苑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冬木只好应下回去通禀。

等到冬木要离开时,叶苑伸手从窗边的花瓶中取出三枝桃花,沥干了水渍递给他。

“烦请再将这花送予太子殿下。”

“好嘞。”

那箱赏赐便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谢煦的房间之中。

谢煦听完冬木模仿的那番话,眉头轻轻皱了皱,第一次觉得 “奴婢” 这两个字如此刺耳。

冬木却乐呵呵地说:“殿下,这次我懂了,这桃花便是她向您邀约的意思。”

谢煦的眉心轻轻松开,随手在纸上画着。

他画的是最难画的丹青,气势和笔法都十分讲究,笔力雄浑,淡漠之间生动恰到好处,颇有画圣遗风。

冬木见到谢煦的表情偷偷笑了。

太子殿下眉宇间十分轻松,显然与那人相处让他感到舒适自然。

微风拂过,春风拂面,带些暖意,午后阳光正好。

稀松少人的别院,那里有一棵桃花树,灼灼其华。

这棵桃花树一半向阳,一半背阴,阳面早开,此时已是花落,阴面晚开,此时正艳。花开花落,终有时,缘分亦如此。

还是同样的桃花树下,叶苑再次来到这里,谢煦早早就到了,站在树下。

“太子殿下,还记得上次见到这棵桃花树,发生了什么吗?”叶苑自问自答,“那时太子殿下问我接近您的目的是什么。”

谢煦迟了几秒回答:“记得。”

她的嘴角向上提了提,后退一步,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奴婢斗胆向太子求一个赏赐。”

“你说。”

叶苑终于抬起头,风吹得一片花瓣落在她的眉心,她没有拂去。

“奴婢想请太子殿下赏我一座别院,放我离去。”

谢煦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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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厌
连载中窦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