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里热气横流,熏得钟温婷眼眶一阵阵发酸。
她半阖着眼,整个人浮在水里,像是被这池水托着,又像只是懒得用力。水面轻轻晃,她那截背脊顺着水的弧度弯下去,看起来倒是柔软了几分。
笑声是从对岸传过来的。
被雾气隔着,听不真切,只剩下一点轻浮的轮廓,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又散掉。
柳东庭蹲在池边,指尖那副特制的防水牌翻得飞快。金纹在冷光下晃动,他侧头看了周震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心照不宣的眼神。
“成了,周二,去把我那副防水牌拿来。”
他的调子散漫,钻进白蒙蒙的雾里,显得有些潮冷。那目光在钟温婷脸上虚虚一掠。贺长林那点手段,其实不算高明。
只是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久了,一点风声都像是要起浪。孟昕然那身清冷在钟谨南身边磨了两年,早就成了一把藏在鞘里的细刀。柳东庭在等,等这位从南方回来的胭脂虎在深水里栽个跟头,好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替他哥捡个便宜。
侍应生从雾里穿过去。
托盘很稳,脚步很轻,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地方行走——不出声,不看人,也不记得谁是谁。
钟温婷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软塌塌的,没个落脚处,倒像是在池面上呵出的一团白烟。
“小哥,你很坏诶。”她抬起纤细的手,指尖挂着的水珠,眼波一转,“不让我搂男人,就让我搂女人啊?你大概不知道,我和这位孟小姐,早在那条船上就见过了。”
在那条被权色交易浸透的底舱里,孟昕然像是一块快要被融掉的冰,那种格格不入的、濒死的清高。贺长林此刻想看两只雀互啄,想看钟家门楣如何羞辱一个玩物,这算盘珠子落地的声音太响。
她不主动,但也不是不参与。
贺长林愣了一瞬,像是挺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随即拊掌大笑,冲着钟谨南直嚷,“谨南,你这藏娇的本事不行啊。温温,你是没见过她在谨南面前那股子倔劲儿。今晚这清流对名花,你是打算怎么个‘搂’法?”
孟昕然听见“清流”两个字,指尖轻轻一抖,她抬眼看向钟温婷随即变回了那副不卑不亢的顺从,“既然钟小姐不嫌弃,今晚这局,我听各位少爷和钟小姐的规矩。”
钟谨南隔着烟雾瞧着钟温婷,眼神倒是深得像一潭死,那晚的事闹得沈钟两家不安生,他倒是觉得钟家五房出了个有意思的。
“既然都熟,那就别干坐着了。东庭,牌呢?”他侧头在孟昕然腰侧狠掐一把,语带亲昵,“然然,去吧,你的福气来了。”
孟昕然被推过来,水流顺着那截白腻的皮肉划开。等她游到脚边,钟温婷看着那张清冷的脸,指尖无端生出一股凉意。
池子里的弦被热气拉扯到了断裂的边缘。
她坐在石台上,那副浪荡的姿态里,尽是些目空一切的荒芜。
孟昕然被推得往前跌了半步,温热的水漫过锁骨,“钟小姐既然想掐,那是昕然的福气。”
钟温婷勾起嘴角,指尖凉得像冰,猛地使劲陷进孟昕然腰间那层细嫩的皮肤里,掐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种痛感似乎顺着指尖传到了她自己心口,带起一阵快意。
“喔……怪不得谨南带你在身边两年。”她凑到孟昕然耳边,呵出的气带着冷香,“这皮肉真是嫩。掐着这儿,总比去掐男人的心要热乎点。”她顺手一指孙菲珍身边的那个男人,“你,过去,南哥身边缺个阳气重的。”
“钟温婷,你还有没有点大小姐的体面!为难几个讨生活的!”孙菲珍在旁边看得咬牙切齿,“他也是我两年的人了!”
钟温婷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指尖还在孟昕然的腰际反复摩挲,没什么表情。
“体面?孙姐姐,昨晚沈叔叔灌我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出来谈谈体面呀?”她挑起眉,笑容里带了点儿恶意的促狭,“既然我这‘庄家’坐稳了……孙姐姐,第一道题,就请你说说,去年腊月二十三,你们家那三条挂着林氏远洋旗号的私船,到底在公海卸了什么‘体面’的东西?”
空气像被人轻轻按住,孙菲珍脸色白得发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钟温婷又在孟昕然腰上掐了一下,像是在玩一个乏味的游戏,“嗯?……不说的话,游戏就继续咯。”
贺长林在旁边看着灌了一大口陈皮水,被辣得直皱眉,却还是忍不住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哎哟我的妈!温温,你是真行!我这局攒得……我原想让你搂个帅哥,你倒好,直接把谨南的命根子给薅过来了。谨南,你瞧瞧,你家这妹子回京一星期,这就学会‘采花’了。我这汗血小母马看来是非送不可了,这戏份,够用啊!”
钟温婷那只原本只是虚搭着的手,这会儿像是真的寻到了什么趁手的,指尖陷进孟昕然腰间那层细软紧致的皮肉里,不轻不重地一掐。
孟昕然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极压抑的轻哼,像是某种被惊扰的猫科动物。
她那双清冷的眼瞬间被水汽逼出了一抹红,湿漉漉地看着钟温婷,里头藏着被玩弄的屈辱,却又在看到钟温婷那双眼时,生生化成了一种同命相怜的战栗。
钟温婷却像是浑然不觉,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过孟昕然湿润的发鬓,“哇哦,怪不得谨南带你在身边两年。这身皮肉,掐起来确实比南边的绸缎还要顺手。”
钟谨南盯着那一幕,眼神晦暗,“温温,手下留情。然然脸皮薄,再掐下去,明儿她怕是连门都出不了了。”他低低地笑,眼神越过程慕玄,直勾勾地盯着孙菲珍,“你若是真喜欢,今晚带回西四去伺候你也行。只是你这庄家,既然点了孙大小姐的名,这酒……是不是该满上了?”
孙菲珍此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那份“私船”的底牌被钟温婷轻描淡写地掀开,她只觉得浑身冰凉,“你……你血口喷人!钟温婷,你一个刚回京的小丫头,你知道什么!我不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柳东庭见状,心里暗叫不好,赶紧从托盘里倒了一杯沈复留下的原浆,“得勒!孙大小姐选了‘喝酒’。温温,庄家发话,这酒你是让她自己喝,还是……”他眼神戏谑地扫向周围,“还是找个‘体面’的人代劳?”
孟昕然依旧仰着头,任由钟温婷的手在她腰间游走。
她突然伸出冰凉的手,覆在了钟温婷那只作乱的手背上,声音微弱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大小姐……别玩了。这酒里的苦,我替你尝过,你别把自己也埋进去。”
钟温婷转过头,看着那双哀戚的眼,不解一瞬,随即笑得愈发灿烂,“妹妹,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咱们在这儿殉情似的。孙姐姐不肯说,那这酒,可就得罚双倍了呢。”
那抹自以为是的同情在孟昕然眼底晃动,像是看破了红尘,偏又扎根在权势脚下的泥泞里。钟温婷就那么隔着雾气瞧着,只觉得这些情绪在这方池子里晃荡。
她突然松开孟昕然,整个人往后一靠,黑发在水面上散开,像团墨,“成啊……那这女孩子,我晚上带走了。”
钟谨南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锋利的东西,“带走?温温,你要带她回西四?你要是真喜欢这口,我明儿给你送十个八个这种成色的过去。但然然——”
他转头看了一眼孟昕然,眼神复杂且坚定“,她离了这西山的汤池子,怕是受不住你那宅子里的风。”
贺长林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了,原本想逗闷子的笑意僵在脸上,干笑了两声,想圆场,却发现这局已经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哎……温温,这……这不合规矩吧?谨南疼这姑娘可是出了名的,你要是真带走了,明儿他不得去西四院子门口坐上一整天?”
他偷瞄了一眼钟谨南那张阴鸷得快要杀人的脸,“要不,咱们换个大冒险?我把我那匹小母马现在就牵过来成不成?”
孟昕然僵在水中,她怎么也没想到钟温婷会玩得这么大,“钟小姐……我……”
程慕玄猛地从水里站了起来,带起一阵剧烈的水花。
孙菲珍听到这倒是乐了,“带走好呀,谨南哥大方。我看这钟家大小姐是真想在京城立个新招牌了。温温,祝你今晚玩得愉快,可千万别在‘大冒险’里,把自己给玩进去了。南哥,我那只鸟也送你了,你悠着点。”
钟温婷站起身,水黑色泳衣勾勒出一种决绝而清冷的弧度。
她只是淡淡地对着孟昕然歪了歪头,“愣着干什么?穿衣服,你该庆幸是跟我走。”
池子里的活水常年沸着地热,钟温婷半眯着眼,细长睫毛上坠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满室蒸腾的白汽在她身前硬生生劈开一道清明的界线,周遭的喧嚣、酒气连同那一池子翻滚的热浪。
偌大的水面被这股无声的重压寸寸熨平,成了一面屏息的冷镜,连一丝涟漪都不敢再翻起。
她看着孟昕然,依旧只是空空如也。
“……还是觉得钟家大小姐的话,不如钟谨南的好用?嗯?同情?这种东西在这儿最是不值钱。孟昕然,你凭什么觉得能跟我感同身受?就凭你在这儿陪了谨南两年,看惯了这种风月场?给你送几个别墅公司?钟谨南在钟家老宅里坐哪把椅子,尚且要看谨北的脸色,真以为这圈子里的男人会为你破例?我想带你走,谁敢留你。”
这话说得极轻,水还在晃,灯影也还在晃,只是人不说话了。
钟谨南指尖那截烧了一半的烟灰跌进水里,瞬间化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下一点松弛下去的神色,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替他做了决定。
他是钟家次子,在钟温婷面前。
她所在的位置更深一点,水线刚好压在锁骨下方,温度也更高。
旁边的人说话都压着声,只是自然而然地,把那一小片水域空了出来。
钟谨南站在边缘,没有再往里走。
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该停在哪一格。
“…温温,你这话说的,可真是一点脸面都没给哥留。”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把头发往后抹了一下,眼神越过孟昕然,落在钟温婷那双冰冷的眼里。
“行,既然大小姐发了话,这西山我也就不在这儿碍眼了。然然,既然你这么‘体面’,那就跟着大小姐走吧。伺候好了,那是你的造化;伺候不好,这北京你也待不下去了。”
孟昕然忽然安静下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寸,却又不敢真的躲开。那一点点触碰,轻得像错觉,却冷得很真。
池水很暖,人声也热闹,仿佛这一整池的蒸汽,都只是为了遮住那条再清楚不过的线——有人站在岸上,有人一生都在水里。
“我,我知道了。”她垂下头,声音细如蚊蝇,再不敢抬头看那双眯起的眼,“钟小姐,我这就去换衣服。”
贺长林在旁边干笑了两声,后背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哎成成成,既然温温喜欢,带走就是。这京圈清流见多了,去西四洗洗这一身的脂粉气也好。”他朝那些男模摆摆手,示意赶紧滚远点,“温温,小哥一会儿亲自开车送你们,这大晚上的,西山的路不好走。谨南也是,平时浪得没边,关键时刻在自家妹子面前也得装孙子。”
钟温婷没有再看他们。
水声在她身后漫开,她从石台上站起身,动作很慢。水沿着她的肩线滑下去,一寸一寸,落回池子里,像什么东西被剥离,又像什么从来不曾属于她。
她不急着走。
那些男人的笑声还没散干净,带着点暧昧的余温,浮在水汽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她忽然觉得有点乏。
也不过如此。
权势给了他们位置,却没教会他们克制。情爱这种东西,在他们身上,总显得廉价又喧哗。
她想起刚刚,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连讥讽都显得多余。
——他终究还是姓钟。
钟这个姓,有时候很好用,有时候也只是把人拦住。
她走得很慢。
岸边的浴袍被叠得整齐,像是早就替人准备好的退场。
更衣室的门合上时,外面的笑声被关在了里面,像一场已经结束的戏。
这段……改编于现实见过的一段,我只能说权力牛逼!!
故事的大概是那个男的欺负他养的女孩子,大佬觉得浪费人才,一个才女竟然被男的欺负,那还不如被她欺负……
是的……大佬这么跟我说……大佬的逻辑我不理解……
后来那个才女依旧跟着那个男的,但是给的筹码更多了,因为大佬带过的才女,那个男的也不敢随便处置了。
好讽刺,好现实,好无力。
果然,人还是要有本事,这样去哪里都不会饿肚子,!
——
会不会写的很乱啊~~~但当时情况是这样的,你一言我一语的,看不出谁和谁说话,但是……莫名其妙的就这样,都在试探,都看热闹。
……
其实后来我懂得了一个道理,在你还没懂的什么是“英雄”的是什么的时候,你就见不得别人被欺负,你只是觉得“只能我欺负”,可那是“欺负”吗?无人知晓。人覆其望上下而其盲,各有所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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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