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迪抱着贝斯去连音箱,红黑色,上面一点磨痕都没有,像新的一样。她看着面前这个上面落满灰尘的大盒子,抽抽嘴角:“这个能出声吗?”
“其实效果还行。”在场只有方贺的电吉他需要连音箱,他也是唯一知情人。
蒋迪蹲在那里扫了两下弦,发出沉闷的声音,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她抬头看着三个人,随口道:“乐队大赛要原创曲目,你们有吧?”
三个人诡异地沉默着,互相看了看。
凌云咳了一声,说:“我们三个也是前两天刚组队。”
蒋迪挑眉,审视三个坐着的人和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连排气扇都没有,窗户还要和隔壁共用,铁栅栏上爬满了铁锈,玻璃窗上全是灰尘,长年累月的雨水、沙尘、毛絮把里面外面都糊得宛如磨砂质地。
“所以有人之前有曲子吗?”她问。
凌云抿唇,他写过一些但始终没那么满意,此刻也不想拿出来丢人,尤其是在方贺面前。
突然方贺开口,他嗓子还是沙哑,甚至因为刚才练习了唱歌,更哑了,倒是意外的有种金属质感。“我……咳写过,你们要看看吗?”他用胳膊肘挡着嘴唇咳嗽了一声。
凌云见状挑眉,好像没怎么见过有人咳嗽用胳膊肘挡,有礼貌点的最多就是偏头咳嗽或者用手遮一下。
这又是什么讲究?凌云从兜里掏出手机搜索:为什么咳嗽用胳膊肘挡。
答案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有各种卫生知识科普,还有三甲医院专家回答。手肘很少接触公共物品,即使沾上飞沫也不容易间接传染给别人,同时遮挡效果也更好,而用手就更容易导致间接传染。
凌云撇撇嘴,那边赵逸听到方贺自己写了歌,激动得一拍大腿:“当然啊,方贺你够厉害的!”
方贺微笑了一下,在手机里划来划去翻找,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蒋迪:“你还没进群吧,我拉你。”
蒋迪点头把手机递过来,两人加了好友,群聊【搞乐队(3)】后面的数字很快变成了4。
凌云在架子鼓后面坐着,有点微妙的不爽,蒋迪明明是他朋友,怎么搞得好像和方贺更熟一样,而且一共四个人,他和方贺居然是关系最差的。
凌云烦躁地敲了一下鼓,搞得其他三个人都看过来,方贺的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被吵到的不耐烦,蒋迪和赵逸则不明白他怎么了。
看看吧!这个人有多装,明明不耐烦但别的人居然都看不出来。
凌云心里更不爽了,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厌世感,旁若无人地开始敲旋律。
其实正常练习无可厚非,但大家正在看群里方贺刚发上来的谱子,被他敲得人心浮躁,赵逸想说又忌惮他脾气,蒋迪习惯了,只有方贺冷冷瞥过来。
他可不会惯着凌云。“不看谱子吗?”
方贺声音不大,被鼓声掩盖,其实凌云隐约听到有人说话,但他我行我素惯了,情绪上头,懒得管也不想管。
方贺起身,折叠椅脚年久失修塑胶脱落,在地上呲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吉他放到架子上,回身一把攥住了凌云的一支鼓棒。
在他起身时凌云的余光就瞟到了但没想到是冲自己来的。
“大家都在看谱子。”方贺说。
凌云本来就不爽,鼓棒还被攥住,拧眉抬眼看方贺,原本就眉压眼显得更凶了,“所以呢?你连我看不看谱子都要管?”
方贺咳了一声,点头:“嗯。”
五句“你是谁啊凭什么啊轮得到你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有病啊”从凌云脑子里飘过去,积蓄的不满涌到嘴边,最后说道:“管好你自己,死矫情。”
赵逸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再也没有出气声音,蒋迪抿着唇紧盯着两个人。
方贺那双浅淡的眉眼凝视着凌云,凌云实在有幅浓墨重彩的五官,凸起的眉骨、又黑又浓的眉毛、高高的鼻梁、薄唇以及紧绷着的口轮匝肌,还有留着圆寸的头。
他们两个人的长相简直是极与极,性格也是。
对峙没有持续多久,方贺说:“我不想和你吵架,看谱子。”
凌云气笑了,方贺总是这样,明明他有情绪但不显露出来,相处的时候像扎在手上的刺,别人都看不出来,只有凌云知道那根刺有多烦,搞得好像他凌云一直在单方面挑衅,像有病似的。
“装模作样,我稀罕跟你吵一样。”凌云说。
“嗯,那正好。”
方贺还回他!凌云明明白白地从方贺眼睛里看到了厌烦,他向左看蒋迪和赵逸,赵逸明显流露出对于方贺的同情,蒋迪则有些困惑,她不懂两个人之间有什么龃龉。
但是一直说得很难听语气很冲的凌云显然处于道德低位了。
负一层空气不怎么流通,混合着夏日的热气和尘土味道,凌云觉得呼吸道堵得厉害,把鼓棒一撂,起身抓起包就走,冷硬甩下一句:“我还有事。”
门哐地被关上,灰尘都被震下来荡了荡。
方贺盯着震荡还有余音的铁门,回来拿起吉他,看向另外两人,说:“继续?”
蒋迪刚给凌云发了条微信问怎么回事,闻言点点头:“我看了一下,曲调挺好听。”
赵逸则有些纠结要不要去找凌云,但一想他正在气头上,还是算了,于是也点点头:“行,你弹主旋律,我和贝斯跟一下试试。”
夏日的午后吹着热风,凌云一边走一边踢落到地上的柳枝和银杏叶。
是,他承认,这样做很幼稚很不成熟很脑残,但他就是很生气,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一直裹挟着他。
回宿舍的路上路过便利店,凌云在冰柜里挑了一根冰工厂雪糕,至少这不会是雪糕刺客,冰壳和蓝莓味在嘴里化开,冰冰凉凉的,他稍微舒服了一点。
便利店入口货架摆得很挤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有两个男生堵在那里挑薯片,凌云站那么近了他们也不让开,于是只好站定慢慢吃雪糕,听他们说:“他就是有病啊,一点小事也要生气,谁能搞得懂。”
凌云心里啧了一声,点谁呢?点我呢?
另一个男生附和:“事多得很。”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凌云打眼一看,这不方贺那个高颧骨瘦舍友吗?
凌云嘿了一声,掀眼皮上下扫视。
那两个人回头看见是他,高颧骨差点吓得飞出去,拉着旁边的人连忙想走。
“等等,”凌云喊住他们,“你们怎么不当面骂他?”
高颧骨尴尬咧嘴:“哈哈真巧,你好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拜拜。”
“不是,我认真问的,你们有没有当面骂过他?”
高颧骨和旁边人对视一眼,有些捉摸不透凌云想干什么,但他看着确实不太好惹,于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没有。”
凌云啧了一声:“没本事才背后说坏话,下次有啥当面说呗,你看方贺像是能跟你们吵起来的样子吗,他跟我都吵不起来。”装得很。
高颧骨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和方贺是朋友吗?”
凌云咬了口雪糕:“害,谁知道呢,跟你没关系。”
“哦是是,那我们先走了。”高颧骨也来不及挑薯片了,随手抓了一包就溜走。
凌云雪糕快吃完了,想了想又走回冰柜拿了一个芒果味的,排队结账,高颧骨不经意一回头又和凌云对视,吓得僵硬,结完账撒丫子就跑。
“至于吗,我啥也没说啊。”
凌云不太理解,慢慢溜达回宿舍,刚好吃完雪糕,摸出手机看到蒋迪那条消息,回复:没啥,单纯不太对付。
然后他爬梯子上床的时候想起方贺不让别人穿外裤坐他的床,那他自己呢,也不能穿外裤坐自己的床吗,那怎么弄,先站在地上脱了再上床?
凌云撇嘴,幸好方贺不住上铺,不然他得在梯子上展示一下高难度动作了。
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手机震了一下。
蒋迪:曲子你看一眼,写挺好的,你们这矛盾不影响参赛吧,影响的话我先退出了,及时止损。
其实不影响,很难找到方贺这种吉他和唱歌都不错的人,为了参赛,凌云就是捏着鼻子勉强也认了。
凌云:不影响。
蒋迪:行。
说是不影响,但凌云现在根本不想看任何和方贺有关的东西,更别提他写的曲子了,手机一盖睡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胃叫了一声,凌云拿起手机一看,快五点,他睡了一个来小时,作为午觉来说够久的。
手机屏幕底部堆叠着微信消息。
赵逸:还好吧?
还组队吗?没散伙吧。
你一会还回来吗,不回来我们撤的时候就锁门了。
凌云揉了揉眼睛,回复:组,不回了,锁吧。
大概过了十分钟赵逸回消息:行,我看方贺气得不轻。
凌云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睡了一觉都快忘了,看到这条新消息挑眉,打字问:真的?怎么看出来的?
赵逸:你走以后他一直弹错,那还是他自己写的歌。
凌云得意得桀桀桀笑起来,生气好啊,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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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