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沈凝玉指尖轻轻按在眠娘的胳膊上，眠娘噤声，跟着沈凝玉往抄手游廊的立柱后缩了缩，将身形彻底隐在青砖立柱投下的浓影里。
风卷着院角的落叶，沙沙声细碎，恰好掩去了二人的气息。
院内的怒喝还未消散，陆夫人端庄体面的伪装彻底碎裂，声音里满是戾气，像淬了冰的针，刺破了方才厅内的温和假象：“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报官？你是想把陆家往火坑里推吗！”
紧接着，便是那华贵小丫鬟压抑的啜泣声，细细碎碎，：“夫人……我只是想救小姐……小姐她……”
哭声被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打断，是方才拽着小丫鬟进来的李妈妈，“你以为报官就能救小姐吗？这事一旦闹到官府，人尽皆知，陆家满门都要遭殃，小姐更是连个体面的下场都没有！”
院内静了片刻，陆夫人语气里透着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们都听好了，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提半个‘官’字，否则一律拖出去乱棍打死。”
陆夫人一向对待下人很不错，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听到她这样说，下人们都吓破了胆，一个个“噗通”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声，连头都不敢抬。
李妈妈皱着眉，沉声道：“都听明白了吗？”一众丫鬟仆妇连忙连连应声，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惧：“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李妈妈挥了挥手，打发她们退下，屋子里便只剩下她和陆夫人二人。李妈妈是陆夫人的陪嫁老仆，从小看着陆小姐长大，如今小姐失踪，她如何不知道夫人心里的悲痛与煎熬？只是为了那件不能声张的事，夫人也只能强装镇定罢了。
李妈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陆夫人的后背，低声安慰着：“夫人，您别太熬着自己，也许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也许此刻早已跟着周衡那厮逃出了城，说不定过些日子就会有消息传来，夫人……”后面的话语越来越低，逐渐听不清了。
沈凝玉缓缓松开按在眠娘胳膊上的手，指尖却依旧泛着凉。方才那几句对话将今日入陆府的所见中看似不合常理的细节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陆小姐的风寒、仓促更改的婚期、府中下人的小心翼翼、陆夫人眼底掩不住的倦意。
分明是出事了。
所谓的“八字不合更改吉日”不过是个幌子，陆家急着三日内嫁女，根本是想借着这桩婚事，掩人耳目。
是什么样的秘密，让陆员外不惜割舍爱女？
眠娘不知道沈凝玉为什么要偷听，见院内彻底没了声音，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掌柜的，我们现在走吗？”
沈凝玉笑道：“不过是有些好奇，看来这深宅大院里秘密颇多。”她缓缓直起身，神色中带着惊疑，仿佛她真的是好奇陆府秘事才在这里偷听。
眠娘全然信了，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呢嘛，瞧他们方才那神色慌张的样子，想必是真的出了大事了。掌柜的，陆家的事情咱们终究管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沈凝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嗯，走吧。”
沈凝玉侧身沿着抄手游廊低调地走出陆府，坐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沈凝玉靠在车壁上，心底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她的直觉向来敏锐，陆家这桩诡异的秘事，定然和厉少白有关，这或许就是她靠近厉少白打探沈家旧案的最佳突破口，多年的等待与蛰伏，终于有了一丝眉目。
马车缓缓停在云想绣坊门口，车帘被眠娘轻轻掀开。
沈凝玉弯腰下车，抬眼望向自家绣坊的牌匾，“云想绣坊”四个小字绣在素色绸布上，被风拂得微微晃动，衬得这方寸之地，竟有几分难得的安稳。
刚踏进门，一道轻快的身影就迎了上来，阿才搓着手，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好奇，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凝玉和眠娘，语气急切：“掌柜的，眠娘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陆府怎么样？那桩嫁衣生意成了吗？陆小姐是不是真的跟传闻里一样，娇养得跟天仙似的？”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飞快，显然是憋了一上午的好奇。
沈凝玉脱下身上的素色披风，递给一旁的阿芹，神色依旧清冷，语气平淡地敷衍道：“没成，陆家选了金源楼。陆小姐染了风寒，未曾得见。”
阿才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唉，真可惜，我还以为咱们绣坊能接下这桩大单子呢。金源楼那手艺，哪有咱们掌柜的好啊。”他一边嘀咕，一边接过沈凝玉的披风，挂在衣架上，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几句金掌柜的张扬。
沈凝玉摆了摆手：“我累了，回房歇片刻，铺子里的事你们先照看着，有要紧事再叫我。”说罢，便转身往二楼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她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楼下绣娘们的低语和阿才的嘀咕声，屋内安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秋的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吹得桌案上的绣线微微晃动。窗外的石榴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显得有些萧瑟，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的心事。
她靠在窗沿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府院内的每一个细节。
陆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是生是死？陆家急着嫁女，究竟是要掩盖什么？谢兰溪为何会出现在陆府附近？还有厉少白，他当年在沈家灭门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像一团乱麻，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的凉意让她稍稍清醒了几分。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陆府的秘闻，找到突破口，既能还可能无辜的陆小姐一个公道，也能借着这桩事，打探沈家旧案的线索。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凝玉敛去眼底的疲惫，重新整理好神色，换上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简单梳理了发髻，便下楼了。
此时，张嫂子和李大家的正在埋头绣活，银针在绷子上翻飞，阿芹则在一旁整理绣线，铺子里一片安静，只有银针穿梭的细微声响。
“掌柜的，您醒了？”阿芹抬头看见她，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打招呼。
沈凝玉点点头，走到柜台前，拿起一个竹篮，淡淡道：“我出去采买些绣线，铺子里的事你们多上心。”
眠娘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绣活，起身道：“掌柜的，我陪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沈凝玉摇摇头，语气平静，“我只是去附近的布庄，很快就回来。你留在铺子里，帮着照看绣活，留意着些来往的客人，若是有陆家的人来，记得仔细打听几句。”
眠娘不再坚持，只是轻声叮嘱：“那掌柜的小心些，早些回来。”
沈凝玉应了一声，提着竹篮，推门走出了绣坊。
此时已是日暮，洛州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商贩吆喝着，孩童们追着打闹，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一派烟火气。
沈凝玉无心欣赏这寻常的热闹，她沿着街巷慢悠悠地走着，目光打量着四周，双耳留意着路边茶摊里人们的闲谈。
她先走到常去的布庄，装作挑选绣线的样子，和布庄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布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性子爽朗，平日里和沈凝玉也算相熟。聊了几句绣线的成色，沈凝玉便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语气随意：“掌柜的，近来我听人说，陆府那边有些不太平，不知是真是假？”
布庄掌柜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沈娘子，这话可不敢乱说！陆家势大，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可经不起牵连。”
沈凝玉故作疑惑，皱了皱眉：“哦？我也是听街坊们随口闲聊，说陆府小姐染了风寒，闭门不出，还急着更改婚期，三日之内就要嫁去凉州。我想着，陆员外那般疼女儿，怎会这般仓促，故而有些好奇。”
布庄掌柜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你是不知道，三日前深夜，我家铺子就在陆府后街，约莫三更天的时候，我听见陆府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女子哭声，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慌，断断续续的，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沈凝玉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装作平静，追问道：“哦？竟有这事？会不会是府里的丫鬟受了责罚？”
“不像，”布庄掌柜摇了摇头，“第二天一早，陆府就加派了守卫，后院更是看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凝玉又问了几句，布庄掌柜却不肯再多说了，只一个劲地劝她别多管闲事，安心做自己的绣活就好。沈凝玉知趣地不再追问，挑了几匹绣线，付了钱，便提着竹篮离开了布庄。
离开布庄，她又走到街角的茶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茶，装作喝茶休息的样子，侧耳倾听邻桌茶客的闲谈。茶楼里人多嘴杂，本就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不多时，就有几个茶客聊起了陆家的事。
“你们听说了吗？陆府小姐三日之后就要嫁去凉州了，嫁给那个五十多岁的崔刺史做填房！”
“可不是嘛！我听说，本来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是陆员外主动加急的，还赔上了不少重金聘礼，生怕崔刺史不答应。”
“啧啧，陆员外不是最疼这个女儿吗？怎么舍得把才十五岁的姑娘，嫁给一个老头子做填房？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我也觉得不对劲！前几日我还看见陆小姐的丫鬟小彩，在街角偷偷哭，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说，只一个劲地摇头，神色慌张得很。”
“还有还有，我听府里的下人说，陆小姐根本不是染了风寒，是被陆员外禁足了，连饭都是送到院子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疑惑和猜测，那些零碎的流言，一点点拼凑起来，和沈凝玉的猜测渐渐重合。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有一个茶客低声说道：“我听我在刺史府当差的远房亲戚说，崔刺史根本没派人催婚，是陆员外主动托人找上门，求着崔刺史尽快迎娶他女儿的！”
沈凝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喝了一口热茶，压下心底的波澜，听着茶客们的闲谈，再也没有发现更多有用的线索，便起身付了茶钱，提着竹篮，慢悠悠地往绣坊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洛州的街巷上，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沈凝玉走在街巷上，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回到绣坊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眠娘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去：“掌柜的，你可算回来了，可在外面用饭，锅里还热着饭菜，可要吃些？”
沈凝玉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我在外面吃过了。”话虽如此，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心惦记着陆家的事情，她根本毫无饥饿之感，方才的话不过是随口敷衍罢了。
眠娘见状，又连忙说道：“那掌柜的一路辛苦，要不要我去打些热水来，你洗漱一番解解乏？”
沈凝玉闻言，抬眼看向眠娘，漂亮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你是我绣坊里的活计，负责绣活便好，既不是我的仆从，就不必这般费心伺候我。”眠娘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声音低若蚊蚋：“我知道了，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