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天刚蒙亮不久,跳出地平线外暖到发烫的太阳随着颠簸起伏的火车一闪一闪的穿过遮挡玻璃薄薄的蓝色窗帘,刺的应沈刚眯不到半个小时的眼睛应激似的撑开半条缝。

七月份的清晨,天气预报的气温曲折线变态到从三十多度逐渐攀升,应沈好多年没回湛江,忘了很多,或许是昨晚夜半预报说今天中午阴转小雨,留了件外套在腿上的他在一众只差光着膀子的人堆里有些滑稽。

但看外边这金光闪闪晴天大好的架势,至少自己足够幸运到不用在找到住处之前被淋成落汤狗。

绿皮火车的硬座善待他的钱包,但长途十几个小时保持靠窗不动被身边全副武装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姑娘压着肩膀——

应沈微乎其微的出了口短气,算是客气的把被任意摆弄还不见醒的姑娘扶到她大开双腿才放得下的白色行李箱上,伴着不知从哪传来的如雷鼾声和凉飕飕的车厢内算不上好闻的气味,他微微活动酸麻了的腰,只觉得快断了的嘎嘣声和压着轨道稳速前行的火车貌似不堪负重发出的嘎吱嘎吱有的一拼。

应沈常年习惯手机静音,奈何不住有人轰炸般的电话不给手机熄屏休息的机会。

电话接通时应沈刚费劲的从拥挤的过道把自己拔出来,温水入喉的一瞬间,睡眠不足带给脑袋的轻微刺疼和偏凉的体温慢慢和缓,甚至没看清来点备注是谁,他的手指和压低的瞳眸一样快到将接听键一带而过,眼睛只顾着跟随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成片葱郁与高矮不一的房屋跳向很远很远。

“应应!”

电话那头汽车鸣笛声混着街道熙攘嘈杂吵得要死,要不是大学四年对这人声音听出了肌肉记忆,依着应沈没备注不接电话的性子,下一秒这串来路不明的数字会被他毫不留情拖进黑名单并且躺尸到下辈子。

“哎呀好吵,你能听见我声儿吗?”

突然的一嗓子嚎的应沈差点耳膜穿孔,他捏着水杯的指节禁不住收紧,然后缓缓往上抬到额头,虎口处手动松缓强忍住好好表情但跳动异常的眉心。

“我挂了。”

应沈向来对不直接切入主题的聊天没兴趣,说罢仰头闷完水,往前半步给推着早餐的乘务员让开条道儿,切屏的手指已经点开了招聘app,耳机紧接着传来方好一如多年前还在宿舍床上没睡醒求着让他带饭却毫不心虚又理直气壮的抱怨声:

“别别别!多大了你咋还这样啊,我没事找你干嘛,日子过得太舒坦非得上赶着被你骂两句!”

“我尿急,你最好长话短说。”

应沈不温不火的声音把方好憋到嗓子眼的话堵了个严实,虽然大学毕业后快两三年没见,不过依着方好遇软则软,遇强更软的秉性,除了憋一肚子顶着一张鼓成包子的河豚脸踢石头跳脚——

嗷,还是只敢背着人在宿舍门背后用拖把棍乱抡着撒泼的那种。

所以对这种一个月总有几次的骚扰,应沈已经见怪不怪了,当务之急是得先找个能解决他吃穿用度的工作,最好是一下火车就能直接面试。

方好:“你是故意的吗?你是故意的吧!应沈,你知道我这人最憋不住的就是我这张嘴,你欠了我那么多顿饭先扔了别说,现在居然还想剥夺我的说话自由权,你——!”

叽叽喳喳戛然而止的瞬间应沈自己也愣了几秒,等到给几家摄影公司hr的简历成功发送后,他才后知后觉用了多年卡到禁不住小窗的手机像他腰肌劳损的腰一样总是在意料不到的情况下突然耍脾气的罢工。

“额——”

“我真不是故意的。”

但他显然忘了没人听的话只能算自言自语,应沈摸了摸鼻尖,他摸着发烫的手机划拉好几次才把濒临爆炸的方好从冷宫里放出来准予觐见。

理短的人不配先声夺人。

应沈淡定的啃了半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外套里的小面包,他一边塞好耳机,颇有预料的迎接属于炸毛方好的暴风雨:

“我艹应沈你他妈真挂我电话,尿急怎么着不憋死你呢,小爷拿我时薪万把块的时间陪你耗,你他妈敢挂我电话?尿尿尿尿尿,你个混账玩意这傻逼借口在我这儿用了快七年了!七年你懂什么概念吗!我能泡多少男人!应沈沈你个渣男你赔我如花似玉的大好青春!”

直到方好噼里啪啦嚎啕大叫骂完后,声音越来越软扯着劈叉的嗓子喊“绝交”,应沈干巴巴把嚼到没味的面包就水顺着干涩的嗓子咽下,他眨巴了两下咕噜转的眼睛,气死人不偿命的主动把棉花怼到了方好呼来的拳头上:

“哦,你信我吗,我真手滑。”

“我信你妈个蛋!”

方好没好气的呸了声,“你咋不问鬼信不信!”

“那也得我能碰到,托你吉言,下次遇到我问问。”

应沈猛不丁扯了句冷笑话。

“呸呸呸,瞎几把说什么你,湛江这地方说什么来什么,我求求你说话注意点,别真到了站被什么东西拿捏住,我求神拜佛找驱鬼师傅都来不及!”

方好长出一口气,听声像是刚从奶茶店出来,一边小嘴叭叭还不忘啧啧嘬吸管:

“都不知道咋说你,那明明当时上大学的时候咱俩勾肩搭背喝醉了蹲在路边树下还不忘许下壮志豪言苟富贵勿相忘,怎么着等小爷我发达了打算带你发财,你就是这么对自己金主的吗应沈沈?!”

“不是买彩票暴富了别跟我说这种话。”

被带偏的应沈脑子短路了几秒,塞了面包的嘴出声含混不清,他眉头忽的一挑,嘴角一扯声线变得更低:

“你从哪知道我回湛江了?”

“回”字用的很巧妙,可惜不太会动脑子的方好细品不到,他自觉聪明的“嘻嘻”两声,声音一扬想当然道:

“一千多集名侦探柯南我不是白看的,虽然平常你讨厌别人call你,我不打电话了还不能视奸你社交吗,昨晚凌晨南苑站的那张照片那么明显,我还没问你呢,八百年不发朋友圈,一发发的还晦涩难懂,还是你是想指定给某个人看的?”

应沈差点一口水给自己呛死,他手背抹掉水渍,难得一向平平淡淡的话里多了点人味:

“你福尔摩斯附体了?过南苑的火车一大堆,你就那么确定我到湛江?”

“应应,好几个月了,我招聘网不是白翻的好吧,你懂我大半夜看完你这条朋友圈,然后在湛江市招聘网站上看到我亲亲的大学室友要来这里求职的震撼吗——”

“哦对了,这里我解释一下,我翻招聘网不是我也失业了,身份转换转换,我是去招人的。”

说到这儿方好倒抽了口气一边回忆一边嘟囔:

“奇怪啊,我记得你当时校招时找的工作不差啊,知名大公司呢,他们不至于才几年就干不下去了要裁人吧,而且,裁谁也轮不到你头上啊,谁不知道我们应沈是不要命的打工皇帝,他们裁员裁到大动脉了,那我可是真为他们惋惜。”

“不过我也想不通,以你的条件哪里去不了,咋突然想到来湛江,跟齐宁离得十万八千里不说,人生地不熟的,你得谢谢我在这儿扎根有人脉了。”

“谢你个鬼,我脑子抽了。”

应沈登时挂了脸。

对,他确实脑子抽了,还抽的不轻。

五天前忍不住走人脉踩着他头顶当主管的傻逼几个月的性骚扰一花瓶给人开了瓢,当天下午把早早躺在邮箱里的辞职信发给老板的时候他没脑抽。

人事办理离职老板当着他的面让那个猥琐男卷铺盖滚蛋,求爷爷告奶奶就差把公司拱手让给他,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走的凌厉果决也没脑抽。

房租到期了忘了续约,等到房东委婉的让他卷铺盖滚蛋,当晚一脑热把所有的家具挂了二手平台露宿街头的时候他甚至没觉得忘了续约的自己脑抽。

钱包空空连硬卧也买不起的他一个铁屁股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敢二十一个小时直达湛江也没脑抽。

但就在半分钟前,得知大学室友在湛江的应沈猛地察觉可能买票的时候自己脑子就被驴踹了,脑残的要死啊,他妈的那地方有什么值得好留恋的,他要是甄嬛,现在被皇帝发配宁古塔绝对一秒跪地痛哭涕零谢君隆恩!

“啊?什么什么脑抽?谁脑抽了?应沈沈,你该不会又嘟嘟囔囔的骂我吧?”

不怪方好耳朵不好,从小湛江长到十八岁的应沈抻着耳朵细听参杂着电流杂音的嘈杂吵嚷,也猜的出来那家伙指定是在湛江最繁华的桃源街,小时候的叫卖吆喝甚至过了这么多年隔了个手机都熟悉的要命。

也是没谁了。

要是不时机不对地点不对,应沈一准要把脑袋塞到水龙头底下,把里边发霉发臭脏的混浊的水置换出来。

“听岔了你,你说你招人,你几个子啊请得起我。”

工作的事情应沈不含糊,毕竟差不多还有半天到湛江,就算找到工作了人老板凭什么给他一个刚来不到半天而且还在考察期的员工预支薪水供他租房。

想想也是可笑,貌似除了小信一下这位苟富贵的方好同学,他也凿不出多余的路了。

如果前提能接受和流浪狗同住桥洞。

可惜能吃苦的应沈还不想那么苦。

对,虽然很拼很能干,但他的人生格言是有大腿不抱王八蛋。

“这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应应!”

方好一副老谋深算早有预料的道:

“我发不起工资,我男朋友发的起啊,他们家可是开连锁店的,日进斗金不是吹得呦。”

“敢情我应了你,还得和你一块在你男朋友手底下讨生活?”

顿时觉得不靠谱的应沈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下一秒果断又切小窗打开了租房app,一边没指望的问,一边挑选其实由不得他挑选但钱包能承受的起的住处:

“干什么的,说来听听。”

“额——”

那边装信号不好一样突然卡住了。

能让方好犯难的能是什么好事。

应沈就知道,他要刚一口答应了,等着他的保不准是缅北诈骗窝,业绩不达标可是要被电成皮卡丘的,毕竟方好这好小子有前科,大学找个兼职都能找进传销组织的脑子能是什么好脑子!

“吃、喝、嫖、赌,总能占一样吧。”

应沈沉了口气问。

“哈哈哈你看你这个人又着急。”

方好不太好意思的“嗯”了半秒,挺违心的用软言温语继续给他的好兄弟洗脑:

“应应啊,我知道让你干这个屈才了,就是就是,你还记得大学时候咱俩在附近酒吧我驻唱你调酒吗?”

“卖脸,让我当男模?嫖啊,清白能保吗我。”

应沈嘴角扯了扯,半天憋出来个不算太失礼的冷笑。

记得,他怎么不记得,他不但记得,一想起来记忆犹新到还想把姓方的捅成蜂窝煤。

“什么卖脸的,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嘛好宝,那也就咱俩了,当时但凡换俩人都干不出那种业绩好吧,你是忘了当时咱俩毕业时酒吧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是现在他们还沿用我们搞美男直播那套,你看看反响也没多好,现在的人就吃你这张男女通杀的美人脸,他找的人都是一群俗物,表演痕迹和卖的也太刻意了,怎么可能和我们当时往那一站就能坐拥小十万粉丝的应沈沈比。”

方好一连串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比妈妈桑看到金山银山笑得猖狂。

“哦,那你还挺骄傲的。”

应沈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多余表情,只是他两眼一黑,实在没想到一花瓶子把自己一朝抡回解放前。

那头的方好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盆满钵满的明天:

“我是为你骄傲好嘛,来吧应应,你知道吗,我为了这个已经愁了好几个月了,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你不知道那些自以为长的很帅的上门面试我都快被丑哭了,长的歪瓜裂枣的人家能给咱们花钱才怪。”

“来嘛来嘛,就和以前一样,不露你全脸,你就站在调酒台那当活招牌,我给你开以前的十倍工资,咱俩双双发家致富不好嘛。”

要不方好有对象呢,这娇撒的,应沈要是有定力,也不会任着他的性子给他带四年饭。

“提前说好,我要找到正经工作我就走。”

十倍工资不容人犹豫,应沈像是被天上掉馅饼似的金子砸懵了变相答应:

“你确定你对象开得起我一个月三万嗷?”

“放心吧财迷,他开不起我给他卖了,以他现在的家底足够咱俩不吃不喝到天荒地老了,不过谁又嫌钱多呢,这个酒吧有我一点小股份,我当然希望它好呀,那等赚了大钱足够我们养老了我带你双宿双飞。”

方好乐开了花,趁着应沈聪明的要死的脑袋瓜子没转过来反悔,又扔出了一个十分诱惑且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包吃包住,你几点到站,我开新车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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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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